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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糖,捡了 ...

  •   那包糖在走廊上放了一整夜。

      狯岳第二天早上推开门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深蓝色的棉布已经被晨露打湿了,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那个歪歪扭扭的结还系着,和他昨天看到的一模一样,没有人动过。

      善逸没有把它拿走。

      狯岳站在门口,看了那包糖几秒。然后他迈过它,走向洗漱的地方,没有弯腰,没有伸手,甚至没有让目光在上面多停留一瞬。

      他舀了一瓢水浇在脸上。冷水刺激着皮肤,让他的意识从宿夜的混沌中清醒过来。水缸里映出他的脸——青色的眼瞳下方有淡淡的青黑,是昨夜没睡好的痕迹。

      狯岳盯着那圈青黑看了一瞬,然后伸手把水面搅碎。

      洗漱完,他走回房间的时候,那包糖还在。走廊的木板上,晨露已经渗进了布包的纤维里,把深蓝色洇成了近乎黑色的一团。

      这一次,狯岳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弯下腰,捡起了那包糖。

      布包比他想象的要沉一些。里面的糖块透过棉布硌着他的掌心,硬邦邦的,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他捏了捏,听到糖块之间细微的摩擦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碎裂的边缘。

      狯岳拿着那包糖站了两秒。

      然后他走进厨房,把那包糖放在了灶台旁边的架子上。不是什么特别的位置——不是藏起来,不是扔掉,也不是收好。就只是放在那里,和其他杂物一起,像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捡起来。也许是因为它挡了路。也许是因为它被露水打湿的样子太碍眼了。也许是因为别的原因。

      但他不会去想那个别的原因。

      ---

      狯岳走进道场的时候,善逸已经在了。

      和前几天的清晨不同,这一次善逸没有躲在角落里偷偷看他。那个瘦小的身影背对着门口,站在道场的正中央——不,不是正中央,是比平时更靠近道场中心的位置。那个位置从前是狯岳站的地方。

      狯岳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看着他。

      善逸握着竹刀,双手举过头顶,保持着壹之型的起手式。他的姿势比前几天好了那么一点点——肩膀没有那么耸了,腰背稍微直了一些。但刀刃还是抖,手臂还是颤,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子。

      狯岳没有出声。

      他只是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叠在胸前,看着善逸挥刀。

      善逸没有注意到他。或者说,他太专注于自己的动作了,专注到连身后的脚步声都没有听到。他挥出一刀——软绵绵的,刀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身体跟着往右边歪过去,踉跄了两步才稳住。

      “啧。”

      狯岳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道场里显得格外清晰。

      善逸的肩膀猛地一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飞快地转过身来,竹刀差点从手里滑出去。当他看到狯岳靠在门框上的样子时,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先是恐惧,然后是紧张,最后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点讨好的怯意。

      “师、师兄……早上好……”

      狯岳没有理他。

      他走进道场,从善逸身边走过去,拿起自己的竹刀。刀刃从刀架上抽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善逸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两步,给狯岳让出了道场中央的位置。

      狯岳站到那个位置上,开始挥刀。

      一下。两下。三下。

      刀刃切开空气的声音尖锐而凌厉,和善逸那软绵绵的挥刀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善逸站在角落里,手里握着竹刀,看着狯岳的动作,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看狯岳挥刀,看狯岳的汗水甩在地板上,看狯岳的呼吸节奏平稳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狯岳知道他在看。那种目光他已经习惯了——像一只飞蛾,弱小的、微不足道的,但一直在往他这边扑。

      他今天没有觉得烦躁。

      也许是因为那包糖。也许是因为昨夜没睡好。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总之,他今天不想说“让开”,不想说“碍事”,不想用那种冷冰冰的语气把善逸赶到更远的角落里去。

      他只是挥刀。

      一刀接一刀,一刻不停。

      ---

      善逸今天没有在狯岳开始练之后偷偷溜走。

      他站在角落里,握着自己的竹刀,尝试着模仿狯岳的动作。但他的模仿和狯岳的动作之间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狯岳的刀是活的,每一刀都带着杀意和力量;而他的刀是死的,软绵绵的,像一条被甩出去的布带。

      他挥了几次刀,竹刀从手里滑了出去,哐啷一声摔在地板上。

      善逸慌忙弯腰去捡,手忙脚乱的样子像一只笨拙的幼犬。他捡起竹刀的时候偷偷看了狯岳一眼——狯岳没有看他,甚至没有注意到他这边的动静。

      狯岳正在专注地练贰之型。竹刀的轨迹比壹之型更加复杂,刀刃在空中划出一个又一个圆弧,速度快到善逸的眼睛几乎跟不上。

      善逸抱着竹刀,蹲在角落里,看着狯岳挥刀的侧影。

      晨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狯岳的身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汗水从他的额头滑落,沿着脸颊的线条滴在地上。他的眼神专注而锋利,像一把刚刚开刃的刀。

