《与他岁岁安然》泽水君

80、午后果盘与轻声叮嘱 二

　　二零二六年的风总是带着几分沉静，吹得人时常陷入回忆，而二零二一年五月初那个周末午后，藏在教职工宿舍里的细碎温暖，至今想起来都格外清晰。
　　那天是个大晴天，阳光把校园里的梧桐叶晒得发亮，没课的时光慵懒又漫长。宿舍里江哲早早就去体育队训练，陆明在角落安静看书，林晓则抱着画板去了校外写生，只剩我一个人待着，翻了两页书便觉得索然无味，索性起身去找顾忆然。
　　五月的济南已经有了初夏的暖意，风里带着草木的清香，小路两旁的绿植长得郁郁葱葱。我慢慢走着，又想起他之前跟我提过的旧事。顾忆然小时候其实跟爷爷格外亲，总黏在老人身边，只是后来家里诸多琐事缠身，两代人来往渐渐少了，硬生生断了好些年的联系。若不是他执意考来济南大学，来到这座爷爷定居的城市，这份祖孙情或许就一直淡在岁月里，再也拾不起来了。
　　走到那栋红砖教职工宿舍楼楼下，墙边种着的月季开得正好，粉的、红的一簇簇挨在一起，风一吹，淡淡的花香便飘了满院，正是一年里开得最盛的时候。我抬手轻轻敲了敲房门，没等多久，门就被打开，顾爷爷温和的面容出现在眼前。
　　这是我第二次正式见顾爷爷，早已没有第一次那般手足无措的拘谨，只是还带着几分晚辈对长辈的客气，我连忙扬起笑脸喊了一声：“顾爷爷。”
　　“是苏然啊，快进来快进来，外面日头大，别晒着了。”顾爷爷侧身让开门口，语气里满是和善，没有半分疏离。
　　屋里还是一如既往的整洁安静，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户洒进来，落在木质地板上，形成一块块暖黄的光斑。靠墙的书架依旧摆满了书籍，大多是厚重的专业典籍，还有些装订整齐的旧文件，码得整整齐齐，在我眼里，这就是一位退休老教授最寻常的居所，半分没有多想。
　　顾忆然正坐在沙发上翻看着一本专业书，听见动静抬眼看我，眉眼间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怎么过来了？宿舍待着没意思？”
　　“嗯，他们都不在，一个人闷得慌。”我脱了鞋走进屋，自然地在他身旁的空位坐下，沙发软软的，透着一股淡淡的阳光味道。
　　顾爷爷没多打扰我们年轻人说话，转身进了厨房，系上那素色的围裙，动作慢悠悠地忙碌起来。没一会儿，厨房传来清洗水果的水声，清脆又安静，没过多久，老人就端着一个白瓷果盘走了出来，轻轻放在我们面前的茶几上。
　　果盘里摆得满满当当，切好的橙子瓣晶莹剔透，苹果块削得干净整齐，还有红彤彤的小番茄，看着就让人有食欲。顾爷爷坐在一旁的藤椅上，看着我，语气慈爱又认真：“苏然，多吃点水果，别客气，在这儿就跟在自己家一样。”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又缓缓开口：“最近啊，我跟一位相交几十年的老友通了很长一通电话，他在业内消息最是灵通，说外头刚开始有病毒传播，势头不算小，你们在学校里人多密集，教室、宿舍又都是封闭空间，可得多上点心，好好防护。”
　　说到这儿，老人又往我面前推了推果盘，语气格外恳切：“多吃点水果补充维生素C，把自身抵抗力提上去，比什么都强。少吃点乱七八糟的零食和外卖，按时吃饭，别总熬夜打游戏，身体这东西，马虎不得。”
　　我握着一块橙子的手微微一顿，心里瞬间涌上一股滚烫的暖意。这般细致又贴心的叮嘱，和我远在家乡的爷爷奶奶如出一辙，陌生又踏实。我连忙点点头，乖巧应道：“我知道了顾爷爷，谢谢您，我以后一定多吃水果，少熬夜，好好照顾自己。”
　　一旁的顾忆然无奈地笑了笑，轻声跟我解释：“他就这性子，从前我小时候，他也总这么念叨，天冷加衣，天热避暑，半点都不肯放松。这位老友是他过命的交情，说话向来靠谱，不然他也不会这么放在心上。”
　　听他这么说，我更能感受到祖孙俩之间那份割舍不断的亲近。明明断了多年的联系，可有些习惯、有些牵挂，早就刻在了骨子里，不过寥寥几句，便轻易找回了从前的熟络与默契。
　　我大口吃着水果，橙子的酸甜在舌尖散开，小番茄清爽多汁，一口下去，满是初夏的滋味。顾爷爷就坐在藤椅上，看着我和顾忆然闲聊，偶尔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抿一口清茶，不插话，不打扰，只是眉眼间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神温和又慈爱，像在看两个自家孩子。
　　我跟顾忆然聊起上周深夜翻墙去网吧的糗事，说起江哲豪气冲天包场请客，又在被导员当场抓住时，二话不说独自扛下所有责任的仗义，说到好笑的地方，两个人都忍不住低笑出声。
　　顾爷爷听着我们这些年轻人的荒唐事，也不责备，只是轻轻摇着头笑，语气里满是包容：“你们这个年纪，难免爱玩爱闹，只是凡事要有分寸，别真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导员护着你们，你们自己也要上心。”
　　我连连点头，心里对这位老人的亲近又多了几分。阳光慢慢移动，暖黄的光斑从地板爬到茶几上，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我们偶尔的说话声，没有尴尬，没有疏离，只有一种让人放松的安稳。
　　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我和顾爷爷之间那点仅存的陌生感，早已在这温和的氛围里消散得无影无踪。他看我橙子吃得差不多，又把小番茄往我这边推了推，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多吃点、补维C。
　　直到夕阳把窗户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我才想起该回宿舍了，起身准备告辞。
　　顾爷爷把我送到门口，依旧不忘再叮嘱一遍：“回去记得常吃水果，别不当回事，有空就跟忆然一起过来，家里平时就我一个人，冷清得很，你们多来，也热闹热闹。”
　　“我记住了，顾爷爷，您也保重身体。”
　　跟着顾忆然走下楼，晚风带着月季的淡香拂过脸颊，我心里满是暖意。只当这位老人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退休教授，温和细心，待人宽厚，却丝毫不知，他口中那位消息灵通的老友，是国之栋梁，而他自己，也同样是站在行业顶端、被无数人敬重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