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芜纪事》夏天小熊在唱歌

13、别业 赵府别业坐

　　赵府别业坐落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尽头，占地不大，但围墙高耸，门禁森严。沈蘅在巷口下了马车，让车夫把车赶到远处等着，自己带着周武步行靠近。

　　“夫人，您真的要去？”周武压低声音，手按在刀柄上，“要不属下先进去探探路？”

　　“不用。”沈蘅观察着四周，“赵崇刚被收押，消息还没传到这里。现在里面的人应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可咱们怎么进去？”

　　沈蘅没有回答。她沿着围墙走了一圈，在背阴处发现了一棵老槐树，枝丫伸过墙头，正好可以攀爬。她指了指那棵树。

　　“从那里翻进去。”

　　周武瞪大了眼睛：“夫人，您要翻墙？”

　　“不然呢？从大门走？”沈蘅已经把裙角撩起来塞进腰带里，“你在外面接应，我一个人进去。”

　　“不行！”周武急了，“将军说了，让我跟着夫人。”

　　“你穿着这身衣裳，翻墙进去太显眼。”沈蘅已经攀上了树干，“我一个人更快。你在外面守着，如果有人从里面出来，拦下。如果有人从外面进去，发信号。”

　　周武还想说什么，沈蘅已经爬上了墙头。她骑在墙头上，朝里面张望了一下——院子里没有人，只有几间黑漆漆的屋子。她深吸一口气，翻身跳了下去。

　　落地的时候脚崴了一下，钻心地疼，但她咬着唇没有出声。她蹲在墙根下，等了几息，确认没有人发现，才站起来，贴着墙壁往里走。

　　赵府别业的格局很简单——前院是客厅和厢房，后院是仓库和下人房。沈蘅的目标是后院。赵崇如果要关人，一定会关在偏僻的地方，不让人发现。

　　她绕过前院的影壁，穿过一条窄窄的夹道，来到了后院。后院比前院大得多，有几间上了锁的屋子，还有一口枯井。她蹲在一丛灌木后面，观察着那些屋子的动静。

　　东边第二间屋子的窗户上，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

　　有人在里面。

　　沈蘅猫着腰，贴着墙根摸过去。她走到窗户下面，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听不太清楚，但能听出是两个人的声音——一个在哀求，一个在冷笑。

　　“王主事，您还是说了吧。账册的副本到底藏在哪？说了，我给您一个痛快。不说，您知道后果。”

　　沈蘅的心猛地一沉。

　　王主事在这里。

　　那个冷笑的声音继续说：“您父母还在我们手里，您不想让他们也跟着受罪吧？”

　　王主事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像是已经被折磨了很久：“我……我说了……你们真的会放过我父母？”

　　“当然。尚书大人说话算话。”

　　沉默了片刻。

　　“在……在永丰仓……围墙拐角……从外面数第十三块砖……”

　　沈蘅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第十三块砖。她找到账册的时候，并没有数那是第几块。王主事说的是真的——他确实把账册藏在了那里。只是她抢先一步取走了，所以赵崇的人扑了个空。

　　“永丰仓？”那个声音显然不信，“你耍我们？永丰仓早就被封了，你怎么进去的？”

　　“我……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所以提前……提前去藏的……”

　　“具体位置！”

　　“围墙拐角……第十三块砖……你们去挖……一定能找到……”

　　那个声音沉默了片刻，然后是一声冷笑。

　　“王主事，您最好说的是实话。如果让我们白跑一趟，您知道后果。”

　　脚步声响起，有人要出来了。

　　沈蘅连忙蹲下身，缩在窗户下面。门被打开，一个黑衣人走了出来，朝前院的方向去了。沈蘅等他走远，才站起来，从窗户缝隙里往里看。

　　王主事被绑在一张椅子上，脸上全是血，衣裳被撕烂了，露出的皮肤上全是鞭痕。他低着头，像是昏过去了。

　　沈蘅试着推了推门，门从外面锁着。她又走到窗户边，窗户是从里面插上的，她够不到。

　　正在她焦急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谁？”

　　沈蘅猛地转过身。

　　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个托盘，盘子里是半碗冷饭和一碗水。她看着沈蘅，眼睛瞪得大大的，正要喊人。

　　沈蘅一把捂住她的嘴，把她拖到墙角。

　　“别出声。”她压低声音，“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是来救人的。”

　　丫鬟拼命挣扎，沈蘅捂得更紧了。

　　“你听我说。赵崇已经被抓了，下了大狱。你现在喊人，只会连累你自己。我放你走，你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离开这里，不要回来。能做到吗？”

