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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副本 马车在泥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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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泥泞的道路上颠簸了近两个时辰,终于在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赶到了南边的庄子。
沈蘅掀开车帘,看到熟悉的青砖灰瓦院落,门口的两个守卫正打着瞌睡。听到马蹄声,他们猛地惊醒,手按上了刀柄。待看清是秦昭的马车,才连忙跪下。
“将军。”
“开门。”秦昭跳下马车,头也不回地往里走。
沈蘅跟在后面。她的腿有些发麻,在车上颠了太久,脚落地的时候差点站不稳。她咬着唇,快步跟上去,没有出声。
院门被推开,里面的人显然被惊动了。柳如烟披着一件外衫从厢房出来,看到秦昭和沈蘅,愣了一下。
“将军?沈姐姐?你们怎么这个时候……”
“王主事的妻子在哪?”秦昭打断她。
柳如烟的脸色微微一变,指向东边的厢房:“在那边。我去叫她。”
“不必。”秦昭大步走过去,在门口停下,敲了敲门。
片刻后,门开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站在门口,面容憔悴,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她看到秦昭,身体微微发抖。
“将军……是不是我家相公出事了?”
秦昭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王主事被赵崇的人抓走了。他的父母也被抓了。”
妇人的腿一软,扶着门框才没有倒下。她的嘴唇在颤抖,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我知道。”她说,声音沙哑,“他早就说过,会有这一天。”
沈蘅走上前,握住妇人的手。
“嫂子,我们知道王主事留了一份账册的副本。他现在被抓了,账册是救他唯一的希望。你知道副本藏在哪里吗?”
妇人看着沈蘅,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不知道。”她摇头,“相公从来不让我碰那些东西。他说,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沈蘅的心沉了一下。
“那他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任何线索都行。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去过的地方——什么都行。”
妇人闭上眼睛,似乎在努力回忆。过了很久,她忽然睁开眼。
“他有一次喝醉了,说了一句话。”她的声音很轻,“他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绝对不会想到我把东西藏在那个地方。’”
“什么地方?”秦昭问。
妇人摇了摇头:“他没有说。我问他,他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蘅看向秦昭。秦昭的眉头紧锁,显然也在思考。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沈蘅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脑子里飞速运转。
最危险的地方是哪里?对于王主事来说,最危险的地方莫过于户部衙门——那里是赵崇的地盘,到处都是赵崇的眼线。如果他把账册藏在户部衙门里,确实没有人会想到。
但户部衙门太大了,藏在哪个房间?哪个柜子?哪块砖下面?没有具体位置,无异于大海捞针。
“还有什么别的吗?”沈蘅问,“他说过什么地名?人名?数字?”
妇人想了很久,忽然说:“他说过一次‘永丰’。”
永丰。永丰仓。
沈蘅的瞳孔微微收缩。永丰仓是赵崇盗卖粮食的那座官仓,也是王主事经手账目最多的仓库。如果他把账册藏在永丰仓里……
“将军。”她转过身,“永丰仓。”
秦昭看着她,目光闪动。
“你确定?”
“不确定,但值得一试。”沈蘅说,“王主事经手的账目大多和永丰仓有关,他最熟悉的地方就是那里。而且永丰仓现在已经封了,平时没有人去,藏东西不容易被发现。”
秦昭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我去。”
“将军不能去。”沈蘅拦住他,“永丰仓在城外,但离京城很近。赵崇一定在仓廪附近安插了眼线,将军一出现,他就会知道。”
“那谁去?”
“我去。”
秦昭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不能去。”
“为什么?”
“太危险。”
“将军去就不危险吗?”沈蘅直视着他的眼睛,“将军是五万边军的主帅,是赵崇最想除掉的人。将军一旦暴露,赵崇就会提前动手。我只是一个妇道人家,就算被发现了,赵崇也不会把我放在眼里。”
秦昭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沈蘅,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沈蘅说,“将军,我不是在逞能。我是真的觉得,我去比你去更合适。”
两人对视着,谁都不肯让步。
柳如烟和王主事的妻子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沈姐姐。”柳如烟忽然开口,“让我去吧。”
沈蘅转过头,看着柳如烟。
“你?”
“我在青楼长大,会化妆,会变装。我可以扮成农妇,混进永丰仓附近,不会有人认出我。”柳如烟的声音很平静,“而且,我欠将军一条命。就算被抓住了,我也不怕。”
沈蘅正要说话,秦昭先开了口。
“不行。”
柳如烟低下头,没有再说。
“我去。”沈蘅说,“将军,不用争了。我扮成去永丰仓附近采药的妇人,不会有人怀疑。青禾跟着我,我们两个女人,谁都不会多想。”
秦昭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一定要去?”
