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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藤袭山·夜狩(二) ...

  •   黑暗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

      狯岳走进山林不过半个时辰,头顶的天空就已经从深蓝变成了墨黑。紫藤花的香味被山风冲淡了,取而代之的是腐烂的落叶、潮湿的泥土,和一种更浓烈、更刺鼻的气味——血。

      有人已经死了。

      狯岳放慢了脚步,右手搭在刀柄上,拇指抵着刀镡。他的呼吸很轻很慢,雷之呼吸的节奏已经融入了每一次吐纳,让他的身体保持在一种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青色的眼瞳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两盏即将点燃的灯。

      前方传来声响。

      不是风声,不是树枝断裂的声音,是一种更粘腻的、湿漉漉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着什么。中间夹杂着吞咽的声响,和某种低沉而愉悦的喉音。

      狯岳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听出来了。那是鬼在进食。

      上一世他在最终选拔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他绕过去了。没有管。因为那个被鬼撕扯的人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不需要为了一个陌生人冒险,不需要浪费体力和精力去救一个可能已经救不活的人。

      活下去,然后赢。这是他的信条。

      狯岳站在那里,听着那湿漉漉的撕扯声,手指在刀柄上收紧又松开。

      救?不救?

      那个被撕扯的人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不认识,不重要,不值得。

      狯岳迈出了脚步。

      不是朝着声音的方向。

      是朝着相反的方向。

      他走了三步。

      然后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良心发现。不是因为突然想当好人。而是因为——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上辈子的画面,是更近的、更清晰的画面。善逸蹲在道场的角落里,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爷爷拄着拐杖站在走廊上,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狯岳咬了咬牙。

      “啧。”

      他转过身,拔刀,朝声音的方向冲了过去。脚步无声,呼吸无声,整个人像一道被黑夜吞没的影子,从树木的间隙间掠过。

      前方是一片小空地。月光从头顶的树冠缝隙间漏下来,照亮了空地上的场景——

      一只鬼蹲在地上,背对着狯岳,正在低头撕扯着什么。那只鬼的体型不大,但四肢异常粗壮,脊背弓起,像一只放大版的野狗。它的皮肤是灰白色的,上面布满了暗色的斑纹,手指又长又尖,指甲缝里塞满了血肉的碎屑。

      在它的身下,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襦袢,已经被血染成了深色。他的脸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看不出是死是活。但狯岳注意到他的手指还在微微抽动——还活着。至少现在还活着。

      狯岳没有喊。

      他没有像那些话本里的剑士一样大喝一声“住手”,然后堂堂正正地从正面冲过去。那不是他的风格,也不是雷之呼吸的风格。雷之呼吸的本质是快——快到对手反应之前就已经结束了。

      狯岳脚下的步伐骤然加快。

      雷之呼吸·贰之型——稲魂。

      这是他上辈子用得最熟练的剑型之一。从地面发起的高速斩击,刀刃从下往上挑起,在对手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切开了它的身体。速度,精度,力量——三者缺一不可。

      刀光在黑暗中一闪。

      那只鬼甚至没有来得及回头。

      狯岳的刀刃从它的侧腰切入,沿着肋骨的走向斜向上挑起,切开了它的胸腔和肩胛。灰白色的皮肤在刀锋下像纸一样裂开,黑色的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在月光下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

      鬼发出一声尖厉的惨叫,身体朝一侧栽倒。它的手臂还在挥舞,爪子在地上刨出深深的沟痕,但它的上半身已经被那一刀切开了大半,内脏从裂口中滑了出来,在地上拖出一条黑色的痕迹。

      狯岳没有给它恢复的时间。

      上一世的经验告诉他,对鬼的攻击必须彻底。切开了不算完,砍断了也不算完——只有砍下头,才算真正的结束。

      他双手握刀,刀锋反转,瞄准了鬼的脖颈。

      那只鬼终于转过了身。它的脸是一张扭曲的、不成人形的面孔,眼珠突出,嘴巴裂到了耳根,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尖牙。它看到狯岳的那一刻,眼中的饥饿和疯狂变成了一种更原始的东西——恐惧。

      它感觉到了。这把刀虽然没有日轮刀的颜色,但握着刀的这个人的杀意是真的。那种杀意不像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应该有的,它太冷了,太沉了,像是从更深、更黑的地方涌出来的。

      “你——你是什么东西——!”

