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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正骨 秦昭把沈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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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昭把沈蘅放在药房的榻上,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她。沈蘅坐在榻边,脚踝肿得老高,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她脸上带着笑,看着秦昭蹲下来,查看她的伤势。
“疼吗?”他问。
“不疼。”
“骗人。”秦昭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刚才下车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
沈蘅低下头,没有反驳。她的脚踝确实很疼,疼得她额头冒冷汗。但她不想在他面前喊疼——前世她在病床上喊了无数次疼,他都不在。这一世,她想让他看到的,是一个坚强的自己。
秦昭没有再说。他站起来,走到药架前,扫了一眼那些瓶瓶罐罐,皱了皱眉。他不知道哪个是治伤的,哪个是治什么的。他转过身,看向沈蘅。
“哪个能用?”
沈蘅指了指第三排架子上的一个青花瓷瓶:“那个,金疮药。旁边那个白瓷瓶,是跌打损伤的。”
秦昭取下来,又拿了一卷干净的纱布,走回榻边。他在她面前蹲下,先处理她手臂上的伤口。伤口不深,但很长,从手肘一直划到手腕,血已经半干了,粘在衣袖上。
“把袖子卷起来。”他说。
沈蘅用另一只手把袖子卷上去,露出整条小臂。秦昭用清水清洗伤口,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沈蘅咬着唇,忍着疼,没有出声。
秦昭看了一眼她的表情,手上的动作更轻了。
“疼就说。”
“不疼。”
“你咬着嘴唇了。”
沈蘅松开嘴唇,笑了:“将军,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秦昭没有回答。他把金疮药撒在伤口上,然后用纱布一圈一圈地包扎。他的手很巧,包扎得整齐又牢固,不像一个只会握刀的人。
“将军以前包扎过伤口?”沈蘅问。
“在战场上,谁都会。”秦昭系好纱布,转向她的脚踝。
脚踝肿得厉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秦昭轻轻碰了一下,沈蘅倒吸了一口凉气。
“骨折了。”他说,“要正骨。”
沈蘅的脸色变了。正骨——她给人正过无数次骨,知道那有多疼。轮到自己,她反而怕了。
“你忍一下。”秦昭握住她的脚踝,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小腿。
“等等——”沈蘅还没来得及说完,秦昭的手一动,只听“咔”的一声,骨头复位了。沈蘅疼得眼前发黑,差点叫出声,但她咬住了嘴唇,把声音咽了回去。
秦昭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心疼。
“好了。”
“我知道。”沈蘅的声音有些发抖,“我给人正过无数次骨,我知道好了。”
“那你刚才还怕?”
“因为给别人正骨,疼的不是我。”沈蘅深吸一口气,“轮到自己,才知道有多疼。”
秦昭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继续给她包扎脚踝。他用绷带把脚踝固定好,又在外面缠了一层纱布,最后打了一个结。
“三天之内不要下地。”他说,“药房的活,让青禾做。”
“青禾不懂医。”
“那就不要做。”
沈蘅看着他,忽然笑了。
“将军,你是在关心我吗?”
秦昭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药瓶放回架子上。
“我去看看王主事。”他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转身走出了药房。
沈蘅靠在榻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的嘴角还带着笑,但眼眶有些湿。
他终于学会关心她了。
虽然还是不肯承认。
秦昭走出东跨院,脸色沉了下来。
他刚才在药房里,看到沈蘅手臂上的伤口、肿得变形的脚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那种感觉他从来没有过——战场上被刀砍、被箭射,都没有这么疼。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让他想起母亲。母亲死的时候,他也有这种感觉——心脏被掏空了一块,怎么都填不满。他怕了。怕失去,怕来不及,怕像失去母亲一样,再失去沈蘅。
“将军。”周武从西厢房走出来,“王主事的伤处理好了。腿断了,肋骨断了两根,身上还有多处鞭伤。大夫说,至少要躺三个月。”
“他父母呢?”
