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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宫阙 马车从将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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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从将军府出发,穿过尚未苏醒的京城街道,朝皇宫驶去。
天刚蒙蒙亮,街上的行人很少。偶尔有几个赶早市的菜贩挑着担子匆匆走过,看到将军府的马车,都低着头让到一边。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在空旷的街巷中回荡。
沈蘅坐在马车里,手中紧紧攥着那本账册。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节咯咯作响。青禾帮她重新梳了头,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但她脸上的疲惫掩不住——一夜没睡,又跑了一路,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秦昭坐在她对面,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但沈蘅注意到,他的右手拇指一直在左手手背上轻轻摩挲——他在紧张。
“将军。”她开口。
秦昭睁开眼。
“你怕吗?”她问。
秦昭沉默了片刻。
“不怕。”他说,“但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皇帝会信谁。”
沈蘅的手指微微收紧。这是她也在想的问题。账册是铁证,但赵崇在朝中经营了二十多年,皇帝未必愿意动他。更何况,赵崇背后站着的人,也许就是皇帝自己。
“如果皇帝不信呢?”她问。
秦昭看着她,目光沉静。
“那就让赵崇自己露出马脚。”
沈蘅不明白他的意思,但没有再问。她低下头,把账册翻开,最后确认了一遍上面的内容。数字、日期、经手人,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了她的脑子里。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秦昭先下车,然后伸出手,扶沈蘅下来。他的手很稳,沈蘅的手却微微发抖。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宫门巍峨,朱红色的门钉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门前的禁军侍卫看到秦昭,连忙行礼。
“将军,陛下还未上朝……”
“我有紧急军情面奏。”秦昭亮出腰牌,“立刻通报。”
侍卫犹豫了一瞬,转身跑进去。
片刻后,宫门缓缓打开。秦昭带着沈蘅走进宫门,穿过长长的甬道,朝太极殿的方向走去。甬道两侧是高高的宫墙,墙头上长着青苔,墙根下是湿漉漉的石板。沈蘅走在这条路上,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一只巨兽的口中,四周的宫墙是它的牙齿,而她和秦昭,是即将被吞噬的猎物。
太极殿前,一个老太监迎了上来。
“将军,陛下在偏殿召见。”
秦昭点了点头,跟着老太监往里走。沈蘅跟在他身后,脚步不疾不徐。
偏殿比太极殿小得多,但装饰更加精致。殿内燃着龙涎香,烟雾缭绕,让人有些头晕。老皇帝李隆崇坐在御案后面,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常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但一双眼睛依然锐利。
他今年六十八岁,在位四十余年,见惯了刀光剑影、尔虞我诈。此刻他看着秦昭走进来,目光先是落在秦昭身上,然后移到了沈蘅身上,微微停顿了一下。
“秦昭,你这么早进宫,有什么事?”
秦昭跪下行礼,沈蘅也跟着跪下。
“陛下,臣有本奏。”秦昭从袖中取出账册,双手呈上,“臣查获兵部尚书赵崇盗卖官仓粮食、截留边军军粮的证据,请陛下御览。”
老皇帝的目光落在账册上,没有立刻接过去。
“赵崇?”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你说赵崇盗卖官粮?”
“是。”秦昭说,“赵崇利用职务之便,指使户部官员做假账,将官仓中的粮食盗卖一空,转手卖到江南,中饱私囊。同时,他截留了拨付给镇北军的军粮,导致边军粮草告急,军心不稳。”
老皇帝沉默了片刻,然后对身边的老太监说:“拿上来。”
老太监走下台阶,从秦昭手中接过账册,呈到御案上。
老皇帝翻开账册,一页一页地看着。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殿内安静得可怕,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龙涎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沈蘅跪在地上,膝盖有些疼,但她不敢动。她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老皇帝的表情。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她不知道他是在愤怒,还是在犹豫,或者——在算计。
过了很久,老皇帝合上了账册。
“秦昭,这账册,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是从永丰仓中找出来的。”秦昭说,“臣的妻子沈氏,亲赴永丰仓,从围墙砖缝中找到了这本账册。”
老皇帝的目光转向沈蘅。
“你是沈正源的女儿?”
