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码头 运河码头在 ...
-
运河码头在京城以南三十里,是南北漕运的枢纽。沈蘅到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运工扛着麻袋来来去去,船夫的号子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混杂着河水、汗水和粮食的气味,热腾腾的,像一锅煮沸的粥。
青禾扶着沈蘅下了马车,两人沿着码头往前走。沈蘅的目光在一艘艘货船上扫过,寻找柳家的旗帜。柳家的船队有自己的标志——一面蓝色的旗,上面绣着一个金色的“柳”字。她走了一刻钟,终于看到了那面旗。船不大,吃水很深,船舱里装满了麻袋。几个搬运工正在卸货,一个管事模样的人站在旁边指挥。
沈蘅走过去。“请问,这是柳家的船吗?”
管事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认出了她,连忙行礼。“夫人,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粮食到了没有。”沈蘅看着那些麻袋,“这是第一批?”
“是。一共一千石,今天刚到。剩下的两千石分两批,半个月内陆续到。”
沈蘅点了点头。“辛苦了。”
“不辛苦。东家吩咐了,这批粮食要紧着送,不能耽误。”管事擦了擦额头的汗,“夫人,这些粮食是直接送到将军府,还是送到柳家的仓库?”
“先送到将军府。”沈蘅想了想,“到了之后,你让人去府上找我。我来安排。”
“是。”
沈蘅又看了一会儿,确认粮食没有问题,才带着青禾离开。上了马车,青禾忍不住问:“姑娘,咱们不看着他们把粮食卸完?”
“不用。”沈蘅靠在车壁上,“那个管事是外祖父的人,信得过。”
“那咱们现在回府?”
“去一趟城南。”
“城南?去做什么?”
“去看看陈虎的家人。”沈蘅闭着眼睛,“他们在将军府住了好几天了,应该想家了。”
陈虎的家人在将军府住了五天。王夫人每天帮着青禾做些针线活,两个孩子跟着府里的侍卫练武,日子过得还算安稳。但沈蘅看得出,王夫人想家了。她有时候会站在门口,朝南边看。南边是陈虎军营的方向。
沈蘅到的时候,王夫人正在廊下纳鞋底。看到她进来,王夫人放下手中的活,站起来。“夫人,您来了。”
“嫂子,住得还习惯吗?”沈蘅在她旁边坐下。
“习惯。将军府什么都好,就是……”王夫人犹豫了一下,“就是不知道他一个人在外面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沈蘅握住她的手。“嫂子,陈将军很好。他前两天还让人捎了信来,说他一切都好,让你们不用担心。”
王夫人的眼眶红了。“他这个人,从来不说自己苦。每次写信都是‘一切都好’,问他什么都说好。”
“因为他不想让嫂子担心。”
“我知道。”王夫人低下头,“可他不说,我更担心。”
沈蘅沉默了片刻。“嫂子,再住几天。等事情过去了,我亲自送你们回去。”
王夫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沈蘅陪她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家常话,然后站起来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王夫人又拿起了鞋底,一针一线地纳着。针脚很密,很整齐,每一针都像是她的心事——密密麻麻,说不出口。
沈蘅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青禾在旁边小声说:“姑娘,陈夫人好像不太开心。”
“她不是不开心,是在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她丈夫。”沈蘅睁开眼,“一个女人,丈夫在外面做大事,她帮不上忙,只能在家里等着。等消息,等天亮,等他回来。那种滋味,不好受。”
青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还没有嫁人,不知道那种滋味。但她看到姑娘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心疼,不是难过,而是一种深深的、说不清的东西。
回到将军府,天已经快黑了。沈蘅刚走进东跨院,就看到秦昭站在药房门口。他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早,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表情有些凝重。
“怎么了?”沈蘅走过去。
“岭南来的信。”秦昭把信封递给她,“是柳如烟的笔迹。”
沈蘅的手指微微发抖。她接过信,拆开来看。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沈姐姐,见字如面。顾言之的病已经好了,我们在岭南安顿下来了。他找了一个教书先生的活,我在镇上帮人看病。这里很好,山清水秀,日子很安静。你们不用担心我们。等事情结束了,我们再回去。如烟。”
沈蘅看完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把信折好,收进袖中,抬起头看着秦昭。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凝重,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暖意。“她很好。”沈蘅说,“他们都很好。”
“嗯。”秦昭点了点头。
“将军,你刚才站在药房门口,是在等我?”
“嗯。”
“等了多久?”
“没多久。”秦昭推开门,“进去吧,外面凉。”
沈蘅走进去,在诊桌前坐下。秦昭在她对面坐下,倒了两杯茶。两人谁都没有说话,但谁也不觉得尴尬。窗外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焰摇摇晃晃。沈蘅伸手护住灯,等风过了,才松开手。
“沈蘅。”秦昭开口。
“嗯。”
“陈虎的家人,你打算让他们住多久?”
“住到陈将军安全为止。”
“那要很久。”
“多久都行。”沈蘅端起茶杯,“将军府不缺几间屋子。”
秦昭沉默了片刻。“沈蘅,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沈蘅愣了一下。“我没有对谁都好。”
“你对柳如烟好,对王主事好,对陈虎的家人好,对顾言之也好。”
“因为他们值得。”沈蘅放下茶杯,“将军,你对人也很好。只是你不说。”
秦昭看着她,目光复杂。“我不会说。”
“我知道。”
“但我会做。”
“我也知道。”
两人对视着。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映出两张认真的脸。
“沈蘅。”
“嗯。”
“粮食的事,谢谢你。”
“不谢。”
“你外祖父那边,也替我谢谢他。”
“将军自己去谢。”
秦昭沉默了片刻。“好。等粮食到了,我去见他。”
夜深了。秦昭照例在药房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沈蘅,明天我还会来。”
“我知道。”
他走了。沈蘅坐在灯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带着笑。她低下头,继续写字。写的是给柳如烟的回信。先告诉他们不用担心京城的事,一切都好。然后问他们岭南的天气怎么样,吃的惯不惯,顾言之的教书先生当得开不开心。最后写了一句:“如烟,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等事情结束了,我去看你们。”
她写完信,折好,封入信封,放在桌上。明天让青禾寄出去。她吹灭灯,躺在榻上,闭上眼睛。窗外有虫鸣声,细细密密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她听着那些虫鸣,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