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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交锋 柳员外的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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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员外的消息来得比沈蘅预想的要快。
第三天一早,老人亲自登门,带来了一份详细的记录。记录上写着:过去三个月,赵府别业通过运河码头运出了至少三万石粮食,分七批装船,顺运河南下,目的地是江南的几座城市。收货方是一个叫“永昌商号”的铺子,而这家商号的幕后东家,正是赵崇的妻弟。
“蘅儿,这是船运的账目。”柳员外把一沓纸放在桌上,“我让人在码头上蹲了三天,找到了几个给赵府搬过粮的脚夫,从他们嘴里撬出了这些信息。虽然不是直接的证据,但顺着这条线往下查,一定能找到交易记录。”
沈蘅一页一页翻着那些记录,手指微微发抖。
三万多石粮食。这还只是她外祖父查到的部分。加上那些没查到的,赵崇至少盗卖了五万石。五万石粮食,够五万大军吃三个月。而他把这些粮食卖到了江南,换成了白花花的银子,装进了自己的腰包。
“外祖父,您辛苦了。”沈蘅抬起头,“这些信息足够了。”
柳员外看着她,欲言又止。
“蘅儿,外祖父多嘴问一句——你和将军,打算怎么处置这些证据?”
沈蘅沉默了片刻。
“外祖父,不瞒您说,我还没有想好。”
“那外祖父给你一个建议。”老人压低声音,“不要急着把证据交出去。赵崇在朝中经营了二十多年,党羽众多。就算你有确凿的证据,也未必能扳倒他。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让他提前动手。”
“那外祖父的意思是?”
“等。”柳员外说,“等他露出更大的破绽。他现在以为自己稳操胜券,一定会继续伸手。他伸得越长,破绽就越大。等到他自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你再出手,一击致命。”
沈蘅看着外祖父,心里涌起一阵敬佩。
母亲说得对,柳家的人,骨子里都有经商的头脑。老人虽然不懂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但他懂人性——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等。
“外祖父,我听您的。”
柳员外点了点头,站起来。
“蘅儿,你自己也要小心。赵崇这个人,心狠手辣。他既然敢动官粮,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你和将军,是他最大的眼中钉。”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老人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你父亲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消息?”
沈蘅摇了摇头。
“他没有来找过我。”
柳员外的眼神暗了暗。
“你父亲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权衡利弊。他不是不疼你,只是……他太在乎自己的名声了。”
沈蘅没有说话。
她知道外祖父说的是实话。父亲在乎名声,在乎了一辈子。为了名声,他不敢承认岳家的帮助;为了名声,他不敢在朝堂上站出来帮秦昭说话。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四面都是水,却没有一艘船愿意靠岸。
“外祖父,我会处理好的。”
“好。”老人推开门,“外祖父走了。有什么事,随时让人来找我。”
他撑着伞,消失在雨幕中。
沈蘅站在门口,看着外祖父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
外祖父今年六十七岁了。他本该在家里含饴弄孙,安享晚年。可现在,却要为了女儿留下的外孙女,冒着灭门的风险去查当朝尚书。
她欠外祖父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午后,沈蘅把柳员外查到的信息整理成了一份简要的报告,带着去了书房。
秦昭不在。
周武说,将军去了军营,天黑之前不会回来。
沈蘅把报告放在秦昭的案上,正准备离开,目光忽然被案角的一封信吸引了。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的信纸露出了一角。她不是故意要看的,但那一角上的几个字太刺眼了——“镇北军哗变”。
她的手指顿住了。
犹豫了一瞬,她把信抽了出来。
信是兵部发来的,措辞严厉。上面说,有人密报镇北军军心不稳,有哗变之兆,责令秦昭三日内进京述职,接受调查。
落款是兵部的公章,日期是昨天。
沈蘅的手微微发抖。
三日内进京述职。这是要把秦昭召回去,然后扣在京城,不让他回军营。一旦秦昭被困在京城,军中没有主将,五万边军群龙无首,赵崇就可以趁机安插自己的人手,彻底架空秦昭。
这是赵崇的第二步棋。
第一步是断粮,第二步是夺权。等到秦昭变成一个光杆将军,第三步就是——杀。
沈蘅把信折好,放回原处。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秦昭一定已经看到了这封信。他今天去军营,很可能就是在做最后的部署。三天的期限,他一定会在第三天再进京,给自己留出足够的时间安排一切。
但她不能等三天。
她必须在这三天之内,找到足以扳倒赵崇的铁证。
沈蘅转身走出书房,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
傍晚,秦昭从军营回来了。
