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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信 那封信在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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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在沈蘅的袖子里放了整整一夜。她没有去找秦昭,而是独自坐在药房里,把那封信看了又看。纸已经泛黄了,边角脆弱得像秋天的落叶,稍一用力就会碎掉。赵崇的字写得很好,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和他人一样——表面斯文,内里狠毒。
信上的内容她已经能背下来了。“顾大人台鉴:北方弓弩三千,已备妥。请大人协助,运出京城。事成之后,必有重谢。”短短几句话,却像一把刀,剜开了十五年前的旧伤。
顾言之的父亲收到这封信后,做了什么?沈蘅不知道。但从结果来看,他没有答应。如果他答应了,就不会被诬陷,不会被罢官,不会死在发配岭南的路上。他没有答应,所以他死了。他的死,不是因为犯罪,而是因为拒绝犯罪。
沈蘅把信折好,重新放回袖中。天快亮了,窗外传来鸡鸣声。她站起来,拄着竹杖,走出药房。清晨的空气很冷,带着深秋特有的萧瑟。院子里晾着的药材已经被青禾收进去了,只剩下空空的竹筛,在晨风中微微摇晃。
她走到书房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推开了门。
秦昭没有睡。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地图上方,却没有落下。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沈蘅,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一夜没睡?”
“你不也没睡。”沈蘅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那封信,放在案上,“信拿到了。”
秦昭放下笔,拿起那封信。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看了很久。沈蘅看着他的表情,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但她注意到,他握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这是赵崇的字。”他说。
“你认得?”
“在军中见过他的公文。”秦昭把信放下,“这封信,是赵崇写给顾言之父亲的。”
“是。赵崇让他帮忙把三千张弓弩运出京城,卖给北方。他没有答应,所以被灭口了。”
秦昭沉默了片刻。
“这封信,怎么会在太子手里?”
“顾言之说是赵崇给他的。但我觉得,不是赵崇主动给的,是太子要的。”
秦昭抬起头,看着她。
“太子为什么要这封信?”
“因为这是赵崇的把柄。”沈蘅说,“赵崇是太子的人,太子手里握着他的把柄,才能控制他。这封信,就是太子控制赵崇的工具之一。”
秦昭沉默了很久。
“有了这封信,我们能做什么?”
沈蘅想了想。
“能做的很多。但最直接的是——这封信证明赵崇在十五年前就开始盗卖军械了。他盗卖的不只是三年前那批弓弩,十五年前那批也是他经手的。如果把这封信交出去,赵崇就算死了,他的案子也要重审。重审的结果,一定会牵扯到太子。”
“但皇帝不会让这封信公开。”秦昭说,“这封信一旦公开,不仅赵崇的案子要重审,太子也会被牵扯进来。皇帝不会允许任何人动太子。”
“所以我们要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沈蘅看着他,目光沉静。
“用这封信,和太子谈判。”
秦昭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叩。
“你想和他谈什么?”
“谈条件。他放过我们,我们放过他。他手里的秘密,我们手里的信,互相制衡。”
秦昭沉默了很久。
“他不会答应的。”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赵崇。”秦昭站起来,走到窗前,“赵崇怕死,所以他会妥协。太子不怕死。他怕的,是失去权力。你拿这封信威胁他,他不会妥协,只会反击。”
沈蘅沉默了。她知道秦昭说得对。太子和赵崇不一样。赵崇是棋子,太子是下棋的人。棋子被将军了,可以认输。下棋的人被将军了,会掀翻棋盘。
“那怎么办?”她问。
秦昭转过身,看着她。
“把信收好。等。”
“等什么?”
“等他来找我们。”
沈蘅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顾言之失踪了,太子一定会发现。他发现顾言之不见了,一定会查。查到顾言之和柳如烟的关系,查到柳如烟和将军府的关系,他就会知道,信已经到了秦昭手里。到时候,他一定会来。
不是来谈判,就是来灭口。
“将军,我们要做好准备。”沈蘅站起来。
“我知道。”秦昭走回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地图,在桌上展开,“这是京城周边的兵力部署图。我已经让人在城外安排了两千精兵,随时可以进城。”
沈蘅看着那份地图,手指微微发抖。
“将军,你是在准备打仗?”
