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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加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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狯岳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的那一瞬间,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记忆,没有恨意,没有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念头——只有一种陌生的、久违了的、干净的空白。
然后一切都涌回来了。
榻榻米的触感。干草的气味。纸窗缝隙间漏进来的晨光。隔壁房间里那个老头子粗重的呼吸声。
还有道场方向传来的、细碎的、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嘟囔的声音。
狯岳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木质的横梁上有一道很旧的裂纹,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他记得那道裂纹。上辈子他在这间屋子里睡了十年,每晚闭眼前看到的都是它。
没想到还能再看到。
他翻身坐起来,动作比昨天夜里沉稳了很多。没有慌乱,没有那种劫后余生的喘息。他的身体已经完全接受了“重生”这个事实,或者说,他的脑子已经不再允许自己浪费时间在那些无用的情绪上了。
他站起身,拉开门。
走廊的木地板在脚下发出熟悉的吱呀声。他沿着走廊走向洗漱的地方,经过慈悟郎的房间时脚步没有停顿,目光也没有偏转。
那个老头子还在睡。
狯岳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浇在脸上。冷水刺激着皮肤,让他的意识更加清醒。他抬起头,看着水面上映出的那张脸——年轻,清瘦,眉毛很粗,眼睛是很深的青色。没有蓝色虎纹,没有惨白的肤色,没有那些让他看起来像一只怪物的东西。
这是他自己的脸。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张脸了。
狯岳盯着水中的倒影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水面搅碎。
他不想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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狯岳走进道场的时候,善逸已经在了。
那个瘦小的身影站在道场的角落里,正对着墙壁,像一只把自己缩进壳里的蜗牛。他背对着门口,所以没有看到狯岳进来。狯岳看到他肩膀在微微发抖,听到他嘴里在念叨着什么。
“……壹之型……壹之型……”
声音很小,带着那种让人听了就心烦的哭腔。
狯岳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从善逸身边走过去,走到道场另一侧,拿起自己的竹刀。刀刃从刀架上抽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善逸的肩膀猛地一抖,像是被那声音吓到了。
他转过头来,露出那张红通通的脸。眼眶是红的,鼻尖是红的,嘴唇上全是牙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看到狯岳的一瞬间亮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暗了下去,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的、又带着点害怕的神情。
“师、师兄……早上好……”
狯岳没有理他。
他把竹刀握在手里,走到道场中央,开始挥刀。动作干净利落,刀刃切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一下,两下,三下。每一刀都精准到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善逸站在角落里,手里也握着一把竹刀,但那只手抖得像秋天的叶子。他看着狯岳挥刀的样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
狯岳知道他在看。那种目光像一只飞蛾,弱小的、微不足道的,但一直在往他这边扑。他感到一阵烦躁——不是那种强烈的、想杀人的烦躁,而是一种更接近于厌烦的东西。
上辈子他就受不了善逸这种眼神。
又怕他,又想靠近他。又羡慕他,又不敢说出来。像一只被踢了一脚之后还会蹭过来的狗。
狯岳把竹刀收了回来,转过身,目光落在善逸身上。
“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但那种平静像一层薄冰,底下是冷的。善逸被那道目光看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我在练……”
“练?”
狯岳走近了一步。
他没有抬高声音,甚至没有改变表情。但他每靠近一步,善逸就往后退一步。直到善逸的后背撞上了墙壁,无路可退,整个人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一样缩成一团。
狯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连竹刀都握不稳的人,站在道场里就是碍事。”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善逸回答,转身走回了道场中央。从头到尾,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是愤怒,不是轻蔑,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无视。
善逸比路边的石头更不值得他浪费时间。
上辈子他花了太多时间在欺负这个废物上。骂他,踹他,把他推倒在地,看着他哭得稀里哗啦。然后呢?然后那个废物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变强,强到一刀砍下了他的头。
狯岳不会再犯这种错误了。
不是因为他突然想对善逸好了。而是因为他没有时间浪费在那种无聊的事情上。
他要变强。
比上辈子更强。比任何人都强。强到善逸永远追不上他。
狯岳重新举起竹刀,闭上了眼睛。
雷之呼吸。
空气在肺部压缩、释放,发出低沉的雷鸣般的声响。电流般的力道从丹田升起,沿着脊柱往上蹿,流过肩膀,流过手臂,一直传到指尖。
他睁开眼。
一刀挥出。
竹刀切开空气的声音不再是尖锐的呼啸,而是一声短暂的、沉闷的雷鸣。
雷之呼吸·壹之型——霹雳一闪。
刀刃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快得像一道真正的闪电。
狯岳盯着刀刃的轨迹,目光冷得像冬天的铁。
不够。
比上辈子的自己强。但不够。远不够。
上一世,他在成为鬼之后获得了远超人类极限的速度和力量。那些东西是靠鬼的血得到的,不是靠他自己练出来的。而现在,他回到了人类的躯体里——这个躯体有极限,有疲惫,有无法跨越的天花板。
但他不在乎。
人类的极限?那是别人用来安慰自己的借口。他要做的不是达到极限,而是打破它。
狯岳再次举起竹刀。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一刀接一刀,一刻不停。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汗水从额头滑落,滴在地板上。但他的眼神越来越亮,越来越冷,像两团在黑暗中燃烧的青色火焰。
他不在乎善逸是不是在看他。
他不在乎爷爷什么时候起床。
他不在乎这个世界上任何人。
他要的只有一样东西——力量。属于自己的、不会被任何人夺走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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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悟郎是在日头升高了之后才醒的。
老头子瘸着一条腿从房间里走出来,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褶子比上辈子狯岳记忆中的还要多。他看到道场里的狯岳时愣了一下,目光在狯岳汗湿的衣服和急促的呼吸上停了一瞬。
“哟,”慈悟郎打了个哈欠,“今天这么早?”
