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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糖,化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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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比狯岳记忆中要长。
也许是这具身体还太小,腿不够长,每一步跨出去的幅度都比成年后小很多。也许是身边跟着的那个废物走得太慢,拖累了他的节奏。也许是别的原因。
狯岳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几乎是在赶路。身后传来善逸急促的脚步声和小跑时粗重的喘息,像一只拼命追赶主人的小狗。
“师、师兄……等等我……”
狯岳没有等。
但他也没有走得更快。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狭窄的山路上投下一片片破碎的光斑。狯岳踩在那些光斑上,一步接一步,包袱在他的肩上微微晃动。包袱里装着慈悟郎托他送的东西——几包药材和一卷手写的信,是给山下镇子里一位老客户的。
狯岳不关心那些东西是什么。他只关心这条路什么时候走完。
“师兄……”
身后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近了一些。善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追了上来,和他并排走着。不,不是并排——善逸走在他的右后方半步的位置,像一个刻意保持着距离、又不想被甩掉的跟班。
狯岳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善逸的脸上全是汗,浅色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嘴唇有些发白,呼吸又急又浅,像一个跑了太远的路、已经快要撑不住的人。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又偷偷地看了狯岳一眼,然后又飞快地转回去。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努力压着但没有完全压住的弧度。
狯岳收回目光。
他讨厌那种表情。
不是因为它不好看。恰恰相反——它太好看了。那种小心翼翼的高兴,那种不敢表露出来的欣喜,那种“能和师兄一起出门”的、单纯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快乐。
善逸的快乐总是来得太容易。
给他一块糖,他就能笑一整天。让他跟在身后走一段路,他就能高兴得忘了之前被骂过的所有话。踢他一脚,他哭;给他一个好脸色,他又蹭过来了。像一只没有记性的狗,永远学不乖。
狯岳上辈子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性格。
现在也看不起。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没有说“闭嘴”,没有说“别跟着我”,没有用那种冷冰冰的语气把善逸赶到更远的地方去。
也许是因为那包糖。也许是因为昨夜没睡好。也许是因为别的原因。
狯岳加快了脚步。
善逸愣了一下,然后小跑着跟上来,喘息声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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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的小镇比狯岳记忆中的要小。
也许是他的记忆被鬼化后的漫长岁月拉长了、扭曲了,把一个小镇记成了一座城。也许是他上辈子离开这里之后再也没回来过,记忆中的画面已经模糊了。也许是别的原因。
狯岳站在镇口,看着那条狭窄的主街。街两旁的房屋低矮而陈旧,木质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有几个孩子在街边追逐打闹,一个老妇人坐在自家门口择菜,空气中飘着炊烟和味噌汤的气味。
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镇。
上辈子,狯岳在这里度过了十年。他在这里买过日用品,在这里吃过团子,在这里听过镇上的人们议论“桑岛老头家的两个徒弟”——一个天赋异禀但整天哭哭啼啼,一个刻苦努力但总是冷着一张脸。
那些议论,他全都知道。
他们说善逸有天赋。
他们说狯岳虽然努力,但缺少善逸那种与生俱来的东西。
狯岳那时候听到这些话,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回到道场之后,会多练两个时辰。会把自己的手掌磨出血泡。会在所有人都睡下之后,一个人站在后院的老槐树前,一刀一刀地劈,直到手臂抬不起来。
他想证明自己不比善逸差。
不,他想证明自己比善逸强。
然后他证明了。
他学会了五种剑型,而善逸只会一种。他通过了最终选拔,成为了鬼杀队的剑士,而善逸连竹刀都握不稳。他走在了前面,把善逸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然后呢?
然后他变成了鬼。
然后善逸追上来了。
然后他死了。
狯岳的手指在包袱的系带上收紧了几分。
“师兄?你怎么了?”
