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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东宫 戌时的钟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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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的钟声从远处传来,沉闷而悠长,像是某种古老的警告。沈蘅站在东宫后门外,面前是一扇漆黑的木门,门上的铜环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个老太监站在门后,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橘黄色的光映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像一尊风干的蜡像。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一条路。沈蘅走进去,跟在他身后,穿过一条窄长的夹道。夹道两侧是高高的宫墙,墙上爬满了枯藤,在夜风中瑟瑟作响。
老太监在一扇门前停下,推开门,躬身退到一旁。沈蘅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这是一间不大的书房,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远山和孤舟。太子李承乾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她进来,放下书,抬起头。
“沈夫人,请坐。”
沈蘅在他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那封信,放在案上。
“殿下要的东西,臣妇带来了。”
李承乾没有立刻去拿那封信。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夫人,你不好奇本宫为什么要把见面地点定在东宫吗?”
“不好奇。”
“为什么?”
“因为殿下想让我知道,这里是殿下的地盘。在这里,殿下说了算。”
李承乾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有笑出来。
“你很聪明。本宫见过很多聪明人,但像你这样的女人,还是第一次见。”
“殿下过奖。”
李承乾终于拿起那封信。他没有打开,只是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像在确认什么。
“沈夫人,这封信,你打开看过吗?”
“看过。”
“看过之后,你打算怎么用?”
“臣妇没打算怎么用。”沈蘅的声音很平静,“臣妇只是觉得,这封信不应该留在太子府。”
李承乾的手指微微一顿。
“为什么?”
“因为这是赵崇的东西。赵崇已经死了,他的东西,应该和他一起埋进土里。”
李承乾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审视。
“沈夫人,你是在教本宫做事?”
“臣妇不敢。臣妇只是说了实话。”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把信放在案上,推到一旁。
“沈夫人,本宫听说,你在将军府开了一个药房,给人看病,不收钱?”
“是。”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因为臣妇喜欢。”
“喜欢什么?”
“喜欢看到病人好了之后,脸上的笑容。”
李承乾沉默了很久。
“沈夫人,你是一个好人。本宫不想为难你。”
“那殿下就不要为难将军。”
李承乾的眼神微微一沉。
“沈夫人,你是在威胁本宫?”
“臣妇不敢。臣妇只是在求殿下。”
“求?你拿着本宫的把柄来求本宫?”
沈蘅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殿下,这封信是顾言之从太子府拿走的。他能拿走一次,就能拿走第二次。臣妇把信还回来,不是因为怕殿下,是因为不想和殿下为敌。”
李承乾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沈夫人,你知道本宫最不喜欢什么样的人吗?”
“请殿下赐教。”
“最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
沈蘅没有说话。
“你以为你把信还回来,本宫就会放过秦昭?”李承乾站起来,走到窗前,“你以为你一个人来,本宫就不会动你?你以为你让周武在东宫外面等着,本宫就会忌惮?”
沈蘅的心跳加快了,但脸上没有任何异样。
“臣妇没有这么想。”
“那你怎么想?”
“臣妇想的是,殿下是聪明人,不会做对自己不利的事。”
李承乾转过身,看着她。
“你觉得杀了你,对本宫不利?”
“是。杀了我,殿下拿不到信。拿不到信,殿下就要一直担心这封信会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杀了我,将军会反。将军反了,殿下的三万禁军能不能挡得住,殿下心里有数。”
李承乾的眼神冷了下来。
“沈夫人,你胆子很大。”
“臣妇只是说了实话。”
李承乾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来。
“沈夫人,本宫可以放过秦昭。但有一个条件。”
“殿下请说。”
“让秦昭把城外的五千精兵撤了。”
沈蘅沉默了片刻。
“殿下,将军撤兵,殿下能保证不动他吗?”
“本宫说话算话。”
“那臣妇也说话算话。将军撤兵,臣妇把这封信烧了。”
李承乾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欣赏。
“沈夫人,你比本宫想象的更难对付。”
“臣妇只是一个小女子,不敢和殿下作对。”
李承乾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好。本宫答应你。秦昭撤兵,本宫不动他。但这封信,本宫不会还给你。本宫要自己烧。”
“可以。”
李承乾拿起那封信,走到烛台前,把信凑近火苗。纸张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变成灰烬,最后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
“沈夫人,信烧了。你可以走了。”
沈蘅站起来,朝李承乾行了一礼。
“殿下,臣妇告退。”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沈夫人。”李承乾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本宫今天放你走,不是因为你说的话有道理,是因为本宫欣赏你的胆量。但你要记住,本宫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沈蘅没有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
老太监还在门外等着,提着灯笼,领她穿过那条窄长的夹道,走到后门口。门开了,夜风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裙猎猎作响。
她走出东宫,看到周武站在巷口,手里握着刀,脸色铁青。
“夫人,您没事吧?”
“没事。”沈蘅上了马车,“回府。”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沈蘅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她的手还在抖,手心全是汗。她不怕死,但她怕死得没有价值。今天她赌赢了,但她也知道,这只是开始。太子不会善罢甘休,他今天放过她,只是因为还没到动手的时候。
回到将军府,秦昭站在门口,看到她下车,快步走过来。
“没事吧?”
“没事。”沈蘅笑了笑,“信烧了,太子答应不动你,但你要把城外的五千精兵撤了。”
秦昭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答应了?”
“答应了。”
“沈蘅,你知不知道,撤了兵,我们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们有脑子。”沈蘅指了指自己的头,“信的内容我记住了。他烧的只是一张纸,烧不掉我脑子里的东西。”
秦昭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胆子太大了。”
“不大,怎么当将军的妻子?”
秦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正的、带着温度的笑。
“进去吧。”他伸出手,“外面冷。”
沈蘅把手放上去,跟着他走进了将军府。
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