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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裂缝 柳如烟去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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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烟去听雨轩的第十二天,顾言之终于不再叫她“柳姑娘”了。
“如烟。”他放下手中的书,看着她,“我能这么叫你吗?”
柳如烟正在把新做的茯苓糕摆上桌,闻言手指微微一顿,然后笑了:“公子想怎么叫都行。”
“那你也不要叫我公子了。”顾言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叫我言之。”
柳如烟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头,假装整理食盒,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言之。”她轻声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抖。
顾言之“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但柳如烟注意到,他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变了。不再是陌生人之间的试探,而是朋友之间的默契。柳如烟在他旁边的桌子坐下,倒了一杯碧螺春,慢慢喝着。
“如烟,你每天都来,家里人不担心吗?”顾言之忽然问。
“我没有家人。”柳如烟说,“我说过的,他们都不在了。”
“那你在哪里住?”
柳如烟犹豫了一瞬。她不能说是将军府,但也不能说谎说得太离谱。
“我在一个亲戚家里住。亲戚对我很好,不干涉我的事。”
顾言之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那你呢?”柳如烟问,“你一个人在太子府,不寂寞吗?”
顾言之沉默了片刻。
“寂寞。”
“那为什么不离开?”
顾言之放下茶杯,看着她。
“因为离不开。”
柳如烟知道不能再问了。她低下头,继续喝茶。
但顾言之忽然开口了。
“如烟,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离开京城?”
柳如烟愣了一下。
“离开京城?去哪里?”
“去哪里都行。南方的小城,北方的草原,西边的雪山。只要离开京城,去哪里都好。”
柳如烟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可怜。一个被囚禁在京城、被囚禁在太子府、被囚禁在自己恩情里的人,连离开的念头都是一种奢望。
“想过。”她说,“但我也不敢离开。”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等我回去。”
顾言之看着她,目光中多了一丝什么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羡慕。
“有人等,是好事。”他说。
柳如烟低下头,没有接话。
她想起沈蘅说的话——“你可以心疼他,但不能轻易相信他。”她心疼他,但她也在提醒自己,他是太子的人。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回到将军府,柳如烟把顾言之叫她“如烟”的事告诉了沈蘅。
沈蘅正在药房里给一个病人把脉,闻言手指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了正常。等病人走了,她才放下脉枕,看着柳如烟。
“他让你叫他‘言之’?”
“是。”
沈蘅沉默了片刻。
“如烟,你觉得他是真心的吗?”
“我不知道。”柳如烟低下头,“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像是假的。”
沈蘅叹了口气。
“如烟,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怕你受伤。”
“我知道。”柳如烟抬起头,“沈姐姐,我会小心的。”
沈蘅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但她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安。顾言之这个人,太聪明了。他不可能不知道柳如烟是有意接近他的。他让她靠近,也许是真心的,也许……是在利用她。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当天晚上,沈蘅去了书房。
秦昭正在看一份密报,看到她进来,放下手中的东西。
“有事?”
“将军,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顾言之。”
秦昭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为什么查他?”
“因为我觉得,他可能是我们打开太子这扇门的钥匙。”
秦昭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周武已经在查了。再等两天,应该有结果。”
“多谢将军。”
“不用谢。”秦昭低下头,继续看密报。
沈蘅站在那里,没有走。
秦昭抬起头,看着她。
“还有事?”
“没有了。”沈蘅笑了笑,“就是想多待一会儿。”
秦昭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有笑出来。
“随你。”
沈蘅在椅子上坐下,拿起案上一本翻开的书,随便翻了几页。是《孙子兵法》,她看不太懂,但她喜欢翻书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
书房里很安静。秦昭在看密报,沈蘅在翻书。两个人各做各的事,谁也不说话,但谁也不觉得尴尬。
过了很久,秦昭忽然开口。
“沈蘅。”
“嗯。”
“你为什么会嫁给我?”
沈蘅愣了一下,放下手中的书。
“将军不知道吗?是圣上赐婚。”
“我不是说这个。”秦昭放下密报,看着她,“我是说,你嫁给我之后,为什么要做那些事?”
“哪些事?”
“开药房、给人看病、救王主事、查赵崇、去御前作证。”秦昭一个一个数着,“你做的那些事,不是一个普通的将军夫人会做的。”
沈蘅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不想只做一个将军夫人。”
“那你想做什么?”
“想做将军的妻子。”
秦昭愣了一下。
“这两者有区别吗?”
“有。”沈蘅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将军夫人是一个头衔,谁都可以当。但将军的妻子,只有一个人能当。”
秦昭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为什么要当将军的妻子?”
“因为我在乎将军。”沈蘅直视着他的眼睛,“前世在乎,今生也在乎。”
秦昭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说什么前世今生?”
沈蘅意识到自己又说漏了嘴,心跳骤然加速。她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
“我是说……从嫁过来的第一天起,我就在乎将军。”
秦昭沉默了很久。
“沈蘅,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蘅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让她不忍心再骗他。
但她还不能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是。”她说,“但我现在还不能说。等时机到了,我会告诉将军。”
秦昭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好,我等你。”
沈蘅的眼眶一热。
“谢谢将军。”
她转身走出了书房,快步走回东跨院。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想告诉他。她想告诉他,她前世恨了他两年,死后才知道他有多爱她。她想告诉他,她重生回来,就是为了救他,为了让他活下来,为了让他不再一个人扛。
但她不能说。说了,他未必信。信了,他可能会把她当成怪物。就算他不把她当成怪物,他也会因为她知道太多而改变自己的行为,从而导致不可预知的后果。
她不能冒险。
至少现在不能。
两天后,周武带来了顾言之的详细情报。
顾言之,二十五岁,父亲顾明远,原翰林院学士,十五年前因卷入一桩科场舞弊案被罢官,发配岭南,途中病故。母亲是某位郡主的女儿,在顾明远被罢官后改嫁,从此与顾言之断绝来往。顾言之十岁时被太子府收留,从此跟随太子,读书、习字、入仕,一步步做到太子府长史。
“他父亲那桩科场舞弊案,有蹊跷。”周武压低声音,“属下查到,当年主审那个案子的,是赵崇。”
秦昭和沈蘅对视了一眼。
赵崇。又是赵崇。
“你的意思是,顾言之的父亲是被赵崇冤枉的?”秦昭问。
“有这个可能。”周武说,“但属下还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不过有一件事很奇怪——顾言之的父亲被罢官后,顾言之就被太子府收留了。那时候顾言之才十岁,太子也才十岁。两个十岁的孩子,怎么会扯上关系?”
沈蘅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叩。
“除非,是有人安排的。”
“谁?”
“皇帝。”沈蘅说,“或者赵崇。他们把顾言之放在太子身边,从小培养他,让他对太子感恩戴德,死心塌地。”
秦昭沉默了片刻。
“有这个可能。但还需要证据。”
“将军,我可以去问顾言之。”沈蘅说。
“不行。”秦昭摇头,“太危险。”
“那让如烟去问。”
秦昭犹豫了一下。
“如烟现在和顾言之的关系,已经不只是试探了。”沈蘅说,“她如果问,顾言之也许会说实话。”
“也许会,也许不会。”秦昭站起来,“这件事,让我想想。”
沈蘅没有再说什么。
她知道,秦昭是在担心。担心柳如烟的安危,也担心她再次冒险。
但她知道,时间不多了。
太子不会一直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