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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放任 谢疏行早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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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疏行早已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整个人被剧痛撕扯着,意识浮浮沉沉,只知道维系神志不被魔气摧毁,在感受到四周向自己涌来的魔气稳定了一些后,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松掉,人沉沉地昏睡过去。
顾观意看着逐渐歪向一侧的魔尊心头一动,小心又迅速地向他倒的方向挪动,成功抱住了昏睡过去的谢疏行。
顾观意为了让谢疏行靠得舒服,现在的姿势很别扭,他往后仰靠着墙壁,腰部悬空,让谢疏行枕在了他的胸口。他情窦初开时莫名被扣上荒诞死因而陨落了四年的太阳,现在落在了他的身上。
顾观意低头看着怀中人,被疼痛折腾了一天的青年沉沉睡着,眼睛闭起来倒是显得整个人温顺无害了很多。他应是好受了些,压了一天的眉眼舒展开,顾观意用目光抚摸这张已成执念的脸,从他色泽红艳的薄唇,滑到挺翘的鼻尖……
谢疏行的睫毛好长。突然地发现像是落在他眼底的暗潮中的一颗石子。
顾观意一只手不自觉抬了上来,用指节拨弄了几下他的睫毛,谢疏行的睫毛生得又密又直,垂落时在眼下投下一片帘幕。
触碰时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微凉的脸颊,顾观意手指微微停顿,随后又很珍惜地碰了一下,谢疏行成为魔修后体温比正常人低了些,但手下的触感依旧是柔软鲜活的。
还活着的。纵使体内沉疴旧疾良多,却并非无药可解的谢疏行,此刻就在他的怀里。
只是……依据他曾经在霁月宗藏书阁阅览过的法子,断裂已久的经脉想痊愈,最珍惜的几样东西——泠月泉泉水和那几种珍稀药材他能去霁月宗直接寻来,地脉果却是青霄宗独有的,那是一种对环境和栽种方法都极为挑剔的仙果,且摘下七日后便会腐坏,整个仙界能把地脉树养活的,唯有那位怀真宗主。
他要怎么从那位手里弄来这么珍贵的仙果,去救魔族的魔尊呢。
顾观意维持这个别扭的姿势看了他好久,终究是忍耐住了亲吻他的渴望,动作轻柔地把他托起一点,起身后将人好好抱回了床榻,塞进被子里裹住了。
把谢疏行安顿好,顾观意站在床边看了好久,想了又想,既不愿就这么回房间放他独自昏睡,又怕自己一上了他的榻就也睡沉了,最终灵力一动,搬来了谢疏行摆在窗边看月亮的躺椅,侧身蜷缩在躺椅上面朝谢疏行开始浅眠。
第二日,迷迷糊糊睁开眼的谢疏行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侧躺在躺椅上,双手交叠垫着脑袋的顾观意。
他还有些不太清醒,眼睛转了一圈才反应过来,他被顾观意放回了床上,又似乎得到了小仙君守候一夜的待遇。
谢疏行只觉心间被小猫用脑袋蹭了一下,被记挂被关心的感觉让他笑起来,那双凤眼已经恢复原本的深黑色,笑起来时微微弯起,眼尾轻挑,瞳色柔和,笑意从眼底漫出来,像是日光融雪。
顾观意睁开眼时撞到的就是这样的谢疏行。
和顾观意这种眼神对上的谢疏行竟生出了几分不好意思,他清了下嗓子,刚睡醒还有些哑:“怎么这么看我?昨夜在躺椅上睡得?”
半坐起身,被子滑落的谢疏行仅着里衣,领口微散露出锁骨,长发也有些乱,像只慵懒的猫科动物,顾观意眸光闪动:“疏行哥哥目若朗星,叫我移不开眼。”他用说笑的语气说完,继续回答谢疏行的问题“有些担心,就在躺椅上睡了。”
谢疏行已经翻身下床,正在穿外袍,闻言冲着顾观意笑:“多谢小仙君关心了。”整理好衣服后,他顺手扶了把在躺椅上睡得身体有些僵硬的顾观意,“我没事了,回房间再睡一会儿吧。”
绝佳的占便宜机会,顾观意当即来了个腿软无力,挂在了谢疏行身上。
少年人演技很好,一只手搭在谢疏行的颈侧,一只手抓住了他扶过来的手,微微屈膝,刚好可以把脸埋在谢疏行的胸口,理论上是一个很能激发保护欲的姿势,可惜他倒过来时,谢疏行的另一只手护住了他的腰,此时好巧不巧,刚好摸到了他为维持姿势的美观而绷紧的腰腹肌肉上,很紧实,一摸就很有力气呢。