狯岳没有停下来。他背对着爷爷,继续挥刀。
“加练。”他说,声音简短得像一把刀。
慈悟郎挠了挠头,没有多问。他转身走向厨房的方向,嘴里嘟囔着什么“年轻人真是……”之类的话。
狯岳听到那个脚步声远去之后,才微微偏了一下头。
他看着爷爷离开的方向,目光复杂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他就把那种不该有的东西压了下去,重新专注于手中的竹刀。
那个老头子对他有恩。他承认。
但那又怎么样?
恩情是恩情,利益是利益。他狯岳从来不是一个会被感情绊住手脚的人。上辈子不是,这辈子更不可能是。
他会用这个老头子教给他的一切。会用雷之呼吸。会用那些剑型。会用这座道场、这把竹刀、这具身体里所有的潜力。然后,在不需要他的时候,干净利落地走开。
就像上辈子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他不会再失败了。
狯岳的手腕一转,竹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着一声短促的雷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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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逸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角落里消失了。
狯岳没有注意。他也不关心。
他在道场里练到了日头正中,直到腹中饥饿感压过了肌肉的酸痛,才放下竹刀。他走到厨房的时候,慈悟郎已经把饭菜摆好了——很简单的东西,米饭,味噌汤,一碟腌萝卜。
善逸坐在桌子的最远端,面前也摆着一份。他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没有在吃。
狯岳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他吃得很安静,也很快。像一个习惯了赶时间的人。慈悟郎坐在桌子的主位上,一边吃一边看着这两个徒弟,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几圈。
“狯岳,”老头子忽然开口了。
狯岳抬起头。
“你今天练了多少次?”
“不记得了。”
慈悟郎嘿嘿笑了两声,没有追问。他又看了看善逸,叹了口气,说:“善逸,你多吃点。练剑要有力气。”
善逸点了点头,但还是没有动筷子。
狯岳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他注意到善逸的手在发抖。不是握刀时那种抖,而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抖。像是害怕什么东西,又像是拼命忍着什么东西。
狯岳知道他在怕什么。
他怕自己。怕这个永远冷着一张脸的师兄,怕他随时可能投过来的目光,怕他开口说的每一句话。
上辈子,狯岳很喜欢这种恐惧。它让他觉得自己很强大,觉得自己掌控着什么。但现在,他看到善逸发抖的样子,心里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毫无波澜的漠然。
怕吧。
怕就对了。
你越怕我,就越追不上我。
狯岳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放下碗筷,站起身。
“我吃完了。”
他转身走出厨房,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慈悟郎的声音:“这孩子今天怎么回事……”
和善逸细得像蚊子叫一样的声音:“爷爷……师兄是不是……生我气了……”
狯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接近于嘲讽的弧度。
生你的气?
你还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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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的时候,狯岳又站到了道场后方的空地上。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冷冷地照在那棵老槐树上。树干上已经有了十几道新的凹痕,都是今天白天留下的。
狯岳握着竹刀,面对着那棵树,闭上了眼睛。
雷之呼吸。
他今天已经练了几百次壹之型。但他在意的不是壹之型。他在意的是那些他上辈子没能练成的、或者说练得不够好的东西。
雷之呼吸·柒之型。
上一世,他穷尽一生都没能练成柒之型。不是因为他不够努力,而是因为他的身体跟不上那种速度。人类的身体是有极限的——骨骼、肌肉、神经反应速度,所有这些都像是一道道看不见的墙,把他挡在外面。
但上辈子,他变成了鬼。
鬼的身体没有极限。他可以做到任何人类做不到的事情。他可以在瞬间移动,可以以超越音速的速度挥刀,可以把雷之呼吸的每一种剑型都发挥到极致——除了柒之型。
因为善逸已经在柒之型上走得比他更远了。
不,不是更远。是走到了他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狯岳睁开眼,眼中有一道冷光闪过。
他不在乎了。
柒之型也好,什么型也好。他要做的不是和善逸比谁练成了哪一个剑型。他要做的是超越所有人——超越善逸,超越上弦,超越鬼舞辻无惨,超越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存在。
他是为自己活的。
不是为了任何人。
狯岳挥出了今天最后一刀。竹刀劈在老槐树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树皮碎裂,木屑飞溅,树干上留下了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的裂痕。
他站在那里,喘着粗气,汗水从下巴滴落,在月光下闪着光。
失而复得的这具身体——他会把它用到极致。
不是为了赎罪。不是为了弥补。不是为了向任何人证明什么。
只是为了赢。
为了活着,然后赢。
狯岳放下竹刀,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月亮。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双青色的眼睛。那里面有恨,有冷,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
但也有一样别的东西。
不是温柔。不是悔恨。
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一个从灰烬中爬出来的人,对着月亮无声地宣示:
我还活着。
我回来了。
这一次,谁也别想挡我的路。
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道场的窗户后面,一片漆黑。
没有人看到狯岳此刻的表情。
也没有人需要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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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