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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旧案 柳如烟去听 ...

  •   柳如烟去听雨轩的第十五天,下了一场大雨。雨从清晨开始下,一直下到午后,没有停的意思。柳如烟撑着伞,提着食盒,踩着满地的积水,准时出现在了茶楼门口。伙计看到她,连忙迎上来:“柳姑娘,这么大的雨,您还来?”

      “答应了的事,不能失信。”柳如烟收了伞,抖了抖裙摆上的水珠,朝那个角落走去。

      顾言之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摆着两杯茶——一杯龙井,一杯碧螺春。他今天没有看书,只是看着窗外的雨,像是在等什么人。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柳如烟湿了半边的裙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么大的雨,你其实可以不来的。”

      “我说过每天来,就每天来。”柳如烟在他旁边的桌子坐下,把食盒放在桌上,“今天做的是杏仁酥,你尝尝。”

      顾言之没有看食盒,而是看着她。她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衬得她的皮肤格外白皙。她正在低头倒茶,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如烟。”他开口。

      “嗯?”

      “你有没有淋湿?”

      “有一点,不碍事。”

      顾言之沉默了片刻,站起来,走到柜台前,跟伙计说了几句话。伙计点了点头,跑上楼去,不一会儿拿下来一条干净的帕子。

      顾言之接过帕子,走回来,递给柳如烟。

      “擦擦。”

      柳如烟愣了一下,接过帕子,低下头,轻轻擦着头发。帕子是棉布的,很软,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她擦着擦着,眼眶忽然有些湿。

      “怎么了?”顾言之问。

      “没什么。”柳如烟抬起头,笑了笑,“就是很久没有人对我这么好了。”

      顾言之看着她,目光中多了一丝什么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亲戚对你不好?”他问。

      “不是。”柳如烟低下头,“他们对我很好。但那种好,和对自己的家人不一样。”

      顾言之沉默了片刻。

      “我也没有家人。所以我知道那种感觉。”

      柳如烟抬起头,看着他。

      “言之,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你小时候的事。”

      顾言之的手微微一顿。

      “你想听?”

      “想。”

      顾言之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又放下。反复几次,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我父亲是翰林院的学士。”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十五年前,他被人诬陷卷入科场舞弊案,被罢了官,发配岭南。他在去岭南的路上病死了。”

      柳如烟的心猛地揪了起来。

      “诬陷?被谁诬陷?”

      顾言之看着她,目光幽深。

      “赵崇。”

      柳如烟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茶杯。赵崇——就是那个已经被砍了头的赵崇。

      “你确定?”

      “确定。”顾言之的声音很平静,但柳如烟听得出,平静下面是压抑了十几年的愤怒,“我父亲是被冤枉的。他没有参与科场舞弊,是赵崇为了讨好当时的某位权贵,随便找了一个替罪羊。我父亲就是那只羊。”

      “那后来呢?没有人帮你父亲翻案吗?”

      “翻案?”顾言之苦笑了一下,“赵崇是皇帝的人,谁敢翻他的案?我母亲去告过御状,被打了二十板子赶出宫门。她回来之后就病倒了,病好之后,改嫁了。从此再也没有管过我。”

      柳如烟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呢?你怎么办?”

      “我?”顾言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被太子府收留了。太子那时候也才十岁,什么都不懂。但他对我很好,让我读书,让我习字,让我和他一起长大。”

      “所以你留在太子身边,是为了报恩?”

      顾言之沉默了片刻。

      “是,也不是。”

      “那是什么?”

      顾言之放下茶杯,看着她。

      “如烟,有些事,我不能说。”

      柳如烟知道不能再问了。她低下头,把杏仁酥从食盒里拿出来,摆在他面前。

      “尝尝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顾言之拿起一块杏仁酥,咬了一口。

      “好吃。”

      柳如烟笑了,但眼泪还在流。

      她终于知道顾言之为什么说“我欠他一条命”了。他欠的不是太子的命,而是他父亲的命。他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替他父亲活着。而太子,只是给了他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回到将军府,柳如烟把顾言之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沈蘅。

      沈蘅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父亲是被赵崇诬陷的。”她重复着这句话,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叩,“所以他恨赵崇。”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柳如烟说,“因为赵崇是皇帝的人。他如果表现出恨赵崇,就会被人怀疑,会连累太子。”

      “所以他只能忍着。”沈蘅站起来,走到窗前,“忍了十五年。”

      柳如烟低下头。

      “沈姐姐,他说,他留在太子身边,是为了报恩,但也不全是。”

      “那还为了什么?”