善逸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担忧。狯岳转过头,看到善逸正歪着脑袋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
“没什么。”狯岳收回目光,迈步走进了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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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货的过程很简单。
狯岳按照慈悟郎交代的地址,找到了那家药材铺。铺子不大,门脸有些破旧,柜台上摆着几个陶罐,里面装着各种干草药。店主是一个中年男人,看到狯岳手里的包袱,笑着迎了上来。
“哦,桑岛老头的徒弟啊?辛苦你跑一趟了。”
狯岳把包袱放在柜台上,面无表情地说:“东西送到了。”
店主打开包袱,清点了一下里面的东西,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小布袋,递到狯岳面前:“这是这次的报酬,给你爷爷带回去。”
狯岳接过布袋,掂了掂,转身就走。
“等等,”店主叫住了他,脸上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你就是那个……狯岳?桑岛老头总提起你,说你是他最有出息的徒弟。”
狯岳的脚步顿了一下。
最有出息的徒弟。
上辈子,慈悟郎从来没有当着他的面说过这种话。那个老头子总是在夸善逸——“善逸有天赋”“善逸的耳朵是天生为雷之呼吸而生的”“善逸只要肯练,一定能超过你”。
狯岳以为在爷爷眼里,自己永远排在善逸后面。
原来不是。
他站在药材铺的门口,背对着店主,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微微偏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嗯。”
然后他走了出去。
善逸在门口等他。
那个瘦小的身影蹲在药材铺的台阶上,双手抱着膝盖,像一只缩成一团的猫。他看到狯岳出来,立刻站了起来,眼睛亮了一下。
“师兄,送完了?”
狯岳没有回答。他把那个装报酬的小布袋塞进怀里,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善逸小跑着跟上来。
“师兄,镇上好大啊……我刚才看到那边有卖团子的,还有卖金鱼的,还有——”
“闭嘴。”
狯岳的声音不大,但很冷。
善逸的声音像被掐断了一样,戛然而止。
狯岳走在前面,步子很大。他知道善逸跟在他身后,知道他现在的表情一定又是那种——眼眶红了,嘴唇抿着,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知道。
但他没有回头。
他不能回头。
因为如果他回头了,他就会看到善逸脸上的那种表情。如果他看到了那种表情,他就会想起那包糖。如果他想起了那包糖,他就会想起自己把它捡起来、放在灶台架子上的那个动作。
然后他就会开始想——他为什么要捡。
然后他就会开始想——他是不是没那么恨善逸了。
然后他就会开始想——如果他不恨善逸了,那他还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狯岳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在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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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到镇口的时候,善逸忽然停了下来。
“师兄,等一下!”
狯岳没有停。
但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跟上来,而是往另一个方向跑去的脚步声。狯岳的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看到善逸正朝街边的一个小摊跑过去。
那个小摊卖的是糖。
各种各样的糖。硬糖,软糖,麦芽糖,饴糖,装在几个木盒里,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摊主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正笑眯眯地看着跑过来的善逸。
狯岳站在镇口,看着善逸在小摊前蹲下来,从怀里摸出几文钱,认真地挑选着什么。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块糖都要拿起来看一看、捏一捏,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小纸包里。
狯岳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
他在买糖。
又在买糖。
上辈子,善逸也喜欢买糖。不是为了自己吃——狯岳从来没见过善逸自己吃糖。他买了糖,总是分成两份,一份给爷爷,一份给狯岳。
狯岳从来不接。
上辈子不接,这辈子也不接。
但善逸每次都买。每次都递过来。每次被拒绝之后,脸上的表情都会从期待变成失望,从失望变成委屈,从委屈变成一种他自己都不理解的、无声的难过。
然后第二天,他又会买。
狯岳不明白。
他真的不明白。
一个人怎么可以在被拒绝了一千次之后,还能第一千零一次地伸出手来?
善逸买好了糖,把小纸包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朝狯岳跑过来。他的脸上带着那种狯岳最讨厌的笑容——单纯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发自心底的快乐。
“师兄!我买了糖!这个和昨天的不一样,这个是麦芽糖,更甜,我特意问了老婆婆,她说这个糖不太黏牙,所以——”
善逸的声音在看到狯岳的表情时停住了。
狯岳站在那里,阳光落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那双青色的眼睛。那里面有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不是烦躁,而是一种更深的、善逸看不懂的东西。
“师兄?”善逸的声音变小了,“你……你怎么了?”
