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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暮春的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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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午后,阳光总是格外温软,透过丞相府书房的菱花窗,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落在紫檀木书案上,也落在案前端坐的小小身影上。
苏安棠独自一人坐在书房内,侍女青竹被她打发去取新制的墨锭,偌大的房间里,只剩她一人,静得能听见窗外蝉虫细微的鸣叫声。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捧书研读,而是双手捧着一面菱花铜镜,镜面打磨得光滑莹亮,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的模样。
今年她不过七岁,本该是懵懂无知、只知嬉闹的年纪,可自出生便背负着女扮男装的秘密,常年在父亲的言传身教、母亲的无声叹息、身边人的反复叮嘱中长大,耳濡目染着朝堂规矩、家族荣辱,早已比同龄孩童通透懂事,懂得了太多不该是这个年纪该懂的道理。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如今“丞相府嫡子苏安棠”的身份,是悬在头顶、时刻不能松懈的利刃,是半点都暴露不得的天大秘密。一旦这个秘密被戳破,她是女儿身的事实公之于众,等待丞相府的,将会是灭顶之灾。欺君之罪,罔顾圣恩,欺瞒朝野,桩桩件件,都是诛九族的大罪,是父亲这样一生清正廉明、恪守君臣之道的丞相,绝不能沾染的罪责。
从前年纪尚小,只知道要听话,要穿男子的衣衫,要束起头发,要学着做一个公子,可随着年岁渐长,听得多了,见得多了,她渐渐明白,这份“听话”背后,承载的是整个丞相府的生死存亡,是父亲一生的功名与心血,是母亲日夜悬心的牵挂。
她不敢有丝毫马虎,更不敢有半分懈怠。
此刻,她捧着铜镜,小眉头微微蹙起,眼神认真而专注,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镜中的自己,一点点剖析着自己的容貌,像是在完成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
镜中的小姑娘,哦不,是对外宣称的小公子,眉眼生得极有特色,绝非这世间寻常孩童的模样。
大曜王朝的审美里,正统的闺阁女子,该是眉如远黛,眼含秋水,唇若樱桃,面容圆润端庄,眉眼间满是温婉柔媚,是一眼看去,便知是大家闺秀的端庄大方,是符合礼教审美的温婉柔美。就像母亲那般,眉眼温和,气质娴雅,一举一动皆是标准的大家闺秀做派,让人一看便觉温婉可亲。
可她,偏偏不是这般长相。
她的眉形不算纤细柔和,反倒带着几分利落的弧度,不算浓艳,却清隽疏朗,少了几分女子的柔媚,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俊。眼型是偏细长的杏眼,瞳孔漆黑清亮,眼神灵动时,透着少年人的鲜活,眼神沉静时,又带着几分疏离的温润,没有寻常女子眼底的娇柔婉转,反倒有几分男子的清朗通透。
鼻梁挺翘,线条干净利落,不似女子那般小巧圆润,反倒多了几分立体硬朗;唇形偏薄,色泽浅淡,抿唇时,是少年人的沉静,浅笑时,也无女子的娇俏,只有清浅的温润。
整张脸,轮廓偏清瘦,线条柔和却不软糯,没有女子的娇憨圆润,也没有男子的硬朗凌厉,恰好卡在两者之间,是一种极致耐看、雌雄莫辨的美。
苏安棠轻轻眨了眨眼,镜中的身影也跟着眨眼,她缓缓抬手,指尖轻轻触碰着镜面,仿佛在触碰自己的脸庞。
她忽然明白,府里的嬷嬷、身边的侍女,为何总说她生得一副好相貌,是天生的公子模样。
这般容貌,束起长发,戴上玉冠,换上一身青竹色的男子长衫,周身的气韵便瞬间变了。头发一丝不苟地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清隽的眉眼,挺翘的鼻梁,配上疏朗的气质,活脱脱便是一个带着几分阴柔感的清俊少年。
不是那种孔武有力、英气勃勃的男子模样,而是世家公子里,偏文气、偏清雅的阴柔美少年。肤色白皙,气质温润,眉眼清俊,没有男子的粗犷,反倒因那一丝阴柔感,显得格外出众,让人一眼看去,只会觉得是一位长相俊秀、气质清雅的公子,绝不会往女子身上去想。
这般长相,穿上男装,束起发髻,便是毫无破绽的少年郎,言行举止再稍加规矩约束,任谁都看不出半点女儿家的痕迹。
苏安棠缓缓放下铜镜,抬手解开发间的玉簪,乌黑的长发瞬间披散下来,顺着肩头滑落,垂落在腰间。
她再次看向铜镜,这一次,披散着头发的她,与方才束发的模样,截然不同,却又依旧没有全然的女儿情态。
长发散落,遮住了些许侧脸,柔和了脸部轮廓,眉眼间似乎多了一丝淡淡的柔意,少了几分少年人的清俊,多了一丝属于女子的温婉,可这份温婉,也仅仅是一丝罢了。没有寻常闺阁女子披发时的娇柔妩媚,没有那种一眼便知的女儿家娇憨,只是眉眼柔和了些许,气韵温婉了几分,依旧是清淡雅致的模样,女儿情态,浅淡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她对着镜子,轻轻歪了歪头,试图做出寻常小姑娘的娇俏模样,可即便如此,镜中的身影,也只是灵动可爱,而非娇柔妩媚。
看着看着,苏安棠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小小的脸庞上,露出了与年龄不符的释然与庆幸。
幸好,幸好她生了这样一副雌雄莫辨的容貌。
幸好她不是传统闺阁小姐那般端庄柔媚的长相,幸好她穿上男装便是清俊的阴柔少年,幸好她披散头发,也只有极淡的女儿情态。
这世间,多少女子,即便刻意扮作男子,也难掩骨子里的娇柔温婉,眉眼间的女儿情态,根本藏不住,稍一留意,便会露出破绽。
若是她生得一副标准的闺阁女子模样,眉眼娇柔,面容圆润,即便穿上男装,束起头发,也终究是女子的骨架,女子的气韵,一眼便会被人看穿,根本无法长久隐瞒。
到那时,父亲执意将她扮作男子,以女儿身冒充丞相府公子,意图承袭爵位,便是彻头彻尾的欺君罔上,是欺瞒圣上、欺瞒朝野的大罪。
父亲一生为官清廉,忠心耿耿,为大曜王朝鞠躬尽瘁,从未有过半分对君王、对朝堂的不敬,一生的清誉,若是因为她,因为这桩欺君之罪,毁于一旦,甚至连累整个丞相府,连累家中上下仆从,连累父亲母亲,她该如何自处?
