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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糖,没接 ...

  •   狯岳已经连续练了七天。

      每一天都是同样的节奏。天亮前起身,洗漱,走进道场,拿起竹刀。挥刀,挥刀,再挥刀。壹之型,贰之型,参之型,肆之型,伍之型,陆之型——每一种剑型他都在练,每一种都比上一世同期更强。

      但他没有碰柒之型。

      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知道,现在的身体还撑不住那种速度。上一世他在成为鬼之后才勉强摸到柒之型的门槛,但那靠的是鬼的体质,不是真正的技艺。如果他现在强行去练,只会把肌肉和韧帶一起撕碎。

      他在等。

      等这具人类的身体成长到足以承受那种负荷。

      慈悟郎每天都会在走廊上坐一会儿,瘸着一条腿,手里端着一杯茶,眯着眼睛看狯岳挥刀。老头子什么话都不说,只是看着,偶尔嘿嘿笑两声,像是在看一件让他满意的作品。

      狯岳讨厌那种目光。

      不是因为它有什么恶意。恰恰相反——它太温暖了。温暖到让他觉得自己欠了什么东西,温暖到让他喉咙里发堵,温暖到让他想摔了竹刀吼一句“别看了”。

      但他没有。

      他只是继续挥刀,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刀刃上,集中在呼吸上,集中在每一寸肌肉的发力上。他不去看爷爷,不去想那双老眼里藏着什么,不去回忆上一世这个老头子临终前流下的那滴眼泪。

      不去想。

      就什么都不会发生。

      善逸也在练。

      但善逸的“练”和狯岳的“练”是两回事。狯岳每一刀都带着杀意,刀刃切开空气的声音像撕裂布帛;而善逸的竹刀挥出去,软绵绵的,像一条被甩出去的湿毛巾。

      狯岳有时候会看他一眼。

      只是一眼。

      他看到善逸站在道场的角落里,双手握着竹刀,咬着嘴唇,拼命想把壹之型的动作做到位。但他的身体不配合——手臂太瘦,肩膀太窄,腰腹没有力量,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子。他每挥一次刀,身体就会歪向一边,然后他踉跄两步稳住自己,再重新举刀。

      然后他会偷偷看狯岳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羡慕,害怕,讨好,还有一种狯岳看不懂的、黏黏糊糊的东西。

      狯岳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继续挥刀。

      他不在乎善逸在想什么。不在乎他练得好不好。不在乎他什么时候会哭、会躲、会缩成一团。善逸的一切都和他无关。

      他只需要比善逸强。

      强得多。

      强到善逸那一刀永远挥不出来。

      ---

      第八天的清晨,狯岳走进道场的时候,善逸没有在角落里练剑。

      道场空荡荡的,竹刀整整齐齐地靠在架子上,地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晨光从窗户涌进来,将整个空间染成一片明亮的金色。

      狯岳站在道场中央,环顾四周。

      没有那个瘦小的身影。没有那种断断续续的嘟囔声。没有那双偷偷看他的琥珀色眼睛。

      安静。

      狯岳拿起竹刀,开始挥刀。

      一下。两下。三下。

      刀刃切开空气的声音在空旷的道场里回荡,比平时更加清晰,更加尖锐。狯岳的动作比前几天更快了,竹刀的轨迹几乎看不清,只有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在晨光中一闪而过。

      但他觉得有什么不对。

      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道场是同一个道场,竹刀是同一把竹刀,挥刀的力度和角度都没有问题。可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缺席了——像一首曲子少了一个声部,不是听不出来,而是整个氛围都不对了。

      狯岳停下了动作。

      他握着竹刀站了几秒,然后嗤笑了一声。

      因为善逸不在。

      那个废物不在道场里,他居然觉得不习惯。上辈子他花了十年时间欺负善逸,已经把那个瘦小的、哭哭啼啼的身影刻进了骨头里。现在那个身影消失了,他的身体居然在提醒他——

      不对,少了什么。

      狯岳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恨这种感觉。恨自己的身体会记住善逸。恨自己的意识会在意善逸在不在。那个废物凭什么占据他脑子里的任何一点空间?哪怕是一丝一毫,都是浪费。