沈蘅低下头:“回陛下,是。”
“你亲自去的永丰仓?”
“是。”
“你一个妇道人家,怎么知道账册藏在永丰仓?”
沈蘅的心跳加快了。她知道这个问题很关键,回答不好,不仅会连累秦昭,还会让皇帝怀疑账册的真实性。
“回陛下,臣妇是通过柳家的商路查到的线索。”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赵尚书盗卖的粮食通过运河运往江南,收货方是永昌商号。臣妇顺着这条线往下查,发现所有的粮食都出自永丰仓。臣妇推测,经手这些粮食的人一定会留下记录,而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已经被封存的永丰仓。”
老皇帝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
“你倒是很聪明。”
“臣妇不敢。”沈蘅低下头,“臣妇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老皇帝没有再看她,而是转向秦昭。
“秦昭,你知道弹劾当朝尚书,需要确凿的证据。这本账册虽然详细,但只有物证,没有人证。赵崇完全可以说是有人栽赃陷害。”
“臣有人证。”秦昭说,“户部主事王明远,就是这本账册的经手人。他被赵崇抓走了,但他的家人还在。臣可以请他的家人作证,证明这本账册是他亲手所写。”
老皇帝沉默了片刻。
“来人,宣赵崇进宫。”
赵崇来得很快。
他走进偏殿的时候,脸上带着从容的笑,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跪下行礼,目光扫过秦昭和沈蘅,最后落在御案上的账册上,眼神微微一沉,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陛下召臣进宫,不知有何要事?”
老皇帝把账册扔到他面前。
“你看看这个。”
赵崇捡起账册,翻开来看。他一页一页地翻着,脸上的表情从从容变成了凝重,从凝重变成了惶恐。但沈蘅注意到,他的惶恐并不真实——他的眼睛没有慌,他的手指没有抖。
一个真正的演员,知道什么时候该表现出什么情绪。
“陛下,这是诬陷!”赵崇放下账册,声音中带着愤怒,“臣从未做过这些事!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伪造了这本账册!”
“伪造?”秦昭冷冷地看着他,“账册上的笔迹是王明远的,你可以找人来比对。”
“王明远是户部主事,他的笔迹不难模仿。”赵崇毫不退让,“更何况,王明远现在下落不明,谁知道是不是被人收买了,故意留下这本假账册来陷害臣?”
老皇帝看着两人争执,没有说话。
沈蘅跪在一旁,心跳如擂鼓。她知道,光凭一本账册,确实扳不倒赵崇。赵崇在朝中经营了二十多年,党羽众多,皇帝未必愿意为了一个武将去动一个文官。
除非——她能让他自己露出马脚。
“陛下。”沈蘅忽然开口。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
老皇帝微微皱眉:“你有什么话说?”
“臣妇想问赵尚书几句话。”
赵崇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不屑。
“你一个妇道人家,有什么资格在御前问话?”
“赵尚书。”老皇帝的声音不咸不淡,“让她问。”
赵崇的脸色变了变,但不敢再说什么。
沈蘅转向赵崇,直视着他的眼睛。
“赵尚书,您说账册是伪造的,那臣妇请问,永丰仓被封已经三个月了,臣妇是如何进入永丰仓,把一本‘伪造’的账册藏在围墙砖缝里的?”
赵崇冷笑:“我怎么知道你是怎么进去的?也许你早就和秦昭串通好了,提前把账册藏了进去。”
“那臣妇再请问,赵尚书的人今天早上在永丰仓外追赶臣妇,又是为了什么?”
赵崇的脸色微微一变。
“我的人?我没有派人去永丰仓。”
“那追臣妇的是谁?他们穿着黑衣,带着弓弩,一看到臣妇从永丰仓出来就追了上来。如果不是赵尚书的人,他们为什么要追臣妇?”
赵崇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也许是你自己安排的人,演了一出苦肉计。”
“赵尚书。”沈蘅的声音依然平静,“臣妇最后问您一个问题——您知道永昌商号吗?”
