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他岁岁安然》泽水君

79、二一年的通宵夜 二

　　二零二六年的今天，我偶尔一发呆，思绪就会轻飘飘落回二零二一年的那个夏夜。
　　那是刚入学不久的初夏，宿舍还没装空调，整间屋子闷得像一口温吞的蒸笼，头顶旧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带着热气。
　　我们宿舍一共四个人，顾忆然并不住这儿，他大多时候都待在爷爷的教职工宿舍里，只在上课和日常碰面时才会见到。那天夜里，我、江哲、陆明、林晓四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谁都没有睡意。手机玩到发烫，话题聊到枯竭，连窗外的虫鸣都显得格外冗长。
　　江哲是体育生，练短跑的，身形精瘦利落，浑身都是绷着的劲儿。他在上铺轻轻翻了个身，压着嗓子，语气里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哥几个，这么熬到天亮也不是事儿，敢不敢跟我出去松松筋骨？”
　　我和林晓下意识坐起身，就连一向话少的陆明，也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
　　“翻墙去校外网吧包宿。”江哲说得干脆，带着富二代天生的爽快，“今晚所有开销算我的，网费、冰可乐、烤肠、零食，你们随便造。”
　　林晓眼睛亮了一下，又立刻缩了回去：“不会被抓吧？我听说之前有人翻墙被记过了。”
　　陆明在角落里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上周大三的几个，翻墙通宵被宿管当场抓住，通报批评，处分进档案。”
　　林晓瞬间打了退堂鼓：“那还是算了吧，太吓人了。”
　　江哲嗤笑一声，半点不在意：“怕什么，有事我一个人扛，跟你们没关系。再说，真要被抓，也是咱们自己班导员。那人什么性子你们还不清楚？最护短，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真能跟你们较真？走不走，给个痛快话。”
　　少年人的心性本就容易被点燃，有人请客、有人兜底，那点微不足道的顾虑瞬间就散了。我那时候还远没有后来那么嗜睡易累，心里也跟着发痒，想体验一次集体疯闹，便点了点头。
　　四个人轻手轻脚爬下床，摸黑换好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一路贴着墙根溜到宿舍楼后侧。那片围墙是学生们心照不宣的出口，比别处矮上一截，墙根还垫着几块半旧的砖头，踩上去刚好够到墙头。
　　江哲动作最利索，率先蹬着砖头翻上去，趴在墙头上朝我们伸手。我踩着砖头往上爬，手心微微出汗，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轻轻一用力就把我拉了上去。随后是林晓，手脚有些发软，吓得小声吸气。陆明最从容，不用人接，自己一撑就翻了过来，落地时几乎没声音。
　　四个人蹲在墙根下，相视一眼，都憋着笑，像一群刚得手的小贼，压低身子小跑着冲向校外的网吧。
　　一进门，扑面而来的冷气瞬间把夏夜的燥热冲得无影无踪。
　　网吧里灯火通明，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游戏音效、喊麦声、低语声混在一起，构成一股热闹又粗糙的烟火气。江哲径直去前台开了五人间的卡座，又搬来一提冰可乐，几包烤肠和薯片，往桌上一墩：“随便吃，别跟我客气。”
　　林晓一坐下就点开了游戏，拉着江哲开黑。江哲游戏打得利落，赢了就笑，输了也不恼，还耐心教他走位。我坐在旁边戴着耳机看剧，偶尔喝一口冰镇可乐，凉意顺着喉咙往下钻，整个人都松快下来。陆明则坐在最边上，戴着耳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全程安安静静，只偶尔抬眼扫我们一下，嘴角带着一点很浅的笑意。
　　那一晚，我没有再像往常那样只围着顾忆然转，而是真正融进了这间宿舍的热闹里。
　　陌生感一点点散掉，拘束也淡了，我第一次真切觉得，在这座城市里，我不只有他，还有一群能一起胡闹的兄弟。
　　天快亮时，天边泛起一层淡白的光。
　　我们四个人熬得双眼发涩，哈欠连天，脚步虚浮地往学校走，满脑子只剩“睡觉”两个字。
　　刚翻进校园，还没走出几步，就看见香樟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我们班导员。
　　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穿着简单的短袖，站在晨光里，脸色沉得明显。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里没有暴怒，只有一层厚厚的无奈和恨铁不成钢。他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我们，没说话，可那股气场已经让我们瞬间定在原地，连哈欠都卡在了喉咙里。
　　林晓脸色一下就白了，下意识往后缩，声音发紧地撇清：“导员……我、我是被他们拉过来的，我本来不想来的……”
　　江哲立刻上前一步，稳稳挡在我和陆明身前，身形挺直，语气坦荡，没有半分推脱：“导员，对不起，是我的主意。我半夜睡不着，硬拉着他们出来的，所有事都是我牵头的，要罚就罚我，跟他们没关系。”
　　导员盯着我们看了许久，长长叹了口气，眉头慢慢松开：“你们几个，真是不让人省心。翻墙多危险，摔着怎么办？也就碰上我，换别的老师，今天这处分你们跑不掉。”
　　我们全都低着头，不敢吭声。
　　“行了，初犯，这次就不追究了，也不记过。”导员摆了摆手，语气软了下来，“赶紧回宿舍睡觉，下次再让我碰见，绝不轻饶。”
　　我们连声应下，看着导员走远，才终于松了口气，忍不住偷偷笑了出来。
　　回到宿舍，门一关上，整个人瞬间垮掉。
　　我一沾床，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块，江哲和林晓还在旁边小声说笑，我却已经听不真切，脑袋一歪，直接睡死过去。
　　后来他们怎么叫我、怎么晃我，我都没醒，一觉从清晨睡到傍晚。
　　二零二一年的这场荒唐又温热的通宵，就这样被我睡掉了大半。
　　可那份少年气的热闹、江哲的仗义、宿舍里不掺杂质的热闹，却清清楚楚留在了记忆里。
　　也正是那一刻我心里悄悄认定——
　　江哲这个人，是真的能处。
　　所以后来他走投无路时，我们没有一个人愿意丢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