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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暗涌 赵崇死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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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崇死后,京城平静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沈蘅的脚伤终于好了。她丢掉了竹杖,在药房里走来走去,把积压了多日的病人一个个看完。柳如烟在旁边帮忙,抓药、煎药、换药,手脚越来越麻利。青禾在一旁打下手,虽然不懂医,但嘴甜会说话,哄得来看病的百姓都眉开眼笑。
东跨院的名声越来越大,来找沈蘅看病的人从每天三五个变成了十来个,有时甚至排到了院门口。沈蘅来者不拒,有钱的收点成本,没钱的免费。她配的金疮药在京城出了名,连军营里的士兵都托人来买。
秦昭偶尔路过东跨院,看到排队的百姓,会微微皱一下眉头,但没有说什么。他回府的次数比以前多了,有时白天回来,有时傍晚回来,每次回来都会在药房门口站一会儿,看看沈蘅在做什么,然后离开。
他不进去,沈蘅也不叫他出来。两人之间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他知道她在忙,她也知道他在看。不需要说话,不需要靠近,只要知道对方在,就够了。
这天午后,沈蘅正在给一个孩子看诊,周武匆匆走进来,脸色不太好。
“夫人,将军请您去书房。”
沈蘅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她把孩子看完,开了方子,嘱咐了几句,然后跟着周武去了书房。
书房里不止秦昭一个人。还有一个陌生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长袍,面容清瘦,颧骨很高,一双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拘谨。
沈蘅认出他了——王主事。
“王主事?”她有些意外,“你的伤好了?”
王主事站起来,朝沈蘅深深鞠了一躬。
“夫人的救命之恩,下官没齿难忘。”
“王主事不必多礼。”沈蘅连忙扶住他,“你的腿……”
“好得差不多了。大夫说再养一个月就能正常走路。”王主事直起身,眼眶有些红,“下官今天来,是有一样东西要交给将军和夫人。”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递过来。
“这是赵崇案的补充证据。赵崇不只是盗卖官粮,他还卖过军械。三年前,边军丢失的那批弓弩,就是赵崇盗卖的。”
沈蘅接过册子,翻开来看。上面详细记录了赵崇盗卖军械的时间、数量、经手人,以及那些军械的去向——全部卖给了北方的游牧部落。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
盗卖军粮已经是大罪,盗卖军械更是通敌叛国。赵崇如果还活着,光是这一条就够他死十次。
“王主事,这些证据,你之前怎么没拿出来?”秦昭问。
王主事低下头:“下官怕。赵崇在朝中经营了二十多年,他的党羽太多了。下官怕这些东西拿出来,不但扳不倒赵崇,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
“那现在为什么拿出来了?”
“因为下官看到了将军和夫人的胆量。”王主事抬起头,眼中带着一种沈蘅从未见过的光芒,“将军和夫人为了扳倒赵崇,不惜以身犯险。下官虽然胆小,但也不能再缩着了。”
秦昭沉默了片刻,接过册子,翻了翻。
“这些东西,你确定是真的?”
“下官确定。”王主事说,“每一笔交易,下官都经手过。经手人、时间、地点、数量,下官都记得清清楚楚。”
秦昭合上册子,放在案上。
“王主事,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些东西,现在还不能拿出来。”
王主事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赵崇已经死了。”秦昭说,“死人不会认罪。这些东西拿出来,只会打草惊蛇,让赵崇的党羽知道我们手里还有证据。他们会想方设法销毁剩下的线索,到时候我们就被动了。”
王主事沉默了。
“将军说得对。”他最终说,“下官太急了。”
“不急。”秦昭站起来,“东西先放在我这里。等到合适的时机,我会用上的。”
王主事点了点头,站起来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将军,夫人,下官还有一句话想说。”
“请说。”
“太子殿下……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下官在户部这些年,听到过一些风声。太子殿下表面上与世无争,实际上……他的手伸得很长。”
沈蘅和秦昭对视了一眼。
“多谢王主事提醒。”秦昭说。
王主事走了。书房里安静下来。
沈蘅看着案上那本册子,沉默了很久。
“将军,你打算怎么办?”
秦昭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秋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等。”他说。
“又是等?”沈蘅有些急了,“将军,我们等赵崇露出破绽,等了半个月。等到了,赵崇死了。现在又要等太子露出破绽?太子不是赵崇,他不会那么容易露出破绽的。”
秦昭转过身,看着她。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沈蘅张了张嘴,想说有,但说不出来。她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没有确凿的证据,动他就是动国本,皇帝不会允许,朝臣也不会支持。
“没有。”她低下头。
“那就等。”秦昭走回案前,“但不是干等。我们要在等的过程中,找到太子的破绽。”
“怎么找?”
“从他身边的人入手。”秦昭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一个名字,“太子府的长史,叫顾言之。他是太子的心腹,知道太子的很多秘密。如果能从他身上打开缺口……”
沈蘅看着那个名字,愣了一下。
顾言之。
这个名字她听说过。顾言之,二十五岁,世家公子,才学过人,是京城有名的才子。她前世在宴会上见过他一次,温文尔雅,说话轻声细语,不像一个会参与权谋斗争的人。
“将军认识他?”
“不认识。”秦昭放下笔,“但我知道他是太子的人。”
“那怎么接近他?”
秦昭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你认识他?”
沈蘅犹豫了一下。她不能说自己前世见过他,但她确实知道一些关于顾言之的事。他的父亲是翰林院的学士,他的母亲是某位郡主的女儿,他从小在京城长大,和太子是自幼相识的玩伴。
“听说过。”她说,“他的父亲是翰林院的学士,他的母亲是郡主的女儿。他和太子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秦昭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你知道的不少。”
“我也是听说的。”沈蘅避开他的目光,“将军,需要我去接近他吗?”
秦昭沉默了很久。
“不需要。”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再冒险了。”
沈蘅愣住了。
这是秦昭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以前他只会说“不行”、“不许”、“不要”,从来不会解释原因。但这一次,他说了——“我不想让你再冒险了。”
这句话里没有命令,没有拒绝,只有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情绪。
担心。
他在担心她。
“将军,我……”
“这件事,我让周武去办。”秦昭打断她,“你好好待在药房里,给人看病。”
沈蘅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
“好。”她说。
她没有再争。不是因为争不过,而是因为她知道,他让她待在药房里,不是怕她坏事,是怕她受伤。
这种感觉,前世从来没有过。
沈蘅走出书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站在回廊下,看着天边的晚霞,深吸了一口气。
秋天的晚霞很美,橘红色的云层像燃烧的火焰,把半个天空都染红了。
“沈姐姐。”
柳如烟从回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药。
“该喝药了。”
沈蘅接过药碗,低头闻了闻。
“这是什么药?”
“补气血的。你最近太累了,脸色不太好。”
沈蘅笑了笑,把药喝了。苦得她直皱眉,柳如烟从袖子里掏出一颗蜜饯递给她。
“沈姐姐,将军跟你说什么了?你出来的时候在笑。”
“没什么。”沈蘅咬着蜜饯,“他只是说了一句让我开心的话。”
“什么话?”
“不告诉你。”
柳如烟假装生气地瞪了她一眼,然后笑了。
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下,朝东跨院的方向走去。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青石板路上,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