“还没找到。赵崇的人把王主事的父母关在了别的地方,不是赵府别业。”周武压低声音,“属下已经派人去查了,应该能找到。”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秦昭说,“赵崇虽然被收押了,但他的党羽还在。他们不会轻易放过王主事的父母。”
“属下明白。”
秦昭点了点头,朝书房走去。他需要把今天发生的事情理一理,想清楚下一步该怎么走。
赵崇被收押了,但案子还没有定论。皇帝虽然收了账册,但并没有立刻定罪,而是交给了大理寺。大理寺卿是赵崇的人,把案子交给他,等于把肉送到了狼嘴里。
秦昭在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几个名字:大理寺卿、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这些都是赵崇的党羽,也是他接下来要对付的人。
一个赵崇倒了,还有十个赵崇在朝堂上站着。
秦昭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沈蘅今天在御前说的话。她面对赵崇,面对皇帝,不卑不亢,条理清晰。那一刻,她不像一个深闺妇人,倒像一个久经沙场的谋士。
她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将军。”门外传来周武的声音。
“进来。”
周武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封信。
“将军,太傅府送来的。”
秦昭接过信,拆开来看。信是沈正源写的,措辞客气而疏离——“秦将军钧鉴:闻将军今日在御前弹劾赵崇,深明大义,老夫钦佩。然赵崇党羽众多,将军需谨慎行事。老夫虽不才,愿为将军后盾。有事可随时相商。”
秦昭把信放下,沉默了很久。
沈正源终于表态了。他愿意站在秦昭这边。虽然措辞依然谨慎,但“愿为将军后盾”这六个字,分量不轻。
“周武,去告诉夫人,她父亲来信了。”秦昭说,“让她安心养伤,不用惦记。”
“是。”
周武退了出去。秦昭又看了一遍那封信,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沈正源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权衡利弊。他能迈出这一步,说明沈蘅那天去太傅府说的话,起了作用。
她说了什么?
秦昭忽然很好奇。
第二天一早,沈蘅醒来的时候,发现榻边多了一把椅子。
椅子上放着一个小几,几上摆着一碗粥、一碟小菜、一杯温水。粥还是热的,说明刚送来不久。
“青禾?”她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她撑着坐起来,脚踝疼得她龇了龇牙。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是白粥,熬得很稠,米香浓郁。她喝了两口,忽然发现碗底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秦昭的字迹,刚劲有力,一笔一划都像是刀刻的:“别下地。”
只有三个字。
沈蘅看着那三个字,笑了。她笑了很久,笑得眼眶都湿了。
这个嘴硬的男人。
“姑娘?”青禾端着药碗走进来,看到沈蘅在笑,愣了一下,“您笑什么?”
“没什么。”沈蘅把纸条折好,塞进枕头下面,“粥是你煮的?”
“不是。是厨房的刘妈煮的。不过——”青禾眨了眨眼,“是将军让人去吩咐的。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让厨房煮粥,说要清淡,不要太油,不要太咸。”
沈蘅低下头,继续喝粥。
粥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但她没有停下来。
“青禾。”
“嗯?”
“去书房告诉将军,他的纸条我收到了。我会好好养伤,不下地。”
青禾笑着跑了出去。
沈蘅靠在榻上,把粥碗放在小几上,看着窗外。
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的手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起前世,她病重的时候,秦昭没有来看过她。那时候她以为他不在乎,现在她才知道——他不是不在乎,是不敢来。他怕自己来了,就忍不住说出真相,而真相会害死她。
这一世,他终于不用再忍了。
至少,在她面前不用。
午后,沈蘅正靠在榻上看医书,柳如烟端着一碗安神茶走了进来。
“沈姐姐,感觉好些了吗?”
“好多了。”沈蘅放下书,“你怎么来了?”
“来给姐姐送茶。”柳如烟把茶碗放在小几上,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顺便来看看姐姐。昨天听说你受伤了,我担心了一晚上。”
“小伤,不碍事。”沈蘅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你那边怎么样?庄子上还习惯吗?”
柳如烟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沈姐姐,我不想回庄子了。”
沈蘅放下茶碗,看着她。
“我想留在将军府。”柳如烟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恳求,“我知道我不该提这个要求。我是将军纳来演戏的,戏演完了,我就该走。可是……沈姐姐,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沈蘅沉默了很久。
“柳姑娘,你知道留在将军府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柳如烟说,“意味着我要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一辈子被人叫‘外室’,一辈子抬不起头。可是沈姐姐,我从小到大,就没有抬过头。”
沈蘅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你想好了?”
“想好了。”
沈蘅握住她的手。
“那就留下来。药房缺个帮手,你懂药理,可以帮我。”
柳如烟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沈姐姐,谢谢你。”
“不用谢。”沈蘅笑了笑,“你昨天煮的安神茶,比我自己煮的好喝。以后药房的安神茶,都交给你了。”
柳如烟破涕为笑,用力点了点头。
门外,秦昭站在那里,不知道听了多久。
他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沈蘅留下柳如烟,他没有意见。
那个女人的命,本来就是他救的。她想留下,就留下吧。
他走到书房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沈蘅这个人,总是做一些他想不到的事。
她救王主事,她去御前作证,她翻墙进赵府别业,她留下柳如烟。
每一件事,都超出了他的预期。
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秦昭推开门,走进书房。
他决定不再想了。
不管她是什么样的人,她是他的妻子。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