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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狭雾山·灶门(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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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在鳞泷家的客厅里吃的。
狯岳走进来的时候,炭治郎已经坐在桌边了。那个少年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和服,头发是深红色的,额头上有一道很明显的伤疤——不,不是伤疤,是胎记?狯岳多看了一眼。那东西看起来像被火烧过留下的痕迹,但颜色又不太对。
炭治郎正低着头,双手合十,好像在等开饭。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很温和的脸。眼睛是深红色的,很大,很亮,看起来像一只温顺的大型犬。
“啊,你好!”炭治郎立刻站起来,朝狯岳鞠了一躬,“你是老师的新弟子吗?”
狯岳没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
四副碗筷。
四个人?他数了一下——他,炭治郎,鳞泷。三个。那第四副碗筷是谁的?
狯岳在桌边坐下来,没有问。他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鳞泷正在里面忙活,天狗面具还戴着,但围裙系在身前,看起来有些滑稽。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味噌汤的味道飘过来,咸咸的,带着豆腐和海带的气味。
炭治郎也在看厨房的方向,但他的目光不是在看鳞泷。他在看厨房门口的两双木屐。
狯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两双木屐,一大一小,整整齐齐地摆在门口。木屐是湿的,像是刚从外面回来没多久。大的那双鞋底沾着泥,小的那双很干净。
狯岳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鳞泷端着锅走出来,把锅放在桌上,又回去端菜。味噌汤,米饭,腌萝卜,烤鱼。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做得很用心。
“吃吧。”鳞泷坐下来,拿起筷子。
炭治郎又双手合十,说了一声“我开动了”,然后开始吃饭。他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狯岳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烤鱼,咬了一口。鱼烤得刚好,外皮焦脆,里面的肉很嫩。比爷爷做的好吃。当然,这不难。
吃饭的时候没有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炭治郎偶尔发出的满足的叹息声。
狯岳吃了一碗饭,又添了半碗。他吃饭的速度很快,快到炭治郎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在想这个人怎么吃这么急。
狯岳不在意。他从小就这样。不是赶时间,是习惯。
半碗饭吃完,狯岳放下筷子,抬起头。
他的目光扫过客厅。不是随便看看,是在看——看这个家里的每一个角落。
门口的木屐,三双。鳞泷的,炭治郎的,还有那两双湿的。四副碗筷,四个人。灶台上有一个大碗和两个小碗,大碗是鳞泷的,小碗是那两个人的。
两个。
生活痕迹很重。不是偶尔来住的那种,是每天都住在这里的那种。榻榻米的边角被磨得发白,是长期有人走动的痕迹。墙上有两道细细的划痕,高度大概到腰部,像是被什么东西——刀?——刮到的。
狯岳把目光收回来,喝了一口茶。
四个人。两个不在场的人,住在这里,和鳞泷、炭治郎一起生活。他们在哪里?为什么不在家吃饭?为什么炭治郎要看厨房门口的木屐?
狯岳没有问。
不关他的事。
炭治郎注意到狯岳在打量屋子,有些紧张。他放下筷子,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的脸开始变形——不是真的变形,是表情变得很奇怪。眉毛拧在一起,嘴巴半张半合,眼睛不停地眨,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
“那个……这个……”炭治郎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种笨拙的慌张,“这个家里的情况……就是……”
狯岳看着他,不说话。
炭治郎的脸更红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猛地朝狯岳鞠了一躬。
“你好!我叫社门炭治郎!”
狯岳:“……”
社门?
“灶门。”狯岳说。
炭治郎愣了一下。
“灶门炭治郎。”狯岳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不是社门。”
炭治郎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红到耳朵根。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然后又是一鞠躬:“对、对不起!我叫灶门炭治郎!请多关照!”
狯岳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种说不清是什么的表情。
“稻玉狯岳。”他说。
炭治郎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稻玉同学!你是老师以前的弟子吗?”
“不是。”
“那你来这里——”
“养伤。”狯岳打断了他。
炭治郎的目光落在狯岳的左肩上,又看了看他胸口的位置。他的表情变了,从那种笨拙的慌张变成了一种更认真的、更温和的东西。
“你的伤……很疼吧?”
狯岳没有说话。
炭治郎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回答,也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你不想说的话,我不会多问的。”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狯岳看着他的侧脸。
不想说就不问。这么简单的事,有些人一辈子都学不会。善逸学不会,爷爷学不会。但这个红头发的少年——
狯岳把目光收回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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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炭治郎帮鳞泷收拾碗筷。狯岳本来想回房间,但他走到走廊上的时候,听到后山传来声音。
不是人声。是刀声。
竹刀破空的声音,很轻,很快,一下接一下。中间夹杂着脚步声,急促的,忽左忽右的。
狯岳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朝后山走去。
后山有一片空地。空地比鳞泷家前面的那片大很多,地面被踩得很硬,光秃秃的,连草都长不出来。空地的四周竖着几个木桩,木桩上全是刀痕,深深浅浅的,旧的叠新的。
空地上有两个人。
不,是一个人。炭治郎站在空地中央,双手握着一把木刀,正在对着一根木桩练习。他的动作很认真,每一刀都用尽全力,汗水从额头上甩下来,在月光下闪着光。
但他在跟谁说话?
