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芜纪事》夏天小熊在唱歌

20、顾言之 周武在太子

　　周武在太子府外蹲了三天，终于摸清了顾言之的行踪。
　　顾言之这个人，生活规律得像一口钟。每日卯时起床，辰时出门，去翰林院当值，申时散值，去茶楼喝一盏茶，然后回府。他不去烟花柳巷，不赴宴请，不和同僚应酬。独来独往，像一匹离群的马。
　　“将军，这个人不好接近。”周武站在书房里，把自己查到的信息一一道来，“他身边没有亲近的人，连书童都不怎么说话。属下跟了他三天，他跟属下说了三句话——‘让开’、‘借过’、‘多谢’。”
　　秦昭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叩。
　　“他每天都去茶楼？”
　　“是。城南的‘听雨轩’，每天申时三刻到，酉时一刻走，雷打不动。”
　　“他一个人？”
　　“一个人。坐同一个位置，喝同一种茶，看同一本书。连茶楼的伙计都说，顾大人是他们店的活招牌，每天准时来，准时走，比日晷还准。”
　　秦昭沉默了片刻。
　　“周武，你找个人，去茶楼会会他。”
　　“找谁？”
　　秦昭想了想，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找柳如烟。”
　　周武愣了一下：“柳姑娘？她……合适吗？”
　　“合适。”秦昭说，“她是女人，不会引起顾言之的戒心。而且她机灵，会说话，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周武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属下这就去安排。”
　　柳如烟听说要让她去接近顾言之，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将军这是把我当细作用了。”
　　“你不愿意？”沈蘅坐在药房的诊桌前，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修剪干枯的药材。
　　“不是不愿意。”柳如烟在她对面坐下，“我只是没想到，将军会信任我到这个地步。”
　　沈蘅放下剪刀，看着她。
　　“将军信任你，是因为你值得信任。你自己也要信自己。”
　　柳如烟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沈姐姐，你说，顾言之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蘅想了想。前世她只见过顾言之一次，在一场宴会上。他穿得很素净，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很温和。她对他唯一的印象是——他看人的眼神很专注，像是在读一本书。
　　“他是一个很安静的人。”沈蘅说，“安静的人，往往比吵闹的人更难对付。因为他们不说废话，每一句话都有目的。”
　　柳如烟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第二天申时三刻，柳如烟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走进了城南的听雨轩。
　　听雨轩是一间不大的茶楼，上下两层，楼下是大厅，楼上是雅间。顾言之坐在楼下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壶龙井，一本书。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面容清瘦，眉目温和。
　　柳如烟在他旁边的桌子坐下，对伙计说：“一壶碧螺春，一碟桂花糕。”
　　伙计应了一声，很快把茶和糕点上来了。柳如烟倒了一杯茶，端起来，轻轻吹了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顾言之。
　　他在看书，看得很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多了一个人。
　　柳如烟也不着急。她慢悠悠地喝着茶，吃着桂花糕，时不时翻一翻桌上的话本，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来茶楼消磨时间的年轻妇人。
　　过了一刻钟，顾言之放下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柳如烟忽然开口：“这位公子，你看的是什么书？”
　　顾言之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没有什么表情。
　　“《左传》。”
　　“《左传》？”柳如烟笑了笑，“我看公子年纪不大，怎么喜欢看这么老的书？”
　　顾言之沉默了片刻。
　　“书不分老幼，只看有没有用。”
　　“那《左传》有用吗？”
　　“有用。”顾言之放下茶杯，“《左传》里写的，是几千年前的人犯的错。几千年过去了，人还在犯同样的错。”
　　柳如烟歪了歪头，做出认真思考的样子。
　　“那看《左传》，就能不犯错吗？”
　　“不能。”顾言之说，“但至少能知道，自己正在犯错。”
　　柳如烟笑了。
　　“公子说话真有意思。”
