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芜纪事》夏天小熊在唱歌

34、陈虎 陈虎的家人

　　陈虎的家人来将军府做客那天，下了一场小雨。沈蘅早早地让青禾在门口等着，又让厨房备好了点心和茶水。王夫人带着两个孩子来的时候，衣裳被雨水打湿了半边，但她脸上的笑比晴天还灿烂。

　　“夫人，打扰了。”王夫人拉着两个孩子给沈蘅行礼。

　　“嫂子客气了。”沈蘅扶着她的手，上下打量那两个孩子。大的叫陈继祖，十八岁，刚从边关回来，长得虎背熊腰，和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的叫陈继宗，十五岁，在京城的书院读书，白白净净的，像他娘。

　　“两个孩子都这么大了。”沈蘅笑着说，“嫂子好福气。”

　　王夫人笑得合不拢嘴：“什么好福气，两个讨债鬼。”

　　沈蘅领着他们在将军府里转了一圈。从正堂到花园，从花园到东跨院。两个孩子对什么都好奇，东张西望，问这问那。沈蘅耐心地一一回答，不时看向王夫人。王夫人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两个孩子，嘴角带着笑，但沈蘅注意到，她的眼角有细密的皱纹，比同龄人多了许多。一个女人独自拉扯两个孩子长大，丈夫常年在军营，其中的辛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嫂子，你平时在家都做些什么？”沈蘅请他们在东跨院的廊下坐下，青禾端上茶和点心。

　　“做家务，带孩子。”王夫人接过茶，“也没什么别的。”

　　“不闷吗？”

　　“闷。”王夫人笑了笑，“但习惯了。”

　　沈蘅沉默了片刻。“嫂子，你有没有想过，让陈将军调回京城？”

　　王夫人的手顿了一下。“他想回，但回不来。他在京营待了十几年，好不容易做到这个位置，舍不得。”

　　“那嫂子有没有想过，万一有一天，陈将军做了什么决定，会连累到你们？”

　　王夫人的脸色变了。“夫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蘅放下茶杯，看着她。“嫂子，我不瞒你。太子殿下最近在拉拢京营的将领。陈将军是其中之一。”

　　王夫人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茶杯。

　　“陈将军没有答应。”沈蘅说，“但太子不会放过他。如果他不答应，太子会对他动手。轻则罢官，重则灭门。”

　　王夫人的脸色白得像纸。“夫人……你……你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沈蘅握住她的手，“嫂子，我今天请你们来，不只是做客。我是想告诉你们，不管发生什么，将军府永远是你们的后路。”

　　王夫人的眼泪掉了下来。“夫人，我们……我们怎么办？”

　　“你们先在这里住几天。”沈蘅说，“等事情过去了，再回去。”

　　“那继祖和继宗……”

　　“他们也留下。”

　　王夫人哭着点头。两个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母亲哭，也跟着红了眼眶。沈蘅把王夫人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嫂子，不会有事的。我保证。”

　　王夫人哭了很久。沈蘅没有松手。

　　晚上，秦昭来到药房。沈蘅把白天的事告诉了他。

　　“她哭了很久。”沈蘅说，“她不知道陈虎在外面做什么，她只知道他是个好丈夫、好父亲。她不想失去他。”

　　秦昭沉默了片刻。“陈虎那边，我明天去找他谈。”

　　“将军，你要怎么跟他说？”

　　“说实话。”

　　沈蘅看着他。“什么实话？”

　　“告诉他，太子要动他。告诉他，他的家人在我们这里。告诉他，他只有两个选择——站在我们这边，或者等死。”

　　沈蘅沉默了很久。“他不会选的。”

　　“为什么？”

　　“因为他是一个不敢赌的人。”

　　秦昭看着她。“那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他会拖。”沈蘅说，“拖到不能再拖。然后选一条他觉得最安全的。”

　　“最安全的？”

　　“投靠太子。”

　　秦昭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叩。“你觉得他会投靠太子？”

　　“我不知道。”沈蘅摇摇头，“但我做了最坏的打算。”

　　“什么打算？”

　　“如果陈虎投靠了太子，我们怎么办？”

　　秦昭沉默了很久。“那就让他投靠不了。”

　　“怎么让他投靠不了？”

　　“把他的副将拉过来。”

　　沈蘅愣了一下。“那个被太子收买的副将？”

　　“是。”秦昭说，“他的副将叫刘全。这个人，比陈虎好对付。他贪财，好色，有很多把柄。只要握住他的把柄，就能让他听话。”

　　“将军已经查到了？”

　　“查到了。”秦昭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沈蘅。纸上写着刘全的几桩丑事——克扣军饷、强占民田、收受贿赂。每一条都够他掉脑袋。

　　沈蘅看完，把纸折好，还给他。“将军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见过陈虎之后。”

　　沈蘅点了点头。“将军，你要小心。”

　　“我知道。”

　　秦昭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沈蘅，你每天都在为别人的事操心。你自己的事呢？”

　　“我自己的事？”沈蘅愣了一下，“我没有什么事。”

　　“你没有想要的东西？”

　　沈蘅想了想。“有。”

　　“什么？”

　　“我想让将军活着。”

　　秦昭愣住了。他看着她，她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我会活着。”他说。

　　“那就够了。”

　　秦昭沉默了很久，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沈蘅坐在灯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带着笑。她低下头，继续写字。写的不是医案，不是名单，而是一封信。写给柳如烟的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如烟，一切都好。你们也要好好的。”

　　她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寄到柳如烟手里，但她还是写了。写了，折好，封入信封，放在桌上。也许有一天，会有人把它带到岭南。

　　夜深了。沈蘅吹灭灯，躺在榻上，闭上眼睛。她想起王夫人哭的时候说的那句话——“我们怎么办？”她回答了，但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对不对。她只知道，不管答案是什么，她都不会退缩。因为秦昭说“我会活着”。她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