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芜纪事》夏天小熊在唱歌

31、春寒 秦昭说每天

　　秦昭说每天晚上来坐一会儿，他做到了。第一天，他带了一壶茶。第二天，带了一盘点心。第三天，带了一本书。沈蘅在写字，他在旁边看书。两人各做各的事，谁也不说话，但谁也没觉得尴尬。药房里的灯亮到很晚，刘妈私下对青禾说：“将军和夫人这是怎么了？以前跟仇人似的，现在倒好得像一个人。”青禾捂着嘴笑：“刘妈，这叫日久生情。”刘妈不懂什么叫日久生情，但她看到将军每天早上从东跨院出来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是她在将军府干了二十年从未见过的。

　　沈蘅也变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把所有的心事都藏在心里。她开始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得体的笑，而是真正的、从心里往外冒的笑。青禾说：“姑娘，你最近好像变了一个人。”沈蘅问：“变什么样了？”青禾想了想，说：“变得像个新娘子了。”沈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本来就是新娘子，只是前世到死都没有做过一天真正的新娘。

　　这天晚上，秦昭来的时候，沈蘅没有在写字。她坐在灯下，面前摆着两个杯子和一壶酒。秦昭看了一眼那壶酒，问：“今天不写字了？”沈蘅摇摇头：“今天不写了。今天想喝酒。”秦昭在她对面坐下，拿起酒壶，倒了两杯。酒是桂花酿，金黄色的，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沈蘅端起酒杯，闻了闻，说：“这是我自己酿的。去年秋天摘的桂花，泡了半年，应该能喝了。”秦昭抿了一口，甜中带涩，桂花的香气在舌尖散开。“好喝。”他说。

　　沈蘅笑了。“将军只会说好喝吗？”

　　“那你想听什么？”

　　“想听将军说说，你小时候的事。”

　　秦昭沉默了片刻。“小时候的事，没什么好说的。”

　　“我想听。”

　　秦昭看着她，她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让他不忍心拒绝。他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我父亲是镇北将军，常年在外征战。我母亲一个人把我带大。她身体不好，生我的时候伤了身子，一直病着。我五岁那年，她走了。”

　　沈蘅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走的那天，我在学堂里。下人跑来告诉我，我跑回去，她已经闭上了眼睛。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还是温的。我一直握着，握到她的手变凉，也不肯松开。”

　　沈蘅的眼眶红了。“将军，你恨你父亲吗？”

　　“恨过。”秦昭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恨他没有回来见母亲最后一面。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时候在战场上，身负重伤，差点也死了。他不是不想回来，是回不来。”

　　沈蘅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将军，你知道我为什么学医吗？”

　　“你说过，因为你母亲。”

　　“是。但我没有告诉过你，我母亲走的时候，我也握着她的手。她的手从温热变得冰凉，我怎么捂都捂不热。从那天起，我就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学医。不是为了救天下人，是为了不让别人像我一样，眼睁睁看着亲人走，却什么都做不了。”

　　秦昭看着她，目光中多了一丝心疼。“你做到了。”

　　“没有。”沈蘅摇摇头，“我救了很多人，但救不了我母亲。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做到的。”

　　两人沉默了很久。酒凉了，秦昭又倒了两杯。

　　“沈蘅，你后悔嫁给我吗？”

　　沈蘅抬起头，看着他。“将军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对你不好。”

　　“将军对我很好。”

　　“哪里好？”

　　“将军每天晚上站在我院门外，等我灯灭了才走。将军把我送的汤都喝完了，从来没有倒掉。将军在皇帝面前说‘臣的妻子沈氏’，不是‘臣的夫人’。将军把我从马车上抱下来，给我包扎伤口，让厨房给我煮粥，吩咐粥不要太油、不要太咸。”沈蘅一样一样地数着，眼泪掉了下来，“将军对我很好，只是从来不说。”

　　秦昭沉默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沈蘅。”

　　“嗯。”

　　“以后，我会说。”

　　沈蘅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在战场上做决定。她笑了，笑得眼泪流得更凶了。

　　“好。”

　　夜深了。秦昭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沈蘅，明天我还会来。”

　　“我知道。”

　　“以后每天都会来。”

　　“我知道。”

　　他走了。沈蘅坐在灯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带着笑。她端起那杯凉了的桂花酿，一口一口喝完。酒很甜，甜得她想哭。她想起前世，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这一世，她没有等，他却来了。命运真奇怪。你越是追，它越跑。你停下来，它反而回头来找你。

　　她吹灭灯，躺在榻上，闭上眼睛。明天他还会来。她想着这句话，嘴角带着笑，沉沉睡去。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整个东跨院照得亮如白昼。枣树上的嫩芽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绿，像一颗颗小小的星星。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