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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狭雾山(一) ...

  •   伤养了半个月,狯岳的左肩才算勉强能动了。

      不能大幅度挥刀,不能做剧烈动作,但日常活动已经没有问题。胸口的爪痕结了痂,新生的皮肤粉嫩嫩的,摸上去有点痒。狯岳不在乎这些。他在乎的是那柄日轮刀还没到。

      刀到了,他就能走了。

      不是他想走。是他需要换个地方练。

      桃山太小了。道场太旧了。爷爷太老了。善逸太吵了。这些都是理由。但真正的理由藏在更深的地方——他不想让爷爷看到他练刀的样子。那个老头子每次坐在走廊上看他挥刀,眼睛里都会有一种东西。那种东西让狯岳不舒服。不是讨厌,是另一种不舒服。他说不上来。

      所以他决定走。

      走之前,他把手鬼的事说了。

      那天傍晚,爷孙俩坐在走廊上。夕阳把整座桃山染成了橘红色,善逸在厨房里洗碗,叮叮当当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爷爷。”狯岳开口了。

      慈悟郎正在喝茶,闻言转过头看他。

      “藤袭山里有一只鬼,”狯岳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手很多的那种。住在树洞里。”

      慈悟郎的手顿了一下。

      “它说它在山里活了一百多年。吃了很多人。”狯岳顿了一下,“还提到了一个叫鳞泷的人。说鳞泷的弟子一个接一个地被它吃了。”

      慈悟郎放下茶杯,看着狯岳。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呢?”老头子的声音比平时低。

      “我把它杀了。”

      狯岳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开始拆左肩的绷带。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杀了就杀了,没什么好说的。

      慈悟郎沉默了很久。

      久到狯岳以为老头子没听到,抬起头看了一眼。慈悟郎正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高兴,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想哭。

      “鳞泷……”慈悟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前水柱。鳞泷左近次。我认识他。”

      狯岳没说话。

      “他的弟子……”慈悟郎的声音有些发哽,“这些年,他送了不少孩子去藤袭山。出来的没几个。”老头子摇了摇头,“那只鬼,他知道。他派去杀那只鬼的弟子,都没能回来。”

      狯岳把旧绷带扔在一边,开始缠新的。他缠得很紧,勒得左肩的碎骨隐隐作痛。但他没有松手。

      “这件事,我得跟他说一声。”慈悟郎说。

      狯岳抬起头。

      “他应该见见你。”老头子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狯岳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感谢你。是……算了,你去了就知道了。”

      狯岳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低下头,继续缠绷带。

      ---

      信送出去之后,回信来得比预想的快。

      慈悟郎收到信的那天,狯岳正在道场里练步法。左肩还不能用力,但他可以练腿。他在道场的地板上画了十几个点,然后在点与点之间快速移动,脚步快得像在水面上漂。

      “狯岳!”慈悟郎的声音从走廊上传来,带着一种少见的兴奋。

      狯岳停下来,走到走廊上。慈悟郎手里举着一封信,脸上的褶子笑得挤成了一朵花。

      “鳞泷回信了。他说想见你。”

      狯岳接过信,看了一眼。信纸上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的,像是一个做事很认真的人写的。信的内容很简单——感谢狯岳替他的弟子们报了仇,如果方便的话,请来狭雾山一趟,他想当面道谢。

      “去不去?”慈悟郎问。

      狯岳把信折好,还给爷爷。

      “刀什么时候到?”

      “快了。刀匠那边说这两天就送过来。”

      “那等刀到了再去。”狯岳转身走回道场,“带着刀去,顺便开刃。”

      慈悟郎嘿嘿笑了两声:“顺便?你就不想见见前水柱长什么样?”

      狯岳没有回答。他重新站到那些点之间,深吸一口气,脚步再次动了起来。快,准,稳。每一步都踩在点的正中央,没有一丝偏差。

      他当然想见。

      前水柱。水之呼吸的传承者。爷爷说“比你厉害多了”的人。

      他想看看,到底有多厉害。

      ---

      日轮刀是在第三天送到的。

      刀匠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把刀放下就走了,没有多说一句话。狯岳打开木箱,取出那柄刀。刀鞘是黑色的,没有花纹,朴素得像一块木头。他把刀抽出来,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刀身上的颜色还没有完全定下来,一层淡淡的雾气在金属表面流动。

      狯岳握住刀柄。

      那一瞬间,刀身的颜色变了。雾气散开,露出底下明亮的、带着金色调的光芒。不是黄色,不是橙色,是一种很纯粹的、像闪电一样的金色。

      雷之呼吸。

      狯岳看着那抹金色,看了很久。

      上辈子他的日轮刀也是这个颜色。但那时候他没有仔细看过。那时候他只知道这把刀是用来杀鬼的,颜色不重要。现在他看着这抹金色,忽然觉得——

      这是他自己的刀。

      不是鬼杀队给的,不是爷爷传的,是他自己的。他用这把刀杀了手鬼,以后还会用这把刀杀更多的鬼。

      狯岳把刀收入鞘中,挂在腰间。

      他走回房间,开始收拾行李。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爷爷给的地图,几文零钱,还有那柄日轮刀。他把包袱打了个结,放在枕头旁边。

      窗外天已经黑了。

      狯岳躺在榻