　　丫鬟的挣扎渐渐弱了。她点了点头。

　　沈蘅松开手。丫鬟大口喘着气，看着她，眼中满是恐惧。

　　“你……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沈蘅说，“重要的是，赵崇已经完了。你在这里待下去，只有死路一条。走吧。”

　　丫鬟犹豫了一瞬，然后扔下托盘，朝后门的方向跑了。

　　沈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转过身，继续想办法打开那扇门。

　　门锁是铁的，很结实，踹不开。窗户的插销在里面，够不到。她绕到屋后，发现后墙有一扇很小的气窗，勉强能钻进去。

　　她搬来几块砖垫在脚下，攀着窗沿，使劲往上爬。手臂磨破了皮，疼得她龇牙，但她没有松手。她终于爬上了气窗，钻了进去。

　　屋子里面很暗，只有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王主事听到动静，艰难地抬起头，看到沈蘅，愣了一下。

　　“夫……夫人？”

　　“别说话。”沈蘅走到他身后，解他身上的绳子。绳子绑得很紧，她解了半天，手指都磨出了血，才终于解开。

　　王主事瘫在椅子上，起不来。沈蘅扶住他，把他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

　　“能走吗？”

　　“腿……腿被打断了……”

　　沈蘅咬了咬牙。一个断了腿的人，她根本背不动。她需要帮手。

　　“周武！”她朝窗户外面喊了一声。

　　片刻后，周武从墙头翻了过来。他在外面等得不耐烦，早就爬上了树，听到沈蘅的喊声，立刻跳了进来。

　　“夫人！”

　　“背他走。”沈蘅把王主事交给他，“快。”

　　周武二话不说，把王主事背在背上，大步朝后门的方向跑去。沈蘅跟在后面，腿一瘸一拐的——刚才翻墙的时候崴了脚，现在越来越疼，但她顾不上。

　　三人刚跑出后门，身后就传来喊声。

　　“有人跑了！”

　　“追！”

　　沈蘅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好几个黑衣人从院子里冲出来，手里拿着刀。

　　“周武，快走！”

　　周武背着人，跑不快。沈蘅急中生智，从路边捡起一块石头，朝另一个方向扔过去。石头砸在墙上，发出很大的声响。

　　“那边！”黑衣人朝石头落地的方向追了过去。

　　沈蘅趁这个机会，带着周武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巷子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他们在巷子里七拐八拐，终于甩掉了追兵。

　　巷口停着马车。车夫看到他们，连忙掀开车帘。

　　周武把王主事放进马车，沈蘅也跟着爬了上去。

　　“回府。”她喘着气说，“快。”

　　马车冲了出去。

　　沈蘅靠在车壁上，大口喘着气。她的手臂在流血，脚踝肿得像个馒头，脸上全是灰和汗。但她看着躺在车厢里的王主事，笑了。

　　“王主事，你安全了。”

　　王主事睁开眼，看着沈蘅，眼泪流了下来。

　　“夫人……下官……下官对不起将军……账册……账册被他们搜走了……”

　　“我知道。”沈蘅从怀里掏出账册，“但他们在你身上搜走的是假的那本。真的这本，在我这里。”

　　王主事愣住了。

　　“夫人……怎么知道那是假的？”

　　“因为你刚才在里面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沈蘅把账册收好，“你告诉他们账册藏在永丰仓第十三块砖下面，说明你真的把账册藏在了那里。但你在那里藏的，一定不是唯一的一本。你还有一本副本，藏在了别的地方，对不对？”

　　王主事看着沈蘅，眼中满是震惊。

　　“夫人……您……您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在乎将军。”沈蘅说，“在乎一个人，就会想尽办法去了解他身边的一切。”

　　王主事没有说话，只是流泪。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朝将军府的方向奔去。

　　将军府。

　　秦昭站在书房门口，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他的手指在佩剑上反复摩挲，指节泛白。

　　柳如烟站在回廊下，也在等。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看到秦昭的表情，就知道一定出了大事。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秦昭快步走下台阶，朝大门走去。

　　马车冲进府门，在院子里停下。

　　车帘掀开，沈蘅探出头来。

　　“将军，我把人带回来了。”

　　秦昭看到她的样子——满身是灰，手臂在流血，脚踝肿得老高——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受伤了？”

　　“不碍事。”沈蘅笑了笑，“就是崴了一下。”

　　秦昭没有再说。他伸出手，把她从车上抱了下来。

　　沈蘅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将军……我能自己走……”

　　“闭嘴。”

　　秦昭抱着她，大步朝东跨院走去。

　　柳如烟站在回廊下，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

　　她转身，朝厨房的方向走去。

　　得煮一锅安神茶。今晚，恐怕谁都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