      他重新举起竹刀,加重了力道。

      一刀挥出,刀刃破空的声音尖锐得像在尖叫。

      狯岳练了整整一个上午,没有停下来休息。他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但没有乱——雷之呼吸的节奏已经刻进了他的本能里,不管身体多疲惫,呼吸都不会乱。

      慈悟郎在午饭的时候出现了。

      老头子端着一个托盘走进道场,上面放着两碗米饭和两碟菜。他把托盘放在地上,一屁股坐下来,捶着自己那条残腿。

      “歇会儿,吃饭。”

      狯岳收了刀,走过来坐下,拿起饭碗就开始吃。他吃得很急,像是在赶时间。慈悟郎看着他,嘿嘿笑了两声。

      “善逸呢?”慈悟郎忽然问。

      狯岳的筷子顿了一下。

      “不知道。”

      慈悟郎挠了挠头,叹了口气:“那孩子,今天早上天没亮就出去了。说是要去山下的小镇买什么东西……我这腿脚不方便,也没法跟着去。”

      狯岳没有说话,继续吃饭。

      “狯岳,”慈悟郎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你……对善逸好一点。”

      狯岳抬起头,看着爷爷。

      慈悟郎的脸上没有平时那种笑嘻嘻的表情。他眯着眼睛,看着道场外面的天空,脸上的褶子在阳光下显得更深了。那条残腿搭在地上,脚尖微微朝内,是那种永远也治不好的旧伤。

      “那孩子不一样,”慈悟郎说,“他和你不一样。”

      狯岳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很怕。什么都怕。怕鬼,怕雷,怕练剑,怕你。”慈悟郎转过头来,看着狯岳,“但他还是来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一个人站在道场里练。你骂他,他不还嘴。你推他,他不还手。他就在那里,像一颗钉子一样钉在角落里,怎么赶都赶不走。”

      “你到底想说什么?”狯岳的声音冷冷的。

      慈悟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些狯岳看不懂的东西。

      “没什么,”老头子说,“就是想让你知道,他把你当师兄。”

      狯岳低下头,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放下碗筷。

      “我吃完了。”

      他站起身,拿起竹刀,走回道场中央。

      身后传来慈悟郎收拾碗筷的声音,和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

      “……也是个倔种。”

      狯岳没有回头。

      但他的手指在竹刀的刀柄上收紧了几分。

      ---

      善逸是在黄昏的时候回来的。

      狯岳正站在后院的空地上面对那棵老槐树挥刀,听到前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善逸那特有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爷爷!我回来了!”

      狯岳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但他听到了后面的对话。

      “怎么这么久?”慈悟郎的声音。

      “我、我迷路了……山下那个镇子太大了,我转了好几圈都没找到回来的路……后来是一个老婆婆指路我才……”

      “行了行了,回来就好。手里拿的什么?”

      “这个……我、我给爷爷买的……还有这个是给师兄的……”

      狯岳的竹刀在空中顿了一下。

      给他买的?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继续挥刀。刀刃劈在老槐树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树皮又碎了一块,木屑飞溅。

      他不想要善逸的任何东西。

      上辈子不想要,这辈子更不想要。那个废物的好意是一种负担,是一种他不需要的、多余的东西。他狯岳不欠任何人,也不需要任何人欠他。干干净净地活着,干干净净地变强,干干净净地赢——这才是他想要的。

      但善逸就是不明白。

      或者说,他永远都不愿意明白。

      狯岳挥出了最后一刀,收了竹刀,转身走回前院。

      善逸正站在走廊上,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布包。他脸上的灰尘和汗水混在一起,看起来脏兮兮的,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看到狯岳的一瞬间亮了起来,像两盏被点亮的灯。

      “师、师兄!”善逸小跑着过来,把布包递到狯岳面前,“这个……这个是给你的……”

      狯岳低下头,看着那个布包。

      布包不大,是用一块深蓝色的棉布随便裹起来的,系口处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布包的表面有一些暗色的污渍,像是被汗湿的手反复摸过的痕迹。

      “什么东西?”狯岳没有接。

      善逸的脸红了,声音更小了:“是、是糖……山下镇子里的糖……我觉得师兄练剑很辛苦,所以……”

