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以为他在养孩子》颂遇不咕咕

9、比试 魔族地界不

　　魔族地界不利于大部分植株生长，唯有一种梅花偏爱这种环境，常年盛放，也因此被大批量栽种于寒霜殿院中。

　　其枝干自然扭曲，犹如游龙蜿蜒。白色的小花树木繁多，沉甸甸地挂在枝头。风一吹，清幽香气扑鼻。

　　顾观意看着站在梅树下的身影，黑底红纹宽袖长袍，披散的长发上还落了一枚花瓣。

　　和四年前那个白衣束发的仙君除了五官竟再无相似了。

　　不，还是有的。

　　谢疏行比试前喜欢用指腹摩挲两下剑格，随机左脚轻踏半步，肩背绷直，剑身轻旋一圈后剑尖斜指地面，丹凤眼微抬直直锁定对手。

　　这习惯竟是半点没变。

　　顾观意勾起唇角一笑，左手负于身后，旋身半步，广袖轻扬，剑身自下而上挽出半弧，
　　剑尖微抬：“请。”

　　顾观意先动起来，飞身一招上步点剑发起攻击。

　　谢疏行横剑轻松隔开攻势，仰身避开顾观意的翻腕上撩。

　　顾观意动作轻盈，转身劈剑，几息间已施展了一套霁月宗剑法，身形舒展灵动。

　　谢疏行从容防守几招后，融入骨血的剑术被唤醒，内外挽花后云剑转身进攻，广袖翻飞，缠身剑花后紧接挂剑。

　　两柄桃木剑被二人舞出残影，所为比试，自然是点到为止，若是动了功法，这桃木剑怕不是要爆体而亡。

　　百余招过后，谢疏行被桃木剑剑尖抵住了胸口，他笑起来，木剑在掌心转了两圈后收剑背于身后：“你赢了。”

　　他姿态自然，顾观意却有些郁。

　　他很明显的感受到谢疏行的生疏与退步。

　　四年前那届仙门大比又青霄宗举办，赛期拉了一月之久，各宗门弟子也暂住在了青霄宗。

　　年少轻狂的顾观意早就对那声名在外的青霄满堂产生了兴趣，一个月中常常黏着谢疏行要与他比试。

　　谢疏行的脾气秉性出奇的好，竟是次次都答应，陪这个小他四岁的小孩儿比剑。还因为自己年长，压制修为只用单手陪他过招。

　　即便如此，顾观意也撑下百招也是艰难。于是决赛时他便知道，谢疏行顾忌了他少年天骄的傲气，半比试半指教的与他过了百招才终结比试。

　　而如今的魔尊，在双方均不动用灵力与魔气的情况下，竟是打不过他了。

　　这四年人人都在向前走，唯独满堂仙君留在了原地。

　　曾经一剑扬名的满堂，真的很久没碰过剑了。

　　望向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顾观意下定决心：我要治好他的经脉。

　　谢疏行见面前的小仙君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出神，抵在自己胸口的剑都没拿下，飒然一笑，上前一步用胸口顶住剑尖，声音温柔：“做什么？赢了还不高兴。”

　　顾观意感受到桃木剑传来的力量，低头便看到被剑尖戳出一块凹陷的布料，心脏猛地停跳一拍，手腕一抖迅速把剑撤下，神色中还带上了惊惶。

　　谢疏行愣了一下，不明白这是怎么了，总不会是仙界小卧底发现自己表现出要一剑捅死魔尊的意图后吓到了吧？

　　在心里讲了个笑话，发现顾观意还没回过劲儿来，谢疏行叹了口气，上前两步微微俯身平视顾观意的眼睛，开口时嗓音又轻又柔：“怎么了观意？不开心？还是被什么吓到了？”

　　他想起了四年前决赛后顾观意因着自己在赛场上让了他生气，单方面吵一架后告别都没说就跟着云止道长离开的事，又补充道：“这次没有让着你，观意进步很大，剑道真的赢过我了。”

　　谢疏行故意的吧？顾观意掐了下掌心控制住流泪的冲动。

　　当年他少年心性，觉得谢疏行明明可以快速结束比试，偏偏收力让着他的行为既不尊重比赛又看不起他，半点没控制脾气，对着那个新交的哥哥加朋友发了顿火就回了霁月宗。

　　之后……

　　之后他被师尊和师姐哄了几天，也明白谢疏行的用意，却拉不下面子为了自己的无理道歉。本以为还有时间，却被告知了满堂仙君死于雷劫的消息。

　　“不是……，”顾观意强压下难过，“当年的事，对不起。”小仙君深吸一口气，“我当时不懂事，不该对你发脾气，我还欠你一句道歉。”

