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芜纪事》夏天小熊在唱歌

21、破冰 柳如烟去听

　　柳如烟去听雨轩的第七天，顾言之终于主动和她说了第二句话。
　　不，不是一句话，是一个问题。
　　“柳姑娘，你每天都带不同的点心，是自己做的吗？”
　　柳如烟正在把一碟荷花酥放到他桌上，闻言手微微一顿，然后笑了：“公子好眼力。是我做的，每天换一种，怕吃腻了。”
　　顾言之低头看着那碟荷花酥，花瓣层层叠叠，炸得金黄酥脆，形状像一朵盛开的荷花。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外酥里软，甜而不腻，还有一股淡淡的荷花清香。
　　“好吃。”他说。
　　柳如烟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她在旁边的桌子坐下，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
　　“公子喜欢就好。明天我做桂花糕，公子要不要尝尝？”
　　“好。”
　　柳如烟低下头，假装看话本，嘴角微微翘起。她没有去看顾言之，但她知道，他在看她。那种目光很轻，像一片落叶，不仔细感受就察觉不到。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一刻。
　　回到将军府，柳如烟把顾言之主动和她说话的事告诉了沈蘅。
　　沈蘅正在药房里碾药，闻言放下手中的碾槽，看着她。
　　“他说了什么？”
　　“他说荷花酥好吃。我说明天做桂花糕，他说好。”
　　沈蘅沉默了片刻。
　　“如烟，你觉得他是真心的，还是在演戏？”
　　柳如烟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我不知道。”
　　沈蘅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如烟，我不是在逼你。我只是担心你。”
　　“我知道。”柳如烟抬起头，眼眶有些红，“沈姐姐，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每次去听雨轩，都告诉自己，我是去执行任务的。可是……可是当他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就忘了任务，只记得他是一个人，一个和我一样孤独的人。”
　　沈蘅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如烟，你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有将军，有青禾，有外祖父。你不是孤独的。”
　　柳如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沈姐姐，谢谢你。”
　　沈蘅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不用谢。去洗把脸，明天还要做桂花糕呢。”
　　柳如烟破涕为笑，擦干眼泪，跑了出去。
　　沈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
　　她希望顾言之是真心的。但如果他是假装的，柳如烟会伤得很深。而她，会亲手把那个伤害柳如烟的人撕碎。
　　第二天申时三刻，柳如烟准时出现在听雨轩。
　　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刚做好的桂花糕。顾言之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面前摆着一壶龙井，一本书。他今天穿了一件青色的长袍，头发还是用那根木簪束着，清清爽爽的。
　　柳如烟把食盒放在他桌上，打开盖子。桂花糕的香气立刻飘散开来，金黄色的糕体上撒着干桂花，晶莹剔透，像一块块琥珀。
　　“公子尝尝。”
　　顾言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糕体软糯，甜度适中，桂花的香气在口中散开，回味悠长。
　　“好吃。”他说，和昨天一样的两个字，但语气似乎柔和了一些。
　　柳如烟在他旁边的桌子坐下，倒了一杯茶。
　　“公子每天都来这里喝茶，不腻吗？”
　　“不腻。”
　　“那公子每天都看同一本书，不腻吗？”
　　顾言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每天看同一本书？”
　　柳如烟笑了笑：“我观察了七天。公子第一天看的是《左传》，第二天还是《左传》，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都是《左传》。一本书看七天，公子是在研究，还是在消磨时间？”
　　顾言之沉默了片刻。
　　“在研究。”
　　“研究什么？”
　　“研究人性。”
　　柳如烟歪了歪头，做出认真思考的样子。
　　“人性有什么好研究的？”
　　“人性很复杂。”顾言之放下手中的桂花糕，“有人为了利益背叛朋友，有人为了爱情放弃江山，有人为了理想赴死。书里写的那些人，和我们现在身边的人，没什么不同。”
　　柳如烟的心跳加快了。她知道，顾言之不是在说书，他是在说自己。
　　“公子，你有没有为谁放弃过什么？”
　　顾言之看着她，目光幽深。
　　“有。”
　　“放弃了什么？”
　　“自由。”
　　柳如烟愣住了。
　　顾言之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继续看书。但柳如烟注意到，他的手指在书页上停留了很久，没有翻动。