“不是打仗,是自保。”秦昭指着地图上的几处标记,“太子手里有禁军,有三万兵力。我只有两千。打起来,我们没有胜算。所以不是打仗,是威慑。让他知道,我们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沈蘅点了点头。
“将军,我能做什么?”
秦昭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你什么都不用做。保护好自己,就是帮我。”
沈蘅的眼眶一热。
“好。”
她转身走出了书房。
回到东跨院,柳如烟正坐在药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了的安神茶。她看到沈蘅,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如烟。”沈蘅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顾言之走了,你是不是很难过?”
柳如烟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沈姐姐,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难过。我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沈蘅握住她的手。
“如烟,他不会有事的。他那么聪明,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我知道。”柳如烟的眼泪掉了下来,“可是沈姐姐,我怕再也见不到他了。”
沈蘅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不会的。等事情结束了,我们一起去找他。”
柳如烟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她知道沈蘅是在安慰她。顾言之走的时候说过,“不会了”。他不会回来了。她可能真的再也见不到他了。
接下来的三天,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太子没有来。秦昭的两千精兵在城外待命。柳如烟每天还是去听雨轩,坐在老位置上,点一壶碧螺春,一碟桂花糕。她不再等谁,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街道,发呆。
顾言之坐过的位置空着。他的那杯龙井,再也没有人喝了。
第四天,太子府来人。
来的是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面容普通,走在街上不会有人多看一眼。他站在将军府门口,对门房说:“请转告秦将军,太子殿下想请他喝茶。”
秦昭在书房里接待了这个人。
“太子殿下想请将军喝茶,时间地点由将军定。”中年男人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公文。
秦昭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明天申时,听雨轩。”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蘅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将军,你真的要去?”
“去。”
“会不会是鸿门宴?”
“有可能。”秦昭站起来,“但不去,就是心虚。”
沈蘅咬了咬唇。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去了,他会用你来要挟我。”
沈蘅沉默了。她知道秦昭说得对。太子请的是秦昭,不是她。她去了,反而会给秦昭添麻烦。
“那我在外面等你。”
秦昭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好。”
第二天申时,听雨轩被清场了。
秦昭到的时候,茶楼里只有一个人——太子李承乾。他坐在顾言之常坐的那个位置上,面前摆着一壶龙井,两只杯子。他没有带随从,没有带侍卫,一个人,一壶茶。
秦昭在他对面坐下。
“殿下好胆量。”
“秦将军也不差。”李承乾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他面前,“敢一个人来。”
“殿下不也是一个人?”
李承乾笑了笑。
“秦将军,本宫今天请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殿下请说。”
“顾言之,是不是在你那里?”
秦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在。”
“那他在哪?”
“不知道。”
李承乾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审视。
“秦将军,本宫不喜欢拐弯抹角。顾言之失踪了,他走之前,见过你府上的人。”
“殿下说的是柳如烟?”
“是。”
“柳如烟确实见过他。但顾言之去了哪里,她也不知道。”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
“秦将军,本宫不想与你为敌。”
“我也不想与殿下为敌。”
“那我们可以合作。”
“怎么合作?”
李承乾放下茶杯,看着他。
“你把顾言之拿走的那个东西还给我,本宫保证,以后不会再动你和你的家人。”
秦昭沉默了片刻。
“殿下说的是什么东西?”
“秦将军,你我都心知肚明。”
秦昭看着他,目光平静。
“殿下,那东西不在我手里。”
“那在谁手里?”
“在我妻子手里。”
李承乾的眼神微微一沉。
“沈蘅?”
“是。”
“她愿意还吗?”
“殿下可以亲自去问她。”
李承乾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秦将军,你娶了一个好妻子。”
“我知道。”
李承乾站起来,走到窗前。
“秦将军,本宫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把那东西还回来。三天之后,不还,本宫就不会再客气了。”
他转身,走出了茶楼。
秦昭坐在原地,看着那杯还没喝完的茶,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茶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