“一定要去。”
秦昭深吸一口气。
“我让周武在暗中跟着你。一旦有危险,立刻撤离,不要管账册。”
沈蘅点了点头。
“好。”
天亮之后,沈蘅带着青禾出发了。
她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头上裹着布巾,背上背着一个竹篓,里面放着几把草药和一把小锄头。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采药妇人。
青禾也换了装束,背着一个更小的竹篓,跟在她身后。
马车在距离永丰仓一里外的地方停下。沈蘅和青禾下了车,步行朝仓廪的方向走去。
永丰仓建在城外的一处高地上,四周是空旷的田野。仓库的大门紧锁,门口贴着封条,封条上的日期是三个月前的。围墙很高,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沈蘅没有靠近大门,而是沿着围墙走了一圈,在背阴处发现了一扇小门。小门也锁着,但锁已经生锈了,看起来很久没有人打开过。
“姑娘,咱们怎么进去?”青禾小声问。
沈蘅没有回答。她蹲下来,在围墙根下翻找着什么。
“姑娘,您找什么?”
“找洞。”沈蘅说,“王主事如果来过这里藏东西,他一定不会从大门进。他走的是小门,或者……”
她的手停住了。
在围墙的拐角处,有一块砖松动了。沈蘅用手指扣了扣,那块砖竟然被抽了出来。砖后面是一个拳头大小的洞,洞里黑漆漆的,看不清有什么。
她把手指伸进去,摸到了一个布包。
布包不大,用油纸裹着,外面又包了一层粗布。沈蘅把它取出来,打开来看——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字:永丰仓账。
沈蘅的手在发抖。
她翻开账册,看到了熟悉的笔迹——是王主事的字。里面详细记录了每一笔粮食进出的真实数据,以及赵崇指使盗卖的时间、数量、经手人。
这就是证据。
“姑娘,找到了?”青禾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沈蘅把账册贴身藏好,把砖塞回原位。
“走。”
两人快步离开围墙,朝停马车的地方走去。
刚走出几十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大喝。
“站住!”
沈蘅的心猛地一沉。她回过头,看到三个黑衣人从田埂上跳下来,朝她们追过来。
“跑!”她抓住青禾的手,拼命往前跑。
竹篓在背上颠簸,草药洒了一地,她顾不上捡。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听到黑衣人在喊:“站住!再跑就放箭了!”
青禾吓得腿软,差点摔倒。沈蘅拽着她,几乎是拖着她往前跑。
马车就在前面了。
车夫已经看到了她们,正在调转车头。
一支箭从身后飞来,擦着沈蘅的耳畔飞过,钉在了路边的树干上。
沈蘅没有回头,一把把青禾推上马车,自己也跟着跳了上去。
“快走!”
车夫猛抽一鞭,马匹嘶鸣一声,马车冲了出去。
黑衣人追了几步,停了下来。
沈蘅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其中一个人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朝天上放了一道信号。
红色的烟火在晨空中炸开,像一朵血色的花。
“姑娘,他们是在叫人!”青禾脸色煞白。
沈蘅闭上眼睛,把账册攥得更紧了。
“回将军府。”她说,“越快越好。”
马车一路狂奔,在天色大亮的时候冲进了京城。
沈蘅从车上跳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青禾扶住她,两个人踉踉跄跄地朝将军府大门跑去。
“夫人?”门口的侍卫看到她们狼狈的样子,吓了一跳。
“将军在哪?”沈蘅喘着气问。
“在书房。”
沈蘅推开侍卫,跌跌撞撞地朝书房跑去。
她推开门的时候,秦昭正在案前看地图。看到她满头大汗、衣裳沾满泥土的样子,他猛地站了起来。
“怎么了?”
沈蘅从怀里掏出账册,递给他。
“找到了。”
秦昭接过账册,翻开来看。他一页一页地翻着,手指越来越用力。
“你遇到了危险?”他抬起头,看着沈蘅。
“几个黑衣人,追了我们一段。”沈蘅靠在门框上,大口喘气,“他们放了信号,应该是在叫人。”
秦昭的脸色沉了下来。
“赵崇知道有人去了永丰仓。他很快就会猜到账册被取走了。”
“那怎么办?”
秦昭把账册收进袖中。
“不能等了。我现在就进宫。”
“现在?”沈蘅愣了一下,“天刚亮,皇帝还没上朝。”
“正因为没上朝,我才要现在去。”秦昭拿起佩剑,“在赵崇反应过来之前,把账册交到皇帝手里。”
沈蘅走到他面前。
“将军,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做什么?”
“做证人。”沈蘅说,“赵崇不会轻易认罪。皇帝问他,他会说是有人栽赃。但如果我出面作证,说是我亲手从永丰仓找到的账册,他就不敢再狡辩。”
秦昭看着她,目光复杂。
“沈蘅,你知道这一去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沈蘅说,“意味着我彻底站在了赵崇的对立面。他倒台之前,一定会想尽办法除掉我。”
“你不怕?”
“怕。”沈蘅笑了笑,“但将军都不怕,我也不怕。”
秦昭沉默了片刻,伸出手。
“走吧。”
沈蘅看着那只伸向她的手,愣了一下。
然后她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掌很大,很温暖,手指有力而稳定。他握住她的手,像是握住了一件珍贵的宝物,小心翼翼,又坚定不移。
“沈蘅。”他说。
“嗯。”
“谢谢你。”
沈蘅的眼眶一热。
“不谢。”她说,“我是将军的妻子。”
两人并肩走出了书房。
晨光从东方洒下来,落在他们的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天边的乌云终于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