      鬼的声音尖利而破碎,像是从破裂的风箱里挤出来的。

      狯岳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

      刀落下了。

      雷之呼吸·叁之型——聚蚊成雷。

      多段斩击在一瞬间叠加在一起,刀刃在鬼的脖颈上连续切过三次。第一刀切开皮肤,第二刀切断肌肉,第三刀斩断脊椎。黑血喷溅,头颅滚落,那只鬼的表情还凝固在最后的恐惧中,嘴巴张着,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狯岳收了刀,站在鬼的尸体前,喘了一口气。

      汗水从他的额头滑落,沿着鼻梁滴在地上。他的手有些发麻——不是受伤,而是连续使用剑型之后的正常反应。这具身体还太小,肌肉和骨骼还没有完全长成,高频次的斩击会让关节和韧帶承受过大的负荷。

      但他不在乎。

      他需要这些鬼来练手。需要实战来检验这些天加练的成果。需要在真正的生死搏杀中把雷之呼吸的每一种剑型都刻进这具身体的记忆里。

      他没有回头看那具正在化为灰烬的鬼的尸体。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躺在地上的人身上。

      那人还趴在地上,脸埋在泥土和血泊里,一动不动。但狯岳能看到他的后背在微微起伏——还有呼吸,但很微弱。他的右臂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应该是被那只鬼拧断了。左腿的小腿部分有一块被咬掉的血肉,血还在往外渗,把周围的泥土染成了深褐色。

      狯岳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救?不救?

      他已经杀了那只鬼。这不算“救”,只是顺手。如果他现在转身离开,这个人还是会死——不是因为鬼,而是因为失血过多。最终选拔的山里没有人会来救他,没有药,没有绷带,没有任何能帮助他活下去的东西。

      狯岳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弯下腰,抓住那人的衣领,把他从血泊中拖了出来。那人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意识还在,但已经模糊得几乎分辨不出自己在哪里。

      狯岳把他拖到一棵大树下,靠放在树干上。月光照在那人的脸上——是一张年轻的脸,大概十五六岁,五官被血污糊住了,看不清具体的样子。

      狯岳从自己的衣摆上撕下一块布条,在那人左腿的伤口上缠了几圈,扎紧。不是为了救他,而是为了不让血腥味引来更多的鬼。仅此而已。

      “别死在这里。”狯岳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要死也死远一点。”

      那人微微睁开了眼睛。他的瞳孔涣散,看不清楚眼前的人是谁,但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谢……”

      狯岳没有等他说完。

      他站起身,握着刀,走进了更深的黑暗中。

      身后的紫藤花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叹息。

      ---

      后半夜,月亮被云遮住了。

      狯岳在一处溪流边停了下来。溪水很浅,只有脚踝深,在黑暗中发出细微的潺潺声。他蹲下来,把刀浸入水中,洗去刀刃上的黑血。血迹在月光下化开,像一朵朵黑色的花,在水中绽放又消散。

      他已经杀了六只鬼了。

      从进山到现在,不过才半天的时间。六只鬼,每一只都被他干净利落地斩下了头。没有一只撑过第二刀。不是因为这些鬼太弱——它们每一只都吃过了人,都比他上辈子在最终选拔时遇到的那些鬼更凶残。

      是他变强了。

      不是身体上的强。这具身体的力量和速度都不如上辈子参加选拔时的自己。但技巧、判断力、对呼吸的掌控——这些是刻在灵魂里的东西,不会因为身体的重置而消失。他知道每一只鬼会从哪个角度扑过来,知道它们的弱点在哪里,知道用哪一种剑型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结束战斗。

      这是上一世用命换来的经验。

      狯岳把刀从水中抽出来,在衣服上擦干,收入刀鞘。他站起身,正打算离开,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尖叫。

      不是一个人的尖叫。是好几个人。

      狯岳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分辨了一下声音的方向——在西北方,离这里大概两三百步的距离。尖叫声中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声音,有人在大喊,有鬼在嘶吼。

      狯岳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

      救?不救?

      上一世他听到这种声音的时候,绕开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不需要。他的目标只有一个——活着走出藤袭山。其他人死不死,和他没有关系。

      现在呢?

      狯岳咬了咬牙。

      他的脑子里又闪过了那个画面。善逸蹲在角落里的样子。爷爷拄着拐杖站在走廊上的样子。

      “啧。”

      他拔刀,朝声音的方向冲了过去。

      这一次他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脚步声。不是因为他不小心,而是因为——那些参加选拔的人听到有人靠近,可能会以为是鬼,然后朝他挥刀。他不想在杀鬼之前先挨自己人一刀。

      他冲出树林,看到了空地上的场景。

      三只鬼。四个人。

      那四个人背靠背站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圆阵。他们手里都握着刀,但刀身在发抖,动作也僵硬得不像话。其中一个人已经受了伤,左臂上有一道很深的爪痕,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另外三个人虽然没有受伤,但脸色都已经白了,呼吸又急又乱,显然已经快撑不住了。