　　谢疏行倒没想到他突然说这个，回过神来时顾观意已经被自己虚揽在怀里，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怎么还记得这件事？没关系，我没生你的气。”

　　顾观意又被暖香裹住，心情阴转晴，搂住魔尊大人的腰做了个深呼吸，梅香叠加着淡淡桂香扑鼻，叫他不受控地吻了下谢疏行垂到他面前的细辫。

　　被拥抱时控制界限是一个很艰难的事。顾观意太想更了解他一些了，想知道满堂仙君四年前究竟经历了什么，想窥伺他这四年是如何一步一步登顶魔尊，想知道他身上的暖香是如何沾染的……最后他说：“你没生气我也应该好好道歉的。”

　　时过正午，桌边阅读的谢疏行忽然抬眸定定望向窗外。

　　顾观意离开了。

　　小仙君隐藏气息，动作敏捷地御剑离开了寒霜殿范围，像截云山脉方向飞去。

　　谢疏行望着远处，他的视线中没有顾观意的身影，但他身为魔尊，魔气几乎笼罩了整个魔族地界，顾观意在他的力量范围里穿梭，越走越远。

　　他垂眸，视线虚虚落在书页上，给顾观意沿途会经过的域主传了信，尽可能让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书中。

　　谢疏行想过顾观意会在仙门大比前离开魔界，仙途坦荡的归砚仙君当然不能和魔尊有过多纠缠，只是他没想到顾观意走得这般早，以至于他还未做好准备，也没为他再准备一顿晚膳。

　　魔尊指尖翻过一页，即使他并不知道上一页都讲了什么，文字还没进入大脑就已翻页告别，顾观意却没与他告别。

　　他明白的，顾观意留下的借口漏洞百出，再想个回去的理由圆谎更是麻烦，如今这般直接走掉是对双方都省事的选择，可……

　　顾观意的气息消失，他已过截云山脉，谢疏行感知不到他了。

　　可他有些难过。

　　他为了内心的“贪”留下了顾观意，他贪求了一个干净的小仙君在身边的陪伴，不去在意顾观意那个一戳就破的谎言。他从一开始便知道自己不该留下他，也无法占有他，那便祝他仙门大比夺得魁首，做清辉万里的归砚仙君吧。

　　也算是让他看看，如果满堂未被断脉剖丹，会成为什么样子。

　　手中的书又翻过一页。

　　顾观意御着桃木剑，他知道谢疏行能感知到他的离开，可回宗门为他收集至于经脉的药材这个理由，对于一个犯错自行叛逃的小弟子来说太难圆谎，他便决定先斩后奏，反正待他做完一切再回到寒霜殿，以谢疏行的性子又不会刨根问底，或将他逐出去。

　　只是说谎真是有报应的，被桃木剑又闪了一下腰的顾观意脸皱成了苦瓜。

　　他的本命剑揽星就在储物空间里，可在谢疏行的感知范围里掏出来，就未免挑衅。

　　谢疏行知道他说谎不计较是一回事，他大张旗鼓打脸可有些过分。

　　但桃木剑的飞行体验真差！用灵力艰难稳住险些被飓风卷走的桃木剑的顾观意木着一张脸。

　　终于结束了一段不愿再提的旅程，顾观意落在霁月宗宗门前。

　　“归砚师兄！你游历回来啦？”门口值守的一名外门弟子惊喜道。

　　“听闻你去了人间游历，人间好不好玩呀？”另一位弟子也弯着眼睛冲他招手。

　　过了截云山脉进入仙界就收起桃木剑唤出揽星的顾观意长剑入鞘，笑着颔首回礼：“没呢，中途回来取些东西，人间很有趣，等你们能下山了可以好好感受一番。”压根没去人间，被青玄困了一周后就住进魔尊寒霜殿的顾观意胡说八道。