      “他没有说。但我感觉,他留在太子身边,不只是为了报恩。他还有别的目的。”

      沈蘅转过身,看着她。

      “你觉得是什么?”

      柳如烟想了想。

      “也许……他在查他父亲的案子。”

      沈蘅的眼睛亮了。顾言之在太子身边,不是在报恩,而是在利用太子。他需要太子的庇护,才能在京城活下去,才能有机会查清父亲的冤案。

      “如烟,你下次去,问问他,他父亲的案子,有没有什么线索。”

      柳如烟犹豫了一下:“沈姐姐,你是在利用他吗?”

      沈蘅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是。”

      柳如烟的脸色变了。

      “如烟,我不是在利用他查案子。我是在帮他。”沈蘅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赵崇已经死了,但他父亲的案子还没有翻过来。他需要有人帮他,而他一个人做不到。我们帮他,也是在帮我们自己。”

      柳如烟沉默了很久。

      “沈姐姐,你保证,你不会伤害他?”

      沈蘅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酸涩。柳如烟已经陷进去了。她不只是心疼顾言之,她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我保证。”沈蘅说,“我不会伤害他。”

      柳如烟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第二天,柳如烟又去了听雨轩。

      顾言之已经在等她了。他的桌上摆着两杯茶,还有一碟新买的桂花糕——不是柳如烟做的那种,是茶楼自己做的。

      “今天换我请你。”顾言之说。

      柳如烟在他旁边的桌子坐下,倒了一杯碧螺春。

      “言之,你父亲的案子,有没有什么线索?”

      顾言之的手顿了一下。

      “你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我想帮你。”

      顾言之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帮不了我。”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帮不了?”

      顾言之沉默了很久。

      “有一个线索。”他最终说,“当年我父亲被罢官之前,收到过一封信。信是谁写的,我不知道。但信的内容,我隐约记得——是关于一桩军械交易的。”

      沈蘅在将军府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军械交易。又是军械。

      “他有没有说,是什么军械?”她问。

      柳如烟摇了摇头:“他没有说。他说他只隐约记得几个字——‘弓弩’、‘北方’、‘三千’。”

      沈蘅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三年前,边军丢失的那批弓弩,就是三千张。

      顾言之的父亲,十五年前就知道那批军械的事?不,时间对不上。十五年前,那批弓弩还没有造出来。他说的,应该是另一批军械。

      “如烟,你问他,那封信还在不在?”

      “他说不在了。他父亲出事之后,家里的东西都被抄走了,那封信应该落在了赵崇手里。”

      沈蘅站起来,在药房里来回踱步。

      赵崇已经死了,他手里的东西,很可能落到了太子手里。如果那封信真的在太子手里,那太子手里就握着一个天大的秘密——一个牵扯到军械交易、牵扯到朝廷大员的秘密。

      “如烟,你再去,问他愿不愿意帮我们。”

      “帮什么?”

      “帮我们找到那封信。”

      柳如烟的脸色变了。

      “沈姐姐,你这是在让他背叛太子。”

      “不是背叛。”沈蘅停下脚步,看着她,“是让他还他父亲一个清白。”

      柳如烟沉默了。

      她想起顾言之说过的话——“我欠他一条命。”他欠的,不是太子的命,是他父亲的命。而他父亲,是被赵崇害死的。赵崇已经死了,但真相还埋在地下。只有找到那封信,才能让他父亲沉冤昭雪。

      “我去问他。”柳如烟说。

      第二天,柳如烟去了听雨轩,把沈蘅的话转述给了顾言之。

      顾言之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看着柳如烟,目光中带着审视,“你不是普通的妇人。你是谁的人?”

      柳如烟的心跳如擂鼓,但她没有退缩。

      “我是将军府的人。”

      顾言之的瞳孔微微收缩。

      “秦昭?”

      “是。”

      “你来接近我,是为了查太子?”

      “不是。”柳如烟直视着他的眼睛,“我来接近你,是因为沈姐姐说,你可能是打开太子这扇门的钥匙。”

      顾言之沉默了很久。

      “沈姐姐?沈蘅?”

      “是。”

      顾言之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如烟,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在玩火。”

      “我知道。”柳如烟也站起来,“但我不怕。”

      “你不怕,我怕。”顾言之转过身,看着她,“我怕你会死。”

      柳如烟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怕你会死。”顾言之走回来,站在她面前,“太子不是赵崇,他比赵崇危险一百倍。你们在查他,他不会不知道。他之所以不动手,是因为他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等他找到了,你们所有人——秦昭、沈蘅、你——都会死。”

      柳如烟的脸色白了。

      “那你呢?”

      “我?”顾言之苦笑了一下,“我早就该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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