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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藤袭山(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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狯岳站在桃山的道场门口,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袱。
包袱里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把日轮刀的刀锷——那是慈悟郎提前交给他的,还没有配刀身——和几文零钱。没有多余的行李,没有护身符,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他不需要那些。
慈悟郎站在走廊上,瘸着一条腿,双手撑在拐杖上。老头子今天没有笑,脸上的褶子比平时更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他看着狯岳,目光里有狯岳不愿意去辨认的东西。
“最终选拔,”慈悟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沙哑,“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狯岳的声音很平静。
“你真的知道吗?”慈悟郎盯着他,“那山里关着的都是鬼。鬼杀队抓来的、饿了几天的、见了人就扑上去撕咬的鬼。你进去之后,没有人会帮你。活着出来,你就是鬼杀队的一员。死在里面——”
“我不会死。”
狯岳打断了他的话。不是不敬,而是一种斩钉截铁的、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确定。
慈悟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里没有平时的轻松,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你这孩子,”老头子摇了摇头,“从小就这样。认定了的事,谁也拉不回来。”
狯岳没有回答。
他当然认定了。上辈子他就认定了——活下去,然后赢。这个信念支撑他走过了最黑暗的日子,支撑他熬过了无数个挥刀到手臂抬不起来的夜晚,支撑他在变成鬼之后依然觉得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但这个信念也让他输了。
因为他只看到了“活下去”,没有看到“怎么活”。
这一世不一样了。
他还是要活下去。还是要赢。但他不会再跪在任何人的面前。不会再为了活下去而放弃自己。不会再变成那种面目全非的东西。
他要用自己的方式赢。
“爷爷。”
狯岳开口了。这是他在重生之后第一次主动叫这个称呼。
慈悟郎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了。
狯岳没有看他的表情。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边的包袱,声音压得很低。
“我会活着回来。”
慈悟郎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老头子伸出手,在狯岳的脑袋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粗粝的、属于老人的温度。
“当然要活着回来,”慈悟郎的声音有些发哽,“你还要继承我的雷之呼吸呢。”
狯岳没有躲开那只手。
他站在那里,让那只苍老的、布满老茧的手在他的头顶停留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他弯下腰,拎起包袱,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走出十几步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细小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师兄!”
狯岳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谁。
善逸站在道场的门口,双手攥着衣角,眼眶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他的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片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叶子。
“师兄……你一定要回来……”善逸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你一定要……活着回来……我、我会等你回来的……我会好好练剑的……我保证……所以……”
他没有说完。
因为狯岳迈步走了。
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
善逸站在门口,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用手背胡乱地抹着脸,但眼泪越抹越多,最后他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慈悟郎拄着拐杖走过来,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别哭了,”老头子说,“他会回来的。”
善逸没有回答。他只是蹲在那里哭,哭得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慈悟郎没有再说话。他看着狯岳消失的方向,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那是一种很老很老的、见过太多离别的人才有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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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袭山。
狯岳站在山脚下,抬起头,看着那片紫色的山壁。
紫藤花。
漫山遍野的紫藤花,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像一道紫色的瀑布从天上倾泻下来。花朵在暮春的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一种清淡的、略带甜味的花香。
这香味是鬼的牢笼。
紫藤花的花毒对鬼来说是致命的。鬼杀队用这种花在山中布下了结界,将那些被抓来的鬼困在山里,不让它们逃出去。而那些参加最终选拔的孩子们,则要从山脚走进去,在山中活过七天,才能从另一侧走出来。
活着出来的,成为鬼杀队剑士。
死在里面的人——没有人会去收尸。
狯岳对这一切太熟悉了。上辈子他来过这里,走过同样的路,闻过同样的花香,面对过同样的生死。那一次他活下来了,带着满身的伤和一身的血,从藤袭山的另一侧走了出来。