　　他没有在看。他在想。
　　柳如烟没有再问。她知道，今天已经问得够多了。再问下去，就会引起他的怀疑。
　　她喝完茶，站起来，朝顾言之微微颔首。
　　“公子，我先走了。明天见。”
　　顾言之抬起头，看着她。
　　“柳姑娘。”
　　“嗯？”
　　“你每天都来，是为了什么？”
　　柳如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因为这里有人陪。”
　　她转身走出了茶楼。
　　顾言之坐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碟桂花糕，还剩最后一块。他拿起那块桂花糕，慢慢吃了。
　　甜的。
　　他想。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甜的东西了。
　　回到将军府，柳如烟把顾言之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沈蘅。
　　“他说他放弃了自由。”沈蘅重复着这句话，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叩，“他为什么这么说？”
　　“我不知道。”柳如烟摇了摇头，“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很痛苦。”
　　沈蘅沉默了片刻。
　　“如烟，你明天再去，问问他，他放弃自由是为了谁。”
　　柳如烟犹豫了一下：“沈姐姐，这样会不会太急了？”
　　“不急。”沈蘅说，“他已经开始信任你了。现在不问，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柳如烟点了点头。
　　“好，我明天问。”
　　第二天，柳如烟带着新做的枣泥酥去了听雨轩。
　　顾言之已经在等她了。他的桌上摆着两杯茶，一杯是他的龙井，另一杯是碧螺春——是柳如烟常喝的那种。
　　柳如烟看到那杯碧螺春，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公子今天怎么帮我点了茶？”
　　“你每天都喝碧螺春，我记住了。”顾言之抬起头，看着她，“坐吧。”
　　柳如烟在他旁边的桌子坐下，端起那杯碧螺春，喝了一口。茶还是热的，说明他刚点不久。
　　“公子，我今天带的是枣泥酥。你尝尝。”
　　她把食盒打开，顾言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好吃。”
　　“公子只会说好吃吗？”柳如烟笑了。
　　“那你想听什么？”
　　“想听公子说说，你为什么每天都来这里。”
　　顾言之放下枣泥酥，端起茶杯，沉默了很久。
　　“因为这里安静。”
　　“太子府不安静吗？”
　　顾言之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柳如烟，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
　　“你怎么知道我在太子府？”
　　柳如烟的心跳加快了，但脸上没有任何异样。
　　“公子穿的衣服，虽然素净，但料子是上好的蜀锦。普通人穿不起。公子喝的茶是明前龙井，一斤要二十两银子，普通人喝不起。公子看的书是宋版《左传》，一本要几百两银子，普通人买不起。公子不是普通人。”
　　顾言之看着她，目光中的审视渐渐变成了欣赏。
　　“你很聪明。”
　　“我不聪明。我只是观察得仔细。”
　　顾言之放下茶杯。
　　“你说得对。我在太子府做事。”
　　“做什么？”
　　“做长史。”
　　柳如烟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她知道，不能问得太细。太细了，就会引起怀疑。
　　“公子，你说你放弃了自由。是为了谁？”
　　顾言之沉默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柳如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为了一个人。”他终于说，“一个我欠了的人。”
　　“欠了什么？”
　　“命。”
　　柳如烟的心猛地一沉。
　　“公子的命是他救的？”
　　“不是。”顾言之站起来，“是我欠他的。”
　　他没有再解释。他走到柜台前，付了茶钱，然后走出了茶楼。
　　柳如烟坐在原地，看着那杯还没喝完的碧螺春，心里乱成一团。
　　他欠太子一条命。
　　这就是他放弃自由的原因。
　　回到将军府，柳如烟把顾言之的话告诉了沈蘅。
　　沈蘅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欠太子一条命。”她重复着这句话，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叩，“所以他是为了报恩，才留在太子身边的。”
　　“沈姐姐，那他对太子……”
　　“是忠诚，也是枷锁。”沈蘅站起来，走到窗前，“他不想留在太子身边，但他不能不留下。因为欠了命，就要还。”
　　柳如烟低下头。
　　“沈姐姐，我有点心疼他。”
　　沈蘅转过身，看着她。
　　“如烟，你要记住，心疼一个人，和相信一个人，是两回事。你可以心疼他，但不能轻易相信他。”
　　柳如烟点了点头，但她的眼神出卖了她。她已经不只是心疼顾言之了。
　　沈蘅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场戏，越来越复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