      三只鬼围着他们,在黑暗中缓缓移动,像是在围猎。它们的体型各不相同——一只又高又瘦,四肢像竹竿一样细长;一只矮胖壮实,双臂粗得像树干;第三只体型中等,但速度最快,在四个人周围快速移动,留下一道道模糊的残影。

      狯岳站在树林的边缘,快速评估了一下局势。

      那四个人撑不了多久了。他们的体力已经见底,呼吸完全乱了,阵型也在一点点地瓦解。那个受伤的人手里的刀已经快握不住了,再过一会儿,他可能会成为第一个倒下的。

      而三只鬼显然也看出来了这一点。它们在等。等那四个人中的某一个崩溃,等那个圆阵出现缺口,然后同时扑上去。

      狯岳深吸了一口气。

      雷之呼吸。

      他不能同时对付三只鬼。至少以这具身体的当前状态,同时对付三只鬼的风险太大了。他需要先把最快的那只干掉——那只速度型的鬼是最危险的,它可以在他和其他鬼交手的时候从背后偷袭。

      狯岳的目光锁定了那只中等体型的鬼。

      它正在快速移动,轨迹难以预测。但狯岳的眼睛已经捕捉到了它的规律——它每移动七步就会改变方向,每改变三次方向就会靠近那四个人一次。下一次靠近,会在两秒之后。

      狯岳脚下发力,身体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射了出去。

      雷之呼吸·贰之型——稲魂。

      刀刃从黑暗中劈出,目标直指那只速度型鬼的脖颈。那只鬼的反应比狯岳之前遇到的那些都快——它在刀刃触及皮肤的前一瞬察觉到了危险,身体猛地一扭,狯岳的刀锋只切开了它的侧颈,没有斩断。

      黑血飞溅。

      那只鬼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身体在空中翻转了一圈,落在几丈之外。它的手捂着脖子上的伤口,黑色的血从指缝间涌出来,但伤口已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

      狯岳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

      他落地的一瞬间就调整了重心,刀锋一转,朝那只鬼追了过去。脚步快得像在贴着地面飞行,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大得不像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做到的。

      那只鬼的眼睛瞪大了。

      它看到了狯岳的速度,也看到了狯岳眼中的杀意。那不是人类在面对鬼时应该有的眼神——没有恐惧,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冰冷的、计算好的、像是已经杀过无数次鬼的从容。

      “你——你不是新人——!”

      鬼的声音尖利而颤抖。

      狯岳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

      雷之呼吸·肆之型——远雷。

      这是狯岳上辈子用得最少的剑型之一。不是因为它不强,而是因为它太难控制了。从远距离发起的突进斩击,速度极快,但对时机的把握要求极高——早一瞬会扑空,晚一瞬会被躲开。

      但狯岳已经不是上辈子的狯岳了。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化作了一道雷光。五步的距离,在不到半秒的时间内被压缩成了零。刀刃从鬼的正面切入,从左肩斜劈到右肋,将它的上半身几乎切成了两半。

      那只鬼甚至没有来得及惨叫。

      它的身体在刀刃下裂开,黑色的血和内脏从伤口中涌出,溅了狯岳一身。狯岳没有躲,也没有眨眼。他在刀刃切到底的那一刻就调整了姿势,身体旋转了半圈,刀锋朝另一只鬼劈了过去。

      但他慢了一瞬。

      那只高瘦的鬼已经反应过来了。它放弃了围猎那四个人的计划,转身朝狯岳扑了过来。它的手臂在扑出的瞬间伸长了几倍,像两条灰白色的长鞭一样抽向狯岳的头部和腰部。

      狯岳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认得这种能力。这是某些鬼特有的身体操控能力——可以自由伸缩四肢,让攻击范围超出常理。上辈子他在成为上弦之后也获得了类似的能力,但那时候他的身体已经不再是人类了。

      现在他是人。

      被这种手臂抽中,骨头会断。

      狯岳没有后退。他选择了更冒险的方式——在两条手臂的夹缝中穿过去。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几乎折叠成了两半,上半身后仰,下半身前冲,像一道弯曲的闪电从两只巨掌之间钻了过去。

      刀锋从他的手中飞出,旋转着切向那只高瘦鬼的脖颈。

      那不是任何一种雷之呼吸的剑型。那是狯岳在变成鬼之后自己摸索出来的技巧——在无法挥刀的姿势下,用腕力和旋转的惯性让刀刃脱手飞出。上辈子他用这一招杀过不少鬼,但从来没有在人类的身体上试过。

