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欲赏海棠景》木浅云

4、第 4 章 丞相府的庭

　　丞相府的庭院幽深，暮春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洒进苏安棠的卧房，落在铺着素色锦垫的软榻上，也照亮了案头堆叠整齐的书卷。

　　此刻，七岁的苏安棠正端坐在窗前的案几前，一身宽松的青竹色常服，长发一丝不苟地束成男子发髻，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她脊背挺得笔直，坐姿端正，全然是丞相府公子该有的端庄模样，小手轻轻捏着一卷泛黄的《诗经》，指尖细细摩挲着书页上的字迹，安安静静地翻看着。

　　她生来便承袭了丞相苏毓的书香气韵，自牙牙学语时，便被父亲抱在膝前识文断字，日日与笔墨书卷为伴，耳濡目染之下，骨子里早已浸满了清雅的文气。虽年纪尚幼，还做不到出口成章、提笔赋诗，可识得的字远比同龄孩童多，读起诗词典籍来，也能通顺流畅，眼中自有一股书卷气沉淀的温润，绝非寻常顽劣孩童可比。

　　只是此刻，她虽捧着书卷，目光却有些涣散，并未真正看进字里行间，小眉头微微蹙着，透着几分孩童不该有的烦闷与怅然。

　　卧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风吹梧桐叶的轻响，以及她翻书时细微的纸张摩擦声。一旁侍立的侍女青竹，见她这般无精打采，轻声问道：“公子，可是这书卷无趣？奴婢再去给您取些话本过来？”

　　苏安棠缓缓摇头，将书卷轻轻放在案上，小手托着腮，看向窗外开得热烈的海棠，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无聊：“不用了，这些书都看腻了，府里安安静静的，一点意思都没有。”

　　偌大的丞相府，父亲整日在朝堂操劳，夙兴夜寐，鲜少有时间陪她；母亲多是在后院礼佛，或是打理家事，也极少能与她闲话家常。而她身为丞相唯一的孩子，自记事起，便没有过兄弟姐妹相伴，身边只有伺候的仆从，偌大的府邸，看着繁华，却总是冷清得很。

　　她何尝不明白这份冷清背后的缘由。

　　父亲苏毓为官数十载，清正廉明，为大曜王朝操劳一生，官至丞相，位高权重，可偏偏后院清净，只娶了母亲一位夫人，膝下更无半子，唯有她这一个女儿。在这重男轻女、子嗣传承重于一切的世道里，丞相府无男丁继承爵位、撑起门户，便是天大的缺憾，不知被多少人暗中议论。

　　为了守住丞相府的荣光，为了不让父亲一生心血付诸东流，也为了让她避开闺阁女子的宿命，不必困于深闺、终其一生只能相夫教子，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她便被定下了“男子”的身份。

　　襁褓中时，便被对外宣称是丞相嫡子；蹒跚学步时，穿的是男子的小衣小褂；及笄之前的所有时光，都要束发着男装，以男子的言行举止要求自己，学着男子的礼仪气度，学着朝堂处世之道，只为日后能名正言顺地承袭爵位，扛起整个丞相府。

　　这件事，像一根无形的线，从小便将她牢牢捆住，由不得她半分反抗。

　　她曾不止一次，在无人的时候，拽着身上宽大的男装长衫，问身边最亲近的侍女青竹：“青竹姐姐，我什么时候才能不穿这些衣服，穿上和母亲一样的漂亮裙衫，戴上好看的珠花呀？”

　　每当这时，青竹总是神色慌乱，连忙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急切叮嘱：“我的小公子，这话可万万不能再说了！若是被老爷夫人听见，又是一场心事，传出去更是祸事！您是丞相府的公子，本就该穿男装，万万不可胡思乱想！”

　　侍女不敢答，也不能答，只能一遍遍劝她打消念头。

　　她也曾拽着母亲的衣袖，窝在母亲怀里，仰着小脸，满眼期待地问出同样的话。

　　向来温柔和气的母亲，总会瞬间红了眼眶，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良久，只是发出一声沉沉的叹息，声音里满是无奈与心疼：“棠儿，命该如此，咱们……听天由命吧。”

　　母亲的叹息，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小小的心上，不疼，却酸酸的，让她再也问不出口。

　　她知道母亲的难处，知道父亲的苦衷，更知道自己身上背负的责任。她不能任性，不能哭闹，只能乖乖接受这一切，做丞相府稳重得体的苏公子。

　　可她终究是个女孩子，心底深处，依旧藏着对那些绫罗裙衫、珠翠钗环的向往，羡慕着寻常闺阁女子，可以穿着漂亮的女装，在自家闺房里描红、刺绣，做着属于女儿家的趣事。

　　只是这份向往，她只能悄悄藏在心底，从不敢轻易表露。

　　转念一想，如今这般，也并非全无好处。

　　若是寻常女子，便要一辈子困在深闺大院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日只能对着一方庭院，学习女红规矩，不得随意踏出府门，更不能像男子一样，四处游赏、结交好友、见识世间风物。

　　可她现在是丞相府的公子，她可以随意踏出府门，去街市上看人间烟火，去园林里赏四季风景，还能结识越淮之、越景之、薛玉萱三位兄长，与他们一起嬉笑玩闹，拥有属于自己的情谊。

　　她不用被闺阁礼数死死束缚，可以读书、可以游历、可以做很多女子根本无法做的事，能以这样的身份，自由地看看这世间，或许，也是另一种幸运。

　　想到这里，苏安棠眼底的烦闷渐渐散去，重新拿起案上的书卷，指尖抚过字迹，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罢了，既然已是定局，便好好做丞相府的苏公子，守住父亲的心血，守住与兄长们的情谊，至于那些女儿家的心事，便藏在这深院书影之中，静待来日吧。

　　日光渐渐偏移，将她小小的身影拉得很长，窗内的少年公子眉眼温润，带着书卷气，也藏着无人知晓的女儿心事，在这丞相府的深院中，静静沉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