他直接去了书房,看到了沈蘅留下的那份报告。他一页一页地翻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翻页的手指越来越慢。
三万多石粮食,经运河运往江南,收货方是永昌商号,东家是赵崇的妻弟。
这些信息虽然还不是直接证据,但只要顺着这条线往下查,找到交易记录,就能把赵崇钉死。
秦昭合上报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三天。他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之后,他必须进京述职。到那时,赵崇一定会想办法把他扣在京城,不让他离开。他必须在进京之前,把所有的证据都准备好,然后在上朝的时候,当着皇帝的面,把赵崇的罪行全部抖出来。
这是一场豪赌。
赢了,赵崇倒台,秦昭活。输了,赵崇倒台,秦昭死。
不对。输了,赵崇不会倒台。输的人只有秦昭自己。
“将军。”
门外传来周武的声音。
“进来。”
周武推门而入,脸色很难看。
“将军,出事了。”
秦昭坐直了身体。
“说。”
“王主事被抓了。”周武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次是真的。赵崇的人摸到了他的藏身之处,趁夜把人带走了。我们的兄弟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秦昭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叩。
“账册呢?”
“王主事身上的账册被搜走了。但他说过,他还有一份副本,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只是我们还没来得及问出那个地方在哪,他就被抓了。”
秦昭沉默了片刻。
“他家里人呢?”
“也被抓了。赵崇的人把王主事全家都带走了,一个没剩。”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秦昭的手指停止了叩击。
“去找夫人来。”他说,“现在。”
沈蘅到的时候,秦昭已经把舆图铺开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舆图上标注的几个位置。沈蘅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王主事被抓了?”
“嗯。全家都被抓了。”
“账册呢?”
“被搜走了。但他还有一份副本,藏在一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
沈蘅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停在了一个位置——南边的庄子。就是柳如烟和王主事家人被送去的那个庄子。
“将军,王主事的家人不是被你送走了吗?”
“送走的只有他妻子和女儿。他父母还在京城,这次被抓的是他父母。”
沈蘅的心沉了下去。
赵崇这是要赶尽杀绝。抓了王主事的父母,逼他交出账册的副本。王主事是一个孝子,他一定会交。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她问。
“不知道。”秦昭说,“也许一天,也许半天。赵崇拿到账册之后,一定会销毁所有证据,然后反咬一口,说我们诬陷他。”
沈蘅咬了咬唇。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秦昭看着她,目光沉静。
“有两个办法。第一个,抢在赵崇之前找到王主事,把人救出来。第二个,找到账册的副本,抢在赵崇销毁证据之前,把证据交到皇帝手里。”
“第一个办法太冒险。”沈蘅说,“赵崇的人一定把王主事关在一个很隐秘的地方,我们就算找到了,也未必能救出来。”
“那就用第二个办法。”
“但我们都不知道账册副本藏在哪里。”
秦昭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一个人可能知道。”
“谁?”
“王主事的妻子。”
沈蘅愣了一下。
“她被将军送去了南边的庄子,和柳如烟在一起。”
“是。”秦昭站起来,“我现在就出发,去庄子上问她。”
“将军,天已经黑了……”
“等不到明天。”秦昭拿起架上的佩剑,“赵崇也不会等到明天。”
他快步走向门口。沈蘅追上去,拉住了他的衣袖。
“将军,我跟你一起去。”
秦昭回过头,看着她。
“你去做什么?”
“王主事的妻子是女眷,你一个大男人去问,她未必肯说。我去,更方便。”
秦昭犹豫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书房。
夜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天边没有月亮,乌云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把整个京城罩在下面。
沈蘅上了秦昭的马车,在他对面坐下。
马车里很暗,只有车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光。她看不清秦昭的表情,只能看到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和腰间佩剑的冷光。
“将军。”她开口。
“嗯。”
“你有把握吗?”
秦昭沉默了很久。
“没有。”
沈蘅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我们必须试一试。”秦昭说,“不试,就是死。试了,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蘅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这一世,她不会再让秦昭一个人去面对这些了。
不管结果如何,她都会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