那一次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自己杀了很多鬼,也受了很多伤。记得自己在第三天的时候差点死掉,被一只鬼咬住了肩膀,如果不是那一刀砍得够快、够准,他的脖子早就被拧断了。
记得自己在第五天的时候已经没有力气了,靠在一棵树上喘气,听到黑暗中有鬼在靠近,却连举刀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记得自己在第七天的时候从山里走出来,看到阳光的那一刻,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那是他最后一次跪。
不。那不是。
他后来还跪过一次。
跪在黑死牟面前。
狯岳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
那一次不会再有。
他不会再跪了。
“喂,你是来参加选拔的吗?”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狯岳偏过头,看到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正站在不远处,腰间挎着一把日轮刀,脸上带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张扬。
狯岳没有理他。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藤袭山。
山脚下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男男女女,年纪都不大,最小的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最大的也不过十六七。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带着各式各样的武器,脸上的表情也各式各样——有的紧张,有的兴奋,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已经在发抖了。
这些人中,能活着走出来的,不到一半。
上辈子是不到一半。这辈子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狯岳不在乎他们能活下来几个。他不在乎这些人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要当鬼杀队剑士。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他都不认识——上辈子不认识,这辈子也不需要认识。
他只需要自己活下来。
就够了。
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狯岳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看到几个人正从另一个方向走来。为首的是一个白发的老妇人,拄着拐杖,身后跟着几个穿着鬼杀队队服的剑士。
是负责主持选拔的人。
狯岳记得她。不是记得她的名字,而是记得她的样子——白发,皱纹,一双看透了一切的眼睛。她是鬼杀队的“培育者”之一,每年都会来藤袭山送自己的弟子进入选拔。
不是每一个弟子都能活着出来。
但她还是会送。
狯岳看着她,忽然想起了慈悟郎。
那个老头子没有来。
不是因为他不想来。而是因为他的腿不允许他走这么远的路。也是因为——也许——他不想看到狯岳走进那座山的样子。
因为那可能是一眼。
最后一眼。
狯岳把那念头掐断了。
不会的。他会活着回去。他说过了。
他说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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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升到了头顶。
人群安静了下来。那个白发的老妇人站在山路的入口处,面对着所有人,开口说话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最终选拔的规则很简单,”她说,“走进这座山,活过七天。七天后,从山的另一侧走出来。仅此而已。”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
“山里关着的是鬼。是鬼杀队抓来的、已经吃过了人的鬼。它们饿了好几天,闻到人的气味就会扑上来。你们进去之后,没有人会帮你们。杀死鬼,或者被鬼杀死——只有这两种结果。”
没有人说话。
风吹过紫藤花,发出沙沙的声响。
“如果现在想退出,还来得及。”老妇人说,“一旦走进去,门就会关上。七天之内,没有人能打开。”
没有人退出。
也许是因为害怕丢脸。也许是因为觉得自己能行。也许是因为已经没有退路了。
狯岳不知道。他也不关心。
老妇人看了他们最后一眼,然后侧过身,让出了身后的山路。
“那么——出发吧。”
人群开始移动。
狯岳走在人群中,步伐不快不慢。他周围的人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咬牙,有的在默念着什么。他们的脚步声在紫藤花架下回荡,像是一首送葬曲的前奏。
狯岳走过那扇门。
紫藤花的香味更浓了。浓到有些发苦。阳光从花藤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紫色的光斑。
狯岳没有回头看。
他知道身后那扇门正在缓缓关闭。他知道外面的阳光、紫藤花、和那个白发老妇人的身影正在被一点点地隔绝在外。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座山里只剩下他和那些鬼。
还有这些和他一起走进来的、不知道能活下来几个的人。
狯岳的手握上了腰间的刀。
不是日轮刀。只是一把普通的刀,慈悟郎给他的,用来参加选拔的过渡武器。刀身没有变色,没有那种专门杀鬼的能力,但只要砍中鬼的脖子,一样能杀死它们。
上辈子他用这把刀杀过很多鬼。
这辈子也会。
狯岳加快了脚步,走进了紫藤花架的深处。
光线越来越暗。紫藤花的香味越来越浓。身后那些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散,像水滴落入大海,消失在了这座山的寂静里。
狯岳走了一段路之后,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一条岔路口,左右两边都是漆黑的山林。风吹过树冠,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哭泣。
狯岳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雷之呼吸。
空气在肺部压缩、释放,发出低沉的雷鸣般的声响。电流般的力道从丹田升起,沿着脊柱往上蹿,流过肩膀,流过手臂,一直传到指尖。
他睁开眼。
那双青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像两团冷火。
来吧。
他选择了左边那条路,走了进去。
身后的紫藤花架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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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