　　顾言之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柳如烟也不再多说。她知道，第一次见面不能问太多。要像钓鱼一样，放长线，慢慢来。
　　她喝完茶，吃完桂花糕，站起来，朝顾言之微微颔首。
　　“公子，我先走了。改日再聊。”
　　顾言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姑娘贵姓？”
　　柳如烟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异样。
　　“姓柳。”她说。
　　“柳姑娘慢走。”
　　柳如烟转身走出了茶楼。
　　她走出很远，才敢大口喘气。手心全是汗，后背也湿了一片。她不知道顾言之有没有看出什么破绽，但她知道，她不能再去了。至少，不能连续去。
　　回到将军府，柳如烟把茶楼里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沈蘅。
　　沈蘅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说‘《左传》里写的，是几千年前的人犯的错。几千年过去了，人还在犯同样的错’——这句话，不只是在说书。”
　　柳如烟愣了一下：“那在说什么？”
　　“在说他自己。”沈蘅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知道自己正在犯错。但他停不下来。”
　　柳如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我还要不要去？”
　　“去。”沈蘅转过身，“但不要急着问他什么。先让他习惯你的存在。等他觉得你在身边是一件很自然的事，再慢慢靠近。”
　　柳如烟点了点头。
　　“沈姐姐，你说，顾言之这个人，到底是个好人还是坏人？”
　　沈蘅想了想。
　　“没有纯粹的好人，也没有纯粹的坏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自己的苦衷。顾言之是太子的人，他做的一切，都是站在太子的立场上。对我们来说，他可能是敌人。但对他自己来说，他只是在做他应该做的事。”
　　柳如烟沉默了很久。
　　“我明白了。”
　　接下来的几天，柳如烟每天都去听雨轩。
　　她不再主动和顾言之说话，只是坐在他旁边的桌子上，喝茶，吃点心，看话本。有时候她会带一些自己做的点心，分给茶楼的伙计，也分给顾言之。顾言之起初不接受，后来慢慢接了，但只是说一声“多谢”，并不多言。
　　第五天，顾言之忽然开口了。
　　“柳姑娘，你每天都来，不闷吗？”
　　柳如烟笑了笑：“闷。但一个人待在家里更闷。”
　　“你没有家人？”
　　“有。”柳如烟低下头，“但他们都不在了。”
　　顾言之沉默了片刻。
　　“抱歉。”
　　“没关系。”柳如烟抬起头，脸上依然带着笑，“习惯了。”
　　顾言之看着她，目光中多了一丝什么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理解。
　　“我也没有家人。”他说，“父亲早逝，母亲改嫁。我一个人长大。”
　　柳如烟愣住了。她没想到顾言之会对她说这些。
　　“那你……不孤独吗？”
　　“孤独。”顾言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孤独比被人打扰好。”
　　柳如烟笑了。
　　“那我不打扰你。我坐在这里，不说话，行吗？”
　　顾言之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有笑出来。
　　“随你。”
　　从那天开始，柳如烟和顾言之之间的气氛变了。他们不再是完全陌生的两个人，而是有了某种微妙的联系——两个孤独的人，坐在同一间茶楼里，喝不同的茶，看不同的书，但彼此知道对方的存在。
　　这种感觉，让柳如烟想起了一句话：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她把顾言之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回去告诉沈蘅。沈蘅听完，沉默了很久。
　　“如烟，你有没有想过，顾言之可能是在利用你？”
　　柳如烟愣了一下。
　　“利用我？”
　　“他那么聪明的人，不可能不知道你是有意接近他的。”沈蘅看着她，“他让你靠近，也许不是因为你打动了他，而是因为他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柳如烟的脸色变了。
　　“那……我怎么办？”
　　“继续去。”沈蘅说，“但不要相信他说的任何话。至少，现在还不到相信的时候。”
　　柳如烟点了点头，但她的眼神出卖了她。她已经对顾言之产生了好感——不是男女之情，而是一种惺惺相惜的亲近。两个同样孤独的人，在茫茫人海中相遇，很难不产生这种感情。
　　沈蘅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她希望自己猜错了。她希望顾言之是真的被柳如烟打动，而不是在演戏。但如果她猜对了……
　　那柳如烟会受伤。
　　而且会伤得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