      “我不需要。”

      狯岳的声音不大,但很冷。冷到善逸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冷到他伸出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可是……”善逸的声音小得快听不见了,“我特意……”

      “我说了,不需要。”

      狯岳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看他的眼睛。他走过走廊,走过厨房,走回自己的房间。拉开门,走进去,然后关上。

      门合上的那一刻,他听到了走廊上善逸的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什么东西在碎裂。

      “……哦。”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狯岳站在门后,一只手撑在门上,一动不动。

      他看着面前空荡荡的房间,榻榻米上还留着他早晨叠好的被褥,纸窗外的天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是这间老房子特有的气味,他上辈子闻了十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全是茧。指节粗大,掌心粗糙,是长年握刀留下的痕迹。这双手可以劈开一棵树,可以斩断一块石头,可以在一瞬间取走一个人的性命。

      但这双手没有接过善逸递来的那个布包。

      不是因为他接不住。而是因为他不敢接。

      狯岳的手握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他不怕欠别人。他从来不怕。他欠过师父的养育之恩,欠过黑死牟的提拔之恩,欠过鬼舞辻无惨的赐血之恩——他欠过很多人,但他从来没有还过,也从来没有觉得需要还。

      但他怕善逸。

      不是怕他的刀。不是怕他那一招雷光一闪。不是怕他有一天会变得比自己更强。

      他怕善逸的好意。

      因为好意这种东西,一旦接受了,就没办法再心安理得地去恨了。

      而他需要恨善逸。

      恨善逸,是他变强的燃料。是他每天早上爬起来走进道场的理由。是他挥出每一刀时咬紧牙关的动力。如果他不再恨善逸了,那他还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了。

      狯岳松开拳头,掌心里留下了四道浅浅的血痕。

      他走到窗前,推开纸窗。

      夜色已经降临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冷冷地照着桃山的轮廓。远处有虫鸣声,此起彼伏,像是某种古老的、没有尽头的合唱。

      道场后面的空地上,那棵老槐树孤零零地站着,树干上布满了竹刀劈砍留下的伤痕。

      狯岳看着那棵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关上了窗。

      ---

      那天夜里,狯岳没有去后院加练。

      他躺在榻榻米上,听着隔壁房间里慈悟郎的鼾声,和更远处善逸房间里传来的、细微的、像是把脸埋在枕头里发出的声音。

      那个废物在哭。

      狯岳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

      那些声音被隔绝在外面,但那些画面却隔绝不了——善逸红着眼眶站在走廊上,手里捧着那个布包,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失望,从失望变成委屈,从委屈变成一种他自己都不理解的、无声的难过。

      狯岳把拳头塞进嘴里,咬住了自己的指节。

      痛觉让他清醒了一些。

      不需要。不需要想这些。不需要在意。善逸哭不哭,和他有什么关系?他上辈子欺负了善逸十年,善逸哭过无数次,他什么时候在意过?

      现在在意了?重活一次就心软了?

      狯岳在黑暗中冷笑了一声。

      不是心软。是烦躁。

      没错,就是烦躁。那个废物总是用那种方式让他不舒服——不是伤害他,不是打败他,而是用那种黏黏糊糊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好意,一点一点地钻进他的骨头缝里,让他无处可躲。

      他宁愿善逸恨他。

      恨他,然后变强,然后来杀他。那才是他想要的。干净,直接,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但善逸不恨他。

      上辈子不恨,这辈子也不恨。

      那个废物被他欺负了十年,被他骂了十年,被他一脚一脚踹倒在地无数次,最后在他变成鬼之后,在那把刀斩下他的头颅之前,喊的那一声还是——

      师兄。

      狯岳猛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把被子裹得更紧了,像一只把自己缩进壳里的甲虫。

      月光从纸窗的缝隙间挤进来,在榻榻米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那道线慢慢地移动,从这头挪到那头,像一个沉默的、耐心的生命,在黑暗中一寸一寸地爬行。

      隔壁的鼾声还在继续。远处的哭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狯岳睁着眼睛,看着墙壁上那道月光,直到天色发白。

      他没有睡着。

      但他也没有再想善逸的事了。

      ---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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