狯岳看着他。
看着他手里那个小纸包。看着他被太阳晒得发红的脸。看着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映着自己倒影的眼睛。
狯岳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不需要”。
他想说“别买了”。
他想说“你烦不烦”。
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上辈子,善逸给他买过很多次糖。每一次他都没有接。那些糖最后去了哪里?是被善逸自己吃掉了,还是扔掉了,还是放在某个地方直到坏掉?
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关心过。
但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善逸手里那个小纸包,忽然很想知道——上辈子那些糖,最后都去了哪里。
善逸见狯岳不说话,脸上的笑容慢慢褪了下去。他把拿着糖的手缩了回来,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师兄……是不是不喜欢糖……我以后不买了……”
他转过身,把那个小纸包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动作很快,像是想把什么东西藏起来,不让别人看到。
狯岳看着他的背影。
瘦小的,单薄的,微微发抖的。
阳光落在善逸的背上,把他浅色的头发照得几乎透明。他的肩膀缩着,脖子也缩着,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蜷缩在墙角的幼鸟。
狯岳的手抬起来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他放下了。
“走了。”
他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
善逸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换上了那种努力挤出来的、讨好的笑容。
“嗯!来了!”
他小跑着跟上来,和狯岳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狯岳走在前面,步子很大。
他没有回头看善逸。
但他知道,善逸的袖子里,藏着那包糖。
那包他不会接的糖。
那包善逸还是会买的糖。
那包——
狯岳咬了咬牙,把那个念头掐断在萌芽里。
不需要。不需要想这些。不需要在意。
他只要赢就够了。
别的,什么都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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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桃山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狯岳把装报酬的小布袋交给慈悟郎,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向后院。他拿起竹刀,站到老槐树前,开始挥刀。
一刀。两刀。三刀。
刀刃劈在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树皮碎裂,木屑飞溅。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更重,像是在惩罚什么,又像是在驱赶什么。
狯岳不知道自己想驱赶的是什么。
是善逸的笑容?是那包糖?是爷爷那句“最有出息的徒弟”?还是那个——他抬起手又放下的瞬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需要把那些东西从脑子里赶出去。
一刀。两刀。三刀。
雷之呼吸·壹之型——雷光一闪。
竹刀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快得像一道真正的闪电。刀刃劈在老槐树上,发出了一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响亮的轰鸣。
树干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狯岳站在那里,喘着粗气,汗水从下巴滴落,滴在树根的泥土上。
他抬起头,看着那棵伤痕累累的老槐树。
树不会说话。
树不会给他买糖。
树不会在他身后偷偷地、小心翼翼地、用那种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
树什么都不会做。
所以树不会让他心烦。
狯岳重新举起了竹刀。
夜幕降临的时候,善逸从厨房里端着一碗饭走出来。他看到狯岳还在后院挥刀,犹豫了一下,端着碗走了过去。
“师兄……吃饭了……”
狯岳没有停。
善逸站在院子的边缘,手里端着碗,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开。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安静地、耐心地等着。
狯岳终于收了刀。
他从善逸身边走过去,没有看他,没有说谢谢,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他走进厨房,坐下来,开始吃饭。
善逸跟在他身后,把碗放在桌上,也在对面坐了下来。
吃饭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
慈悟郎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狯岳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筷,站起身。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善逸忽然开口了。
“师兄。”
狯岳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今天……谢谢你愿意和我一起下山……”
狯岳站在门口,背对着善逸,没有回头。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迈步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善逸轻轻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狯岳走在走廊上,月光从头顶洒下来,照亮了他的脸。
他的表情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手里——
他的手里什么都没有。
那包糖,他没有接。
和上辈子一样。
又不太一样。
因为这一次,他知道那包糖去了哪里。
在善逸的袖子里。
和他永远也填不满的、那个叫做“师兄”的洞里。
狯岳推开门,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
月光从纸窗的缝隙间挤进来,在榻榻米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
狯岳躺在榻榻米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很久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明天,他还要加练。
明天,他还会拒绝善逸的糖。
明天,一切都不会变。
不会变的。
他在黑暗中默念着这三个字,像念一道咒语。
不会变的。
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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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