她不敢去想那样的后果。
欺君之罪,在这皇权至上的时代,是最不可饶恕的罪过。轻则削去爵位,抄没家产,重则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父亲是当朝丞相,位高权重,本就身处朝堂漩涡之中,不知有多少政敌虎视眈眈,等着抓住他的把柄,等着将他拉下马。
若是她的女儿身身份暴露,那些政敌绝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定会抓住此事大做文章,狠狠弹劾父亲,到那时,父亲纵有天大的功劳,也难抵欺君之罪,纵有满腹才华,也难逃君王的责罚。
母亲整日忧心忡忡,夜里常常辗转难眠,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母亲不是不心疼她,不是愿意让她一辈子扮作男子,只是实在没有办法。丞相府无男丁,若是没有继承人,父亲百年之后,丞相府的爵位便会被收回,家族便会就此没落,多年的荣光,终将化为泡影。
父亲看似强硬坚定,日日教导她读书明理、为人处世,教她以公子的身份立足,可她偶尔也能看到父亲独自坐在书房,望着窗外叹气,眼神里满是无奈与愧疚。父亲何尝不想有一个真正的儿子,何尝愿意让自己唯一的女儿,一辈子活在伪装之下,一辈子不能做自己,一辈子背负着这样沉重的秘密?
可世事弄人,他们别无选择。
而她这副雌雄莫辨的容貌,便是上天赐予丞相府最好的庇佑,是让这份秘密得以长久隐瞒的最大底气。
正是因为有这样的长相,她才能完美地扮演“苏公子”这个身份,才能在一次次出席宴席、一次次结交权贵时,不露出半点破绽,才能让父亲的计划得以顺利施行,才能守住丞相府的荣光。
苏安棠重新拿起玉簪,一点点将披散的头发束起,动作熟练而认真。她年纪虽小,却早已学会自己打理发髻,只为了不让旁人过多触碰她的头发,避免暴露身份。
她将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戴上玉冠,再次恢复了丞相府公子的模样,镜中的身影,清俊、温润,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阴柔之美,沉稳又得体。
她对着镜子,轻轻抿了抿唇,努力让自己的神情变得更加沉稳,更加符合公子的身份。她告诉自己,往后的日子里,要更加谨慎,更加小心,不仅要守住自己的言行举止,更要时刻记得,自己这副容貌,是她的保护伞,也是她的责任。
她不能辜负父亲的期望,不能让母亲整日担惊受怕,不能让整个丞相府,因为她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她要好好守住这个秘密,一辈子都不能暴露。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她小小的身影映照在铜镜中,清俊的少年公子眉眼坚定,眼底藏着不属于七岁孩童的成熟与笃定。
她知道,这条路很难,要一辈子伪装自己,一辈子不能做真正的女儿家,一辈子要背负着家族的荣辱前行,不能任性,不能松懈,不能有半分差池。
可她别无选择,也从未想过退缩。
幸好,她有这样一副雌雄莫辨的容貌,幸好,这份伪装,有了最坚实的支撑。
往后余生,她便是丞相府的苏公子,是父亲眼中能继承家业的儿子,是外人眼中清俊文雅的少年,是三位结拜兄长眼中活泼灵动的四弟。
至于真正的苏安棠,那个藏在男装之下的女儿身,那份属于女子的心思与向往,便永远藏在这铜镜之后,藏在无人知晓的心底深处,再也不轻易示人。
她轻轻放下铜镜,重新坐回书案前,拿起桌上的书卷,指尖抚过书页上的字迹,眼神平静而坚定。
唯有变得更优秀,唯有将公子的身份扮演得无懈可击,才能守住她想守护的一切,才能让这份欺君的风险,永远埋藏在岁月深处。
书房内重归安静,只有翻书的细微声响,少年公子端坐案前,周身书卷气清雅,眼底却藏着沉甸甸的心事,与一份因容貌而生的庆幸,还有那份刻进骨子里的、对身份秘密的坚守。
她知道,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命运便已注定,而这副雌雄莫辨的容貌,是她此生,最大的幸运,也是她必须扛起的责任。
往后,无论何时何地,她都要牢牢记住,她是苏安棠,是丞相府的公子,绝不是什么丞相府的小姐,这个身份,至死都不能变。
风吹过窗棂,带动书页轻轻翻动,也将少女心底的秘密,轻轻掩藏,在这深宅大院里,在这不得不伪装的岁月里,悄然沉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