赵崇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一瞬间的收缩,被老皇帝看在了眼里。
“永昌商号是江南的一家商号。”沈蘅说,“过去三个月,赵府别业通过运河码头运出了三万多石粮食,全部卖给了永昌商号。而永昌商号的东家,是赵尚书的妻弟。”
赵崇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胡说什么!”他猛地站起来,“陛下,臣冤枉!这个女人在血口喷人!”
“跪下!”老皇帝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崇的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老皇帝看着他,目光冰冷。
“赵崇,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粮仓的事,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赵崇的嘴唇在颤抖。他知道,承认就是死,不承认还有一线生机。
“陛下,臣冤枉!臣从来没有做过这些事!一定是秦昭和沈氏串通好了,要陷害臣!他们一个是将军,一个是太傅的女儿,两个人联手,什么证据造不出来?”
老皇帝沉默了很久。
“来人。”他最终说,“将赵崇先行收押,交由大理寺审讯。”
赵崇的脸色刷地白了。
“陛下!臣冤枉!陛下——”
两个禁军侍卫走进来,把赵崇拖了出去。他的喊叫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宫墙之外。
殿内恢复了安静。
老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秦昭和沈蘅。
“秦昭,你起来。”
秦昭站起来。沈蘅也跟着站了起来,膝盖已经跪得发麻,她咬着唇,没有让自己露出不适。
“这本账册,朕会让人去核实。”老皇帝说,“如果属实,赵崇罪不可赦。但朕要提醒你一件事。”
“陛下请说。”
“赵崇在朝中经营了二十多年,他的党羽不会坐视不管。你今天弹劾了他,从今天开始,你就是那些人的眼中钉。”老皇帝的目光落在沈蘅身上,“还有你,沈氏。你今天在御前说的话,已经传了出去。你不再是太傅的女儿、将军的妻子,你是赵崇党羽的敌人。”
沈蘅低下头。
“臣妇明白。”
“明白就好。”老皇帝挥了挥手,“退下吧。”
秦昭和沈蘅跪安,退出了偏殿。
走出宫门的时候,沈蘅的腿终于撑不住了,身体一晃,差点摔倒。秦昭伸手扶住了她。
“没事吧?”他问。
“没事。”沈蘅扶着车辕,深吸了一口气,“就是腿有点软。”
秦昭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在御前的时候,可一点都不软。”
沈蘅抬起头,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愣了一下。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笑——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真真切切的、带着温度的笑。
“将军,你笑了。”她说。
秦昭的笑容收了一下,但没有完全消失。
“上车吧。”他伸出手,“回去再说。”
沈蘅把手放上去,上了马车。
车轮转动,马车缓缓离开了宫门。
沈蘅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她的脑子里很乱,有很多事情需要想——赵崇被收押了,但他的党羽还在;账册被证实需要时间,而这段时间里,什么都可能发生;还有王主事和他的家人,还在赵崇的人手里。
“将军。”她睁开眼。
“嗯。”
“王主事和他的家人,怎么办?”
秦昭沉默了片刻。
“赵崇被抓了,他的人很快就会散。我会派人去找王主事的下落,应该能找到。”
“如果他已经被灭口了呢?”
秦昭没有回答。
沈蘅知道他在想什么。王主事如果死了,账册的证人就没有了。到时候赵崇的党羽翻案,说账册是伪造的,皇帝未必会坚持追查。
“他不能死。”沈蘅说,“我去找。”
“你去哪里找?”
“赵府别业。”沈蘅说,“赵崇被抓的消息还没有传出去,他的人应该还在别业里。我现在过去,也许还来得及。”
秦昭皱起了眉头。
“不行。太危险。”
“将军,我知道危险。但如果王主事死了,赵崇就有翻供的机会。到时候,我们今天做的一切就白费了。”
秦昭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我跟你一起去。”
“将军不能去。将军是弹劾赵崇的人,现在应该回府等消息,而不是出现在赵府别业附近。我去,更容易混进去。”
秦昭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叩。
“周武跟着你。”
“好。”
“一个时辰之内,无论找没找到,都必须回来。”
“好。”
秦昭看着她,目光复杂。
“沈蘅,你为什么要这么拼命?”
沈蘅笑了。
“因为将军值得。”
她没有等秦昭回答,掀开车帘,跳下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