“……。”
双方都有些啼笑皆非。
还是谢疏行先反应过来,松开手,在装作无事直起身体的顾观意的鼻梁上刮了一下,笑着赶人:“好了,快回去休息。”
来到主殿的魔尊召唤下属听魔界的每日新闻。
某两个域主为了抢地盘打了一架、昨日上供的珍宝已清点入库……都是些谢疏行懒得去管的小事,直到——
“属下探查得知,下月月初仙界第九十九届仙门大比将开启。听闻此番赛制与往届不同,除常规擂台比试外,另设一项秘境团队比试,以宗门为队,入秘境夺宝、计积分定名次。”
“第九十九届……”,谢疏行垂眸,指尖是一块儿半个手掌大的金属碎片,他摩挲把玩着,喃喃后不再开口,叫人看不出情绪。
两名魔使立在旁侧,脑袋越垂越低,幽祀偷偷抬眼,看到那块星玄铁上的两个小字——醉花。
他收回视线不敢再看。
“没别的事就下去吧。”谢疏行的嗓音如同天籁,两名下属眨眼间消失。
仙门大比每四年由青霄宗与霁月宗轮流操持举办。仙界诸宗均可选派三十岁以下弟子参与,乃是仙界天才竞逐、扬名立万的盛会。
四年前,十八岁的青霄宗满堂仙君,便是此届大比魁首。
而作为上一届的第二名,此时住在他这寒霜殿的归砚仙君,是最有可能夺得本届桂冠之人。
谢疏行一点不信顾观意是因错私自叛师出逃而无法回霁月宗的,霁月宗和云止道长多宝贝顾观意连当年一心修炼的他都有所耳闻。
无论顾观意的目的是什么,这届仙门大比他不可能不参加,也就是说,顾观意在那之前会回去。
碎片被抛出,在空中转两圈后再次被谢疏行接住,他盯着落回掌心的碎片,突然用力攥住,尖锐的边缘划伤皮肤几滴血珠顺着掌纹流下,谢疏行摊开手掌又攥紧,反复几次后突然厌倦了似的,把这块醉花剑的残骸收回储物空间,取了点伤药随意在掌心搓了两下,便满不在乎地站起身,被莫名的力量吸引到了窗边。
顾观意又在练剑,不过这次不是树枝了,少年仙君手里的是昨日他们一起刻的那柄桃木剑。
谢疏行的目光再次为他驻足。
顾观意在谢疏行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时便来劲儿了,原本只是练些仙门弟子日常的基础剑招,突然一改平淡,旋身间衣袖翻飞,桃木剑挽出一朵凌厉的剑花,腰身轻仰,整个人顺势下腰旋身,起身时身姿仰如弯弓,借着起身的巧劲,他手腕一甩,桃木剑便如离弦之羽向谢疏行飞来。
谢疏行小幅度侧身,带着宁静香气的小木剑穿过他因动作飞起的长发,划断了他一侧细辫的发带,被谢疏行一把握住。
魔尊前倾身体冲着顾观意挑眉,转了下桃木剑,声音带笑:“偷袭?”
顾观意像个没长大的小孩子,挑衅般还了谢疏行一个挑眉,随机没绷住,粲然一笑。
在捕捉到谢疏行眼里的笑意时,突然心念一动,左手从容背于身后,右手凝作剑指,由左腰侧划到身前。
这是修仙弟子邀战切磋的正统礼节,也是四年前仙门大比双骄的决赛上,霁月归砚立于擂台中央、望向青霄满堂时,行的第一礼。
谢疏行有些恍惚。
年仅十四岁的顾观意轻松打败年长了他十岁的一名弟子,拿到了和早早锁定决赛的青霄宗满堂仙君一决高下的资格,他收敛刺出的揽星剑,抬头仰望端坐在观赛席,已然起身的谢疏行。
满堂仙君一身白衣似雪,作为早早扬名的少年天骄,自信却不骄矜,意气风发又温润知礼,仙门中人无不赞扬其风华绝代,实乃仙道宠儿,前途无量。
接收到顾观意眼神时,刚满十八,眉目间还带青涩的少年笑得清朗明媚,他纵身一跃,施施然落在顾观意面前。
他含笑受了顾观意的邀战礼,温声开口:“青霄宗谢疏行,请归砚君赐教。”
谢疏行早已名动仙界,顾观意亦是百年难遇的天才。
两大仙门均是剑修为主,青霄宗的剑法侧重速度,招招迅疾凌厉,霁月宗的剑法流畅,招式间变化莫测。二人交手,代表的是这一届两大仙门的门面,上百招后,顾观意终被醉花剑轻轻抵住颈侧,惜败半分。
谢疏行点到为止,鼓声响起后便收回剑,微微俯身行礼:“满堂虚长了些年岁,承让了。”
时隔四年,他竟又看到了顾观意的邀战礼。
谢疏行注视着顾观意的指尖,当年那个一袭白衣,才到他胸口的小少年长大了。
他突然有些释然,在醉花剑断裂那日,他成为魔修,本以为余生只会在自刎那日再次碰剑,却在旧屋意外“捡到”了顾观意。
他将手中的桃木剑扔向顾观意,在他接住剑柄的一霎,从储物空间中取出顾观意赠予他的,刻着归砚二字的桃木剑翻窗落地。
“魔尊谢疏行,献丑了。”
既然事情早已脱离掌控,放任自己一次,再创造一些美好的回忆又有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