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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尘埃 赵崇的案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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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崇的案子,在五天的期限里终于审完了。
韩愈之再想拖,也拖不住了。皇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限了他五日,五日之后拿不出结果,丢官罢职都是轻的。他连夜审阅账册,传唤证人,最后在第四天的晚上,写好了判词。
赵崇,盗卖官粮五万三千石,截留边军军粮一万八千石,哄抬粮价,中饱私囊,罪证确凿。按律当斩,家产抄没,三族流放。
判词呈到御前,老皇帝朱笔一挥,批了一个字:准。
赵崇被押赴菜市口问斩的那天,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沈蘅没有去观刑,她坐在药房的窗前,手里拿着一本医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青禾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姑娘,赵崇被砍头了!菜市口围了好多人,都在拍手叫好。”
沈蘅“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姑娘,您不去看看?”
“不去了。”沈蘅翻了一页书,“死了就死了,看了也活不过来。”
青禾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退了出去。
沈蘅放下书,看着窗外的雨。赵崇死了,案子结了,军粮的事也该解决了。但她心里没有轻松,反而更沉了。赵崇是替罪羊,她越来越确定这一点。真正的幕后主使,还坐在深宫里,或者藏在东宫里,安然无恙。
“沈姐姐。”柳如烟端着一碗姜汤走进来,“天凉了,喝碗姜汤驱驱寒。”
沈蘅接过姜汤,喝了一口,辣得她直皱眉。
“如烟,你说赵崇死了,那些被他盗卖的粮食,能找到吗?”
柳如烟想了想:“应该能找到吧?赵府别业的粮食被搬走了,但搬去哪了,总会有线索。”
“线索被人掐断了。”沈蘅放下姜汤,“外祖父查了好几天,什么也没查到。那些粮食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柳如烟沉默了片刻。
“沈姐姐,你是不是还在怀疑什么人?”
沈蘅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柳如烟也没有再问。她收拾好桌上的药碗,退了出去。
沈蘅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想起太子说的话——“赵崇是父皇的人”。如果赵崇是皇帝的人,那他盗卖的那些粮食,会不会有一部分进了皇帝的私库?如果真是这样,那她查不到粮食的去向,就说得通了。
但她不能查皇帝。至少现在不能。
赵崇被斩的第三天,朝廷下了一道旨意:秦昭官复原职,镇北军的军粮由户部优先调拨,三日内运抵军营。
周武接到旨意的时候,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他跑进书房,对着秦昭大喊:“将军!军粮有着落了!三日内运抵军营!”
秦昭正在看地图,闻言抬起头,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
“知道了。”
“将军,您不高兴?”
“高兴。”秦昭放下地图,“但高兴得太早,不是好事。”
周武愣了一下,没听懂。但他没有再问,退了出去。
秦昭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雨停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军粮解决了,赵崇死了,看起来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赵崇背后的人还没有动。他们之所以不动,不是因为不想动,而是在等。等秦昭放松警惕,等他露出破绽,然后一击致命。
“将军。”
门外传来沈蘅的声音。
秦昭转过身。沈蘅拄着竹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食盒。
“还没吃饭吧?”她把食盒放在案上,“我让厨房煮了碗面,趁热吃。”
秦昭看着那个食盒,沉默了片刻。
“你专门送来的?”
“顺路。”沈蘅在椅子上坐下,“刚从药房出来,路过书房。”
秦昭没有揭穿她。药房在东跨院,书房在前院,根本不在一条路上。他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面,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几根青菜,香气扑鼻。
他拿起筷子,低头吃面。
沈蘅坐在旁边,看着他吃。他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像是舍不得吃完。
“好吃吗?”她问。
“嗯。”
“我让厨房多放了些姜,驱寒。今天下雨,天凉。”
秦昭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姜?”
沈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猜的。”
秦昭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吃面。
沈蘅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她不是猜的,是前世就知道的。前世她给他送过无数次汤,每一次都放了很多姜,因为他喜欢。但他从来没有当面夸过她,她一直以为他不喜欢。
直到死后她才知道,他把她送的每一碗汤都喝完了,一滴不剩。
“将军。”她开口。
“嗯。”
“赵崇死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秦昭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等。”
“等什么?”
“等他们动手。”
沈蘅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觉得他们还会动手?”
“一定会的。”秦昭把碗放进食盒里,“赵崇死了,他们失去了一个重要的棋子。但棋子没了,棋局还要继续。他们会找新的棋子,或者换一种下法。”
沈蘅沉默了片刻。
“将军,你有没有想过,赵崇背后的人是谁?”
秦昭看着她,目光沉静。
“想过。”
“是谁?”
秦昭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沈蘅,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有好处。”
“但不知道,我更没有好处。”沈蘅拄着竹杖站起来,“将军,我不是需要你保护的人。我是可以和你并肩作战的人。”
秦昭转过身,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坚定,坚定得让他想起母亲。母亲也是这样的人,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会退缩。她只会往前走,哪怕前面是悬崖。
“是太子。”他说。
沈蘅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猜到了,但听到秦昭亲口说出来,还是觉得心头一沉。
“你怎么知道的?”
“赵崇被抓之后,太子的人来找过我。”秦昭走回案前,“他说,太子愿意帮我们。”
“你信了?”
“不信。”秦昭说,“但他说的那些话,让我确定了一件事。”
“什么事?”
“赵崇背后的人,就是太子。”
沈蘅的手指紧紧握住竹杖。
“那他为什么要帮你除掉赵崇?赵崇不是他的人吗?”
“赵崇是他的人,但赵崇知道得太多了。”秦昭的声音很冷,“太子要除掉赵崇,不是因为赵崇犯了罪,而是因为赵崇手里有他的把柄。他借我们的手除掉赵崇,既干净又省事。”
沈蘅沉默了很久。
“那我们怎么办?”
秦昭看着她,目光沉静。
“等。”
“等什么?”
“等他露出破绽。”
沈蘅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拄着竹杖,朝门口走去。
“沈蘅。”秦昭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面很好吃。”他说。
沈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明天再给你做。”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秦昭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桌上还残留着鸡汤的香气,淡淡的,暖暖的。
他忽然觉得,这个秋天没有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