　　和小弟子打过招呼，顾观意脚步轻快，给师尊传了个信后便抵达了泠月泉。

　　泠月泉乃霁月宗至宝之一，由灵脉凝结出的灵泉吸纳月华精华。

　　寻常弟子得到一小瓶便要炫耀一番，而对于从入宗便备受关照的顾观意来说，只需在看守长老前露个脸，唤上一句某某长老，就能领到一樽白玉净瓶，舀取灵泉。

　　泠月泉位于霁月宗境内最高的望月山山顶，古木参天，枝繁叶茂，树下栽种着白芍药，因着灵力充沛，常年盛放，清润淡香漫在风里，留下一缕干净绵长的草木甜香。密林中便是泠月泉。灵泉静卧于山石中，清冽澄澈，正值夕阳西下，日光漫洒其上，漾开莹莹金辉，随波轻颤，顾观意不由自主地放轻脚步。

　　他在出了魔界后便换了霁月宗弟子服饰，如今一袭白衣立于泉边，温其如玉。

　　然后他便半蹲与泉边，将白玉净瓶装满后，指尖轻捻，灵光一闪，各式净瓶接连落在石台上 ——羊脂玉净瓶、冰清玉瓶、青釉瓷瓶、白瓷弦纹瓶、白釉瓷瓶、素瓷小净瓶，蓝冰晶瓶、五彩琉璃瓶……

　　大大小小十几只瓶瓶罐罐一字排开，皆是这些年长老们疼他，随手赐下的盛泉器皿。
　　他挨个拧开瓶塞，俯身往泠月泉中舀去，不一会儿便装得满满当当。

　　“小强盗”站起身，看着这十来只大大小小的宝瓶，眉头微蹙地估计了下，泠月泉水作为药浴基底，作用是化开灵药精粹融合，应当是够用了。

　　顾观意手轻轻一挥，白光一闪，各色瓶子进入储物空间，少年掉头回了揽月峰。

　　刚落地，一片竹叶飞来，顾观意侧身躲过，冲其飞来的方向展颜一笑：“师~尊~。”声音乖巧，一个称呼拐了好几个弯。

　　“少来。”不远处向他走来的女修长发翩然垂落到脚踝处，一身淡紫色长袍，仙姿玉貌，身侧还跟了一位穿着与顾观意相似白袍的女修。

　　“不是去人间游历？游历出来何事，叫你中途回来打劫师门？”云止道长嗓音清泠如泉，温和又带着几分师尊的端庄，细看来眼角眉梢却带着笑意。

　　“师尊，师姐。”少年人笑得恭顺甜软，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遇到了一个我特别想救的人嘛。”他瞒下了谢疏行的身份，并未多说，只是上前行了个弟子礼，又冲着站在一边对他温和浅笑的昭华师姐眨了下眼睛。

　　云止道长看了这个故作乖巧，实则幼时仗着天资时常顽皮偷懒，长大后人前恭顺乖软，实则心底自有主意的小弟子，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她大致能猜到这孩子要这些东西是为了谁。这些年自己这个小弟子自从得知青霄满堂陨落的消息后，坚决不信，暗中调查许久，她不是没有察觉。不久前还听闻了那位成了魔尊回青霄宗复仇之事，这时这孩子回来要凝脉草、清蕴花、续魂芝，用意在明显不过。

　　眉目如画的女子看了眼前这个因为她的沉默，收起笑意，垂眸跪在他面前的小弟子，再次叹了口气，掌心抚上他的发顶揉了揉，柔声开口：“观意，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身为仙门中人，你在试图治愈一位魔尊。

　　“知道的。”顾观意沉声应答，一字一字吐露地认真：“我想救他，我相信他不会祸乱人间，更不会与仙界为敌。”

　　“因为你的相信，霁月宗便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给你这些灵草吗？”她们站在云止道长的私人小院中，此时寂静无声，只能听到顾观意加重了些的呼吸声。

　　“就算……，我一人承担。”几息后，跪在地上脊背挺直的小仙君开口。

　　“你如何承担？”云止的声音虽轻，说出的话确实重若千钧，压得顾观意摇摇欲坠，“你要救的那人，即使你不救他，他想杀你也只是一个念头的事。如果他真要做什么，屠戮百姓，攻打仙界，观意，你用什么承担？”

　　顾观意垂着头，已有一滴泪打在草叶上。

　　他还没开口，一旁的昭华仙子纠结地看着已经落泪的小师弟，又看看一旁的师尊，在归砚看不到的地方轻轻拉了一下自家师尊的衣袖。

　　云止道长无奈地看了眼身旁的昭华，她的这几个弟子中，归砚年纪最小，也会撒娇卖乖，门中的几位师姐师兄都宠爱的没边。她压下了笑意，抚摸顾观意发顶的手下移，抵住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另一只手接过昭华递来的软帕，拭去小弟子挂在睫上的泪珠。

　　“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