      善逸看着看着,眼眶忽然红了。

      不是因为他被骂了。不是因为他又练不好。而是因为——

      狯岳练剑的样子,太好看了。

      不是那种“好看”的好看。而是一种让人看了就会觉得自己永远追不上的、遥远的光芒。那种光芒太亮了,亮到他觉得自己可能一辈子都够不到。

      善逸把脸埋进膝盖里,竹刀横放在脚边。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微微抖了几下。

      狯岳的竹刀在空气中顿了一下。

      他听到了。那种细微的、憋着的抽噎声,从道场的角落里传来,小得几乎要被刀刃破空的声音盖过去。但他的耳朵太灵敏了,灵敏到这种声音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他的耳膜。

      他没有回头。

      他继续挥刀。

      但他的呼吸节奏乱了一拍。只是一拍,很快就被他调整了回来。

      ---

      慈悟郎今天起得比平时早。

      老头子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瘸着一条腿慢吞吞地走到走廊上,一屁股坐下来。他看着道场里的两个徒弟,眯着眼睛,脸上的褶子挤成了一朵花。

      狯岳在练。善逸在蹲着。

      慈悟郎喝了口茶,嘿嘿笑了两声。

      “狯岳,”老头子开口了,“你今天练了多少次了?”

      狯岳没有停下来。他背对着爷爷,继续挥刀。

      “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慈悟郎挠了挠头,“你这孩子,怎么练起剑来连数都忘了数。”

      狯岳没有接话。

      慈悟郎又喝了口茶,目光转向角落里蹲着的善逸。他看到善逸把脸埋在膝盖里的样子,叹了口气。

      “善逸,过来。”

      善逸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他抱着竹刀蹭过来,在慈悟郎面前蹲下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爷爷……”

      “又哭了?”慈悟郎的语气不像是责备,更像是一种无奈的心疼。

      善逸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慈悟郎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把那头乱糟糟的浅色头发揉得更乱了。

      “练剑这种事,急不来的,”老头子说,“你师兄练了十年了,你才练了多久?慢慢来,不急。”

      善逸点了点头,但眼眶里的水还是没忍住,一滴一滴地掉了下来。

      狯岳的竹刀在空中又顿了一下。

      十年。

      他练了十年。然后他死了。

      被这个练了不到三年的废物一刀砍死了。

      狯岳的手腕一转,竹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着一声短促的雷鸣。刀刃破空的声音在道场里回荡,像是什么东西在咆哮。

      慈悟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老头子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狯岳挥刀的侧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喝了口已经凉了的茶。

      ---

      午饭的时候,狯岳走进厨房,看到灶台旁边的架子上——那包糖不见了。

      他的目光在那个空位置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坐下来,开始吃饭。

      善逸坐在桌子的最远端,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已经没有在哭了。他吃得很少,一碗饭只扒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慈悟郎看了看善逸的碗,又看了看狯岳的碗,叹了口气。

      “狯岳,你今天下午别练了。”

      狯岳抬起头,看着爷爷。

      “山下有个活计,”慈悟郎说,“帮人送点东西。我腿脚不方便,善逸一个人去我不放心,你跟着一起去。”

      狯岳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不需要——”

      “不是需不需要的问题,”慈悟郎打断了他,语气比平时重了一些,“是我让你去的。”

      狯岳看着爷爷的眼睛。那双老眼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东西——不是严厉,不是命令,而是一种更古老的、属于长辈的权威。狯岳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放下碗筷。

      “什么时候走?”

      “吃完饭就去。东西在门口。”

      狯岳站起身,走出厨房。他经过善逸身边的时候,余光扫到那个瘦小的身影猛地绷紧了,像一只被惊动的兔子。

      他没有停下来。

      他走到门口,看到地上放着一个布包袱,不大,但看起来有些分量。他弯腰拎起来,掂了掂,然后站在门口等。

      过了一会儿,善逸从厨房里小跑着出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稍微整理了一下,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是红红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

      善逸走到狯岳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

      “师、师兄……那个……谢谢你……”

      狯岳没有回答。他拎着包袱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身后传来善逸急促的脚步声,像一只小跑着跟过来的小狗。

      狯岳没有回头。

      但他放慢了一点脚步。

      只是一点点。

      善逸没有注意到。他只是小跑着跟在狯岳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脚步也有些慌乱,但脸上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表露出来的欣喜。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前一后。

      像上辈子一样。

      又不太一样。

      ---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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