“锖兔,你看我这一刀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
炭治郎又挥了一刀,然后停下来,歪着脑袋听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腰要再低一点。”
然后他又开始挥刀。
狯岳站在树林边缘,看着炭治郎对着空气说话、对着空气点头、对着空气请教问题。
他没有觉得奇怪。
因为他在空地旁边的石头上看到了一个东西——一个湿漉漉的脚印。不大,像是小孩的脚印。石头上只有半个,剩下的半个在旁边的泥地上,一路延伸到空地的中央,然后消失了。
狯岳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他靠在树上,安静地看着炭治郎练刀。
炭治郎的动作漏洞百出。腰太硬,腿太僵,呼吸的节奏和挥刀的节奏对不上。每一次挥刀之前他的肩膀都会先动,等于提前告诉对手“我要砍了”。脚步的移动太慢,重心太高,被人一推就会倒。
但他很认真。每一刀都很认真。砍歪了重来,砍中了也重来。汗水湿透了他的衣服,他的呼吸越来越重,但他没有停下来。
狯岳看了很久。
久到炭治郎终于发现了他。
“稻玉同学?”炭治郎停下来,喘着气,脸上全是汗,“你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会儿了。”狯岳从树边走出来,走到空地边缘。
炭治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你都看到了?我的动作是不是很丑?”
狯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了看炭治郎手里的木刀,又看了看自己腰间的日轮刀。
“你用的什么刀?”
“木刀。老师说我还没到用真刀的时候。”炭治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木刀,刀柄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黑了,“我还要再练一段时间才能参加选拔。”
狯岳点了点头。他把腰间的日轮刀解下来,放在旁边的石头上,然后从刀架上拿了一把木刀。木刀的重量比日轮刀轻很多,但手感差不多。
“来。”狯岳站到空地中央,木刀垂在身侧,刀刃朝下。
炭治郎愣了一下:“诶?”
“和我打。”
炭治郎的眼睛瞪大了。他看了看狯岳,又看了看狭岳左肩上的绷带,犹豫了一下:“可是你的伤——”
“左手不用。”狯岳把左手背到身后,“只用右手。”
炭治郎还是有点犹豫。
“你不想知道你和别人的差距有多大吗?”狯岳的声音很冷,但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冷,是一种很平静的、陈述事实的冷。
炭治郎咬了咬牙,握紧了木刀。
“好!请多指教!”
他冲过来了。
炭治郎的进攻很猛。他的身体素质很好,力量和速度都不差,但他的技术太粗糙了。他冲过来的时候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前面,像是用身体在撞而不是用刀在砍。
狯岳侧了一步,躲开了。木刀从炭治郎的刀背上滑过去,轻轻点了一下他的手腕。
“第一刀。”狯岳说。
炭治郎没有放弃。他收刀,重新调整姿势,又砍了过来。这一次他用了更多的腰力,刀势比刚才稳了一些。但他砍完之后就停住了,像是在等狯岳反击。
狯岳没有反击。
他站在原地看着炭治郎,木刀垂在身侧。
“你砍完一刀之后在做什么?”
炭治郎愣了一下:“在……等你反击?”
“为什么要等?”
“因为……”
“因为你在拆招。”狯岳说,“你看到他出什么招,就想办法拆什么招。拆完了就停,等下一招。对不对?”
炭治郎想了想,点了点头。
狯岳把木刀举起来,刀尖指着炭治郎。
“再来。”
炭治郎又冲了过来。这一次他没有停,一刀接一刀地砍,砍得很凶。但狯岳每一次都能躲开,有时候是侧身,有时候是后退,有时候只是偏一下头。炭治郎的刀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就是砍不到。
炭治郎砍了十几刀,喘得厉害,但狯岳连呼吸都没乱。
“够了。”狯岳说。
炭治郎停下来,弯着腰喘气。他的脸涨得通红,汗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狯岳看着他。
“你和那个人打,”狯岳说,目光扫了一眼石头上的那个湿脚印,“确实有进步。”
炭治郎抬起头,眼睛里有些惊讶。
“但你这样是赢不了我的。”狯岳的声音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是很平地在说一个事实,“你跟那人打,确实有进步。但你还不行。”
炭治郎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在打斗的时候,”狯岳说,“你要提前想好怎么打败我。不是等我的刀砍过来了你才想怎么挡。是在那之前——你冲过来的时候,你挥刀的时候,你落地的那一瞬间——你就要想好下一步。”
“见招拆招,你永远慢一拍。对方出什么招你拆什么招,拆完了你就停了。停的那一下,就是你的破绽。”
狯岳举起木刀,刀尖离炭治郎的胸口只有一拳的距离。
“你需要做的,是在拆招的下一步不是停下,而是想怎么转守为攻。以攻的形式防守。用你的刀去压他的刀,用你的节奏去带他的节奏。而不是跟着他的节奏走。”
“打败我,”狯岳收回木刀,“不是等我露出破绽。是你自己创造破绽。”
炭治郎站在那里,看着狯岳,眼睛里有光在转。不是眼泪,是一种更亮的东西。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狯岳以为他没听懂。
然后炭治郎深深地点了点头。
“谢谢指点!”
他鞠了一躬,鞠得很深,头都快碰到膝盖了。
狯岳看着他的后脑勺,没有说话。
他把木刀放回刀架上,拿起自己的日轮刀,挂回腰间。他转过身,朝屋子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炭治郎的声音。
“稻玉同学!”
狯岳没有停。
“你的伤会好起来的!加油!”
狯岳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继续走了。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落在地上,像一个沉默的、正在远去的人。
炭治郎站在空地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红红的,是被木刀磨的。
“锖兔,”他小声说,“那个人好厉害啊。”
没有人回答。
但风吹过空地,把石头上的那个湿脚印吹干了。
炭治郎握紧木刀,重新站到了空地中央。
他挥出了今晚的最后一刀。
这一次,他的腰比刚才低了一点。
只是一点。
但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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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