      刀刃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精准地切入了那只高瘦鬼的脖子。

      不是斩断,只是切入。但足够让那只鬼的动作停滞了。

      停滞的那一瞬,就是狯岳需要的。

      他在刀刃飞出的同时已经调整好了姿势,落地的一瞬间从地上捡起了一块石头——不是用来砸鬼的,是用来借力的。他的脚踩在石头上,身体借力弹起,在半空中接住了正在旋转下落的刀。

      刀柄重新握入手中的那一刻,狯岳的眼睛亮了。

      雷之呼吸·叁之型——聚蚊成雷。

      连续的斩击像暴雨一样落在那只高瘦鬼的脖颈上。一刀,两刀,三刀,四刀,五刀——狯岳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刀,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只要停下来一瞬,那只鬼的脖子就会再生,然后他就会陷入缠斗。

      他没有时间缠斗。

      还有一只鬼。

      那只矮胖壮实的鬼终于动了。它一直在旁边观察,没有贸然加入战斗。现在它看到狯岳正在全力对付那只高瘦鬼,后背完全暴露在它的攻击范围内,于是它动了。

      它扑过来的方式不像是在奔跑,更像是在滚。它的身体蜷缩成一个肉球,以惊人的速度朝狯岳的后背撞过来。如果被撞中,狯岳的脊椎会被当场撞断。

      狯岳感觉到了。

      他没有回头。但他感觉到了。空气被挤压的声音,地面震动的频率,还有那种杀意——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他:背后有东西,很快,很重,撞上就完了。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躲避。

      他加快了斩击的速度。一刀,两刀,三刀——那只高瘦鬼的头颅终于被斩断了,黑血喷涌,身体开始化灰。而与此同时,那个肉球已经撞到了他的身后。

      狯岳的身体在最后一刻偏转了半寸。

      只是一半。

      那半寸的偏差让肉球没有直接撞上他的脊椎,而是撞上了他的左肩。骨头碎裂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像是一根干树枝被折断。狯岳的身体被撞飞了出去,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的左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左肩的骨头碎了。不是裂了,是碎了。每一块碎骨都在他的肌肉里戳刺,痛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淹没。

      狯岳咬着牙,用右手撑着地面,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嘴角有血——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的。牙齿咬破了嘴唇,血的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那只矮胖鬼已经解除了肉球的形态,重新变成了人形。它站在狯岳面前,歪着脑袋看着他,眼睛里没有饥饿,没有疯狂,只有一种纯粹的、冷静的残忍。

      “你的左手废了,”它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你拿刀的右手也快没力气了吧?人类的身体就是这么脆弱。你砍了那么多刀,手臂早就该断了。你还能站着,已经算奇迹了。”

      狯岳没有回答。

      他的呼吸很重,很急,但雷之呼吸的节奏没有乱。即便是在这种时候,他的身体依然在按照那个刻进骨头里的频率吸气和吐纳。

      他抬起头,看着那只鬼。

      那双青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甚至没有疼痛。只有一种冰冷的、燃烧着的、比刚才更加灼热的东西。

      那只鬼的表情变了。

      它以为狯岳在倒下之后会害怕。会求饶。会像其他人类一样,在绝望中哭喊着找妈妈。但这个少年没有。他站起来了,像一根被压弯了之后又重新弹起来的竹子,身上全是血和泥土,左手废了,右手的刀还在。

      “你不怕死吗?”那只鬼问。

      狯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冷的东西。

      “怕,”他说,声音沙哑但清晰,“所以我不会死。”

      他动了。

      不是朝那只鬼冲过去。是朝后退——退向那四个人的方向。他的右手握着刀,刀刃指向地面,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正在蓄力的弹簧。

      那四个人已经看呆了。

      他们从一开始就站在旁边,看着狯岳一个人杀了两只鬼,看着他被撞飞,看着他爬起来,看着他的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他们想帮忙,但他们的身体不听使唤——不是因为他们胆小,而是因为狯岳的战斗速度太快了,快到他们根本插不上手。

      现在狯岳退到了他们身边,那只矮胖鬼还没有追上来。

      狯岳偏过头,用余光扫了一眼那四个人。

      “还站着干什么?”他的声音冷得像刀,“跑。”

      那四个人愣了一下。

      “往东跑,”狯岳说,“东边有一条溪,沿着溪往下游走,走到底有一片空地。那只鬼不会追过去。”

      “可是你——”

      “我说了,跑。”

      狯岳的声音不高,但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让那四个人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们转身,朝东边跑去。那个受伤的人被另外两个人架着,跑得踉踉跄跄,但没有人停下来。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空地上只剩下狯岳和那只矮胖鬼。

      狯岳看着那只鬼,那只鬼也看着他。

      “你让他们跑了,”那只鬼说,“那你呢?”

      狯岳没有回答。

      他握紧了右手的刀。

      左肩的疼痛还在,但已经不那么尖锐了。不是因为它变轻了,而是因为他的大脑已经学会了忽略它。上一世他受过比这更重的伤,断过更多的骨头,流过更多的血。那些经历教会了他一件事——痛觉只是信号,不是命令。你可以选择忽略它。

      雷之呼吸。

      空气在肺部压缩、释放,发出低沉的雷鸣般的声响。电流般的力道从丹田升起,沿着脊柱往上蹿,流过肩膀——流过那只已经碎了的左肩。剧痛像一把刀刺进了他的神经,狯岳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他不能让呼吸乱。

      呼吸一乱,雷之呼吸就断了。雷之呼吸一断,他就没有机会了。

      那只鬼动了。

      它没有变成肉球,而是以人形冲了过来。它的双臂张开,像两扇门板一样朝狯岳合拢。它的力量太大了,如果被抱住,狯岳的肋骨会在几秒内被全部碾碎。

      狯岳没有躲。

      他在那只鬼的双臂即将合拢的瞬间,身体猛地后仰,几乎贴到了地面。那只鬼的双臂在他身体上方合拢,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空气被挤压得发出轰鸣。

      狯岳的右手在这一瞬间动了。

      雷之呼吸·贰之型——稲魂。

      刀刃从下往上挑起,从那只鬼的下颚切入,贯穿了它的头颅。黑血从刀尖喷出,溅了狯岳一脸。那只鬼的身体僵住了,双臂还保持着合拢的姿势,但力道已经消散了。

      狯岳没有停下来。

      他用右手的刀在那只鬼的头颅里搅动了一下,然后猛地抽刀。刀刃退出的瞬间,那只鬼的头颅从中间裂成了两半,灰白色的脑浆和黑色的血混在一起,像一团恶心的泥浆。

      那只鬼的身体晃了晃,然后轰然倒地。

      狯岳站在它的尸体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左手完全失去了知觉。右手的虎口裂开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淌。他的衣服上全是血——自己的,别人的,鬼的,分不清了。脸上也是,头发上也是,连睫毛上都挂着细密的血珠。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只正在化灰的鬼。

      “还站着干什么?”他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说过的话,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到,“跑。”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四个人消失的方向。

      他们应该已经跑远了。

      狯岳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每走一步,左肩的碎骨就在他的肌肉里戳刺一下,痛得他额头的青筋直跳。但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哼一声。

      他走进树林,找到一棵粗壮的树,靠着树干慢慢滑坐下来。

      月光从头顶的树冠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身上。

      狯岳闭上眼睛,调整着呼吸。雷之呼吸的节奏还在,但已经比刚才慢了很多。不是因为他累了,而是因为他的身体需要休息。左肩的伤太重了,如果不处理,他可能撑不过剩下的六天半。

      他把刀横放在膝盖上,用右手撕下一块衣襟,咬着一端,用另一端缠住了左肩。没有药,没有绷带,没有任何能帮助伤口愈合的东西。他只能靠这块破布把碎骨固定住,不让它们继续在肌肉里乱戳。

      缠好之后,他用牙咬紧了布条的末端,打了一个死结。

      痛觉让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他没有晕过去。

      他不能晕过去。

      狯岳靠在树干上,仰起头,看着头顶的月亮。月亮很大,很圆,冷冷地挂在夜空中,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上辈子在最终选拔的时候,他从来没有受过这么重的伤。不是因为他更强,而是因为他更“聪明”——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躲,什么时候该绕路。他从来不会为了救几个不认识的人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那他现在在做什么?

      狯岳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

      不是笑自己傻。是笑自己变了。变得不像自己了。上辈子的狯岳不会为了任何人冒险,不会在受伤之后还硬撑着继续战斗,不会在逃命的时候还想着回头救人。

      那他现在是谁?

      狯岳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四个人跑掉的时候,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够了。这样就够了。不是救人一命的满足感,不是当了好人的自我感动,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安静的确认:他还活着。他们也是。

      这就够了。

      狯岳闭上眼睛。

      他需要休息。需要让左肩的伤稳定下来。需要在天亮之前恢复至少一部分体力。

      明天还有更多的鬼在等着他。

      不,是他在等着那些鬼。

      狯岳在意识陷入沉睡之前的最后一瞬,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桃山的道场,晨光,竹刀,老槐树,和一个蹲在角落里偷偷看他的瘦小身影。

      然后他睡着了。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嘴角那一道干涸的血痕。

      ---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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