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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 9   她的眼 ...

  •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道疤,嘴唇嚅动了几下,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那个颜色......跟我们今天打的那些怪物一模一样......”

      “看到了?”老人把衣领拉回去:“这就是得罪神的代价。”

      “你——”江冉冉说了一个字就顿住了。

      “很多年前了。”老人的目光落在吧台面上某个不存在的点上:“那时候我还不是酒馆老板,是王宫里的书记官。就是翻那本册子的。”

      没有人说话。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苏甜甜难得安静,两只手捧着铜杯一动不动,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那一年,大祭的祭品是一尊铜铸的神像。用了全城最好的铜匠,打了三个月。大祭当天,神像抬上去——然后天就暗了。”他的语速很慢,像是在翻开一本落了灰的旧册子,一页一页地辨认上面褪色的字迹:“所有人站在原地,看不见自己的手,看不见旁边的人,只能听到声音。”

      “什么声音?”苏甜甜问,声音比平时小了一半。

      “裂开的声音。”老人说:“从人的胸口传出来的。一百三十个人,同时。像什么东西从里面撑破了皮肤,钻出来。”

      苏甜甜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往江冉冉那边缩了半寸。

      老人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当时站在祭坛侧面,离神像最近。我听到自己的胸口也在响。那种感觉——就像是你的皮肤下面有另外一个人,在用力往外推。”

      “你怎么活下来的?”江冉冉问。

      “我不知道。”老人说:“也许是因为我离神像最远,那东西还没完全出来的时候,光就回来了。也可能只是因为运气。一百三十个人里,只有我没变。”

      苏甜甜忽然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铜杯,杯中的酒液微微颤动。她的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只有你没变......活下来的人不一定最幸运。”

      老人看了她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沉了下去。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吧台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的妻子,我的两个儿子。都变成了城外那些东西。”

      江冉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能想到的任何安慰在这道疤面前都轻得像灰。苏甜甜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杯子,悄悄地攥住了江冉冉袖口的布料,攥得很紧。

      “那尊神像。”楚青霄开口了,声音和之前一样平稳,但在那个平稳的最底部,有一丝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停顿:“为什么会得罪神?”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

      “因为重复了。”他说:“那尊神像的铜料,熔掉重铸之前,是一百四十年前献祭过的一块铜碑。在神的眼里,碑和像是同一样东西。铜匠重新打了一遍,书记官换了一个名字写在册子上,全城的人祈祷了三个月。都没用。神不看这些。”

      “神看什么?”

      “看本质。或者说,看它想看的。你没法骗它,没法跟它讲道理,没法钻它的空子。它定了一条规矩,祭品不能重复——然后把‘重复’的定义权握在自己手里。你觉得不一样的,它觉得一样,那就是一样。你觉得换了个形状,它说本质没变,那就是重复。你觉得你献的是铜像,它说那是一百四十年前那块铜碑,你就得在大祭那天晚上等着胸口裂开。”

      老人的声音没有拔高,甚至越说越平静,但正是这种平静让江冉冉脊背发凉。因为那不是讲述时的平静,是讲述过太多次之后、连情绪都被磨光了的平静。

      苏甜甜攥着江冉冉袖口的手更紧了,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没有半点平时的跳脱:“难怪那个铜匠说‘不戴也没人逼你,就是自己看着办’。他们不是不怕神,是怕神怕到连名字都不敢说。”

      “这就是祭品为什么定不下来。”老人把三个人的杯子重新斟满:“国王的书记官——现在我当年的徒弟在干这个活——已经把册子翻烂了。过去几百年,每一次大祭的祭品都在上面记着。谷物、香料、牲畜、织物、矿石、艺术品、矿石打成的器物、器物熔掉重铸的器物......一年一年,能用的都用过了。今年是第七百五十年,册子上没有一样东西是新的。”

      “能不能从城外找?”江冉冉问。

      “试过了。”老人说:“十年前,一个从城外来的旅人,说他能从叹息之城的地底挖出从未被献祭过的东西。国王准了。他挖了三天,从地底挖出一块黑色的石头,石头上刻着藤蔓纹路。大祭当天,石头献上去——当晚,那个旅人变了,国王变了,在场的三十七个人全变了。因为那块石头上的藤蔓纹路,和一百四十年前那块铜碑上的纹路,在神的眼里是同一个东西。”

      他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酸麦酒灌下去。

      “石头在地下埋了不知道多少年,从来没被人挖出来过。但那上面的藤蔓纹,神认识。神认识所有的藤蔓纹。”

      苏甜甜沉默了整整三秒——对她来说堪称一个世纪——然后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发颤,但语气出奇地认真:“这根本不是什么神,这就是一个拿着放大镜挑错的审查员。而且它不告诉你审查标准,等你交上去了才说‘不合格’,然后把人变成怪物。我在网上遇到过这种甲方,改二十版不说具体要求,最后说‘我觉得第一版挺好的’。”

      楚青霄忽然看了她一眼。

      苏甜甜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楚青霄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酸麦酒抿了一口,语气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但她的下一句话让江冉冉心里一紧:“你说得很对。”

      江冉冉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枚铜币。藤蔓绕成一个环,首尾相接,没有起点,没有终点。和神像脚下的雕花一样,和城门上的浮雕一样。这座城里到处都是这个图案。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神认识所有的藤蔓纹,那这座城里所有人脖子上挂着的坠子,神是不是也全都认识?每一个人,从出生戴到死亡,在神的眼里,是不是也是一样重复的东西?

      神不要重复的东西,而城里每个人都带着重复的东西,这是不是想规避些什么?

      比如......避免成为神的祭品?

      她没有问出来。因为她不确定自己想知道答案。

      苏甜甜在旁边安静了没一会儿,忽然伸手拽了拽江冉冉的袖口,把声音压到极低:“冉冉姐,你说——我和青霄姐都没戴那个坠子,在神的眼里是不是属于‘没见过的东西’?那我们会不会被当成祭品?”

      “你幸运七。”江冉冉头也没回。

      苏甜甜被这句话噎得翻了个白眼:“你们一个个都拿幸运七堵我!幸运七又不是免死金牌!”

      楚青霄靠在吧台边,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现在国王打算怎么办?”

      “没有办法。”老人说:“国王把自己关在王宫里,不见人。距离大祭只剩三天,三天之后,除非有人能拿出一个从未被献祭过的东西——”

      “如果有呢?”

      老人擦杯子的手终于彻底停了下来。他把抹布搭在吧台边上,双手撑着台面,看着楚青霄的眼睛。那个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不再是讲述者对着听众的眼神,而是一个亲眼见过一百三十个人变成怪物的人,在评估眼前这个人说的是实话还是疯话。

      “没有人能拿出那样的东西。”他一字一顿地说。

      然后他顿了一下。

      “除非——”

      “除非什么?”

      老人没有把那个“除非”说完。他摇了摇头,把抹布拿起来,继续擦那只已经被擦得反光的杯子。

      “你们走吧。”他第三次说这句话:“天已经黑了。你们是有胆子的人,但是在这座城里,胆子是最没用的东西。”

      楚青霄从吧台边直起身来。

      她没有追问那个“除非”。只是把杯子里剩下的小半杯酸麦酒喝完,放下杯子,朝老人点了一下头。

      “多谢。”

      苏甜甜也赶紧把自己那杯还剩大半的酸麦酒端起来,皱着眉头一饮而尽,然后被酸得连打了两个激灵,放下杯子的时候眼眶都红了。她对着老人鞠了一躬,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谢谢爷爷”,然后追着楚青霄的步伐跑出了酒馆。

      走出酒馆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石板路两侧的石屋里透出零星的油灯光,把路面照得明一块暗一块。街上已经没有人了,整座城安静得不正常,连狗叫都没有,只有远处的钟声在一下一下地敲。

      苏甜甜跟在最后面,脚步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搭在腰间的刀鞘上,拇指抵着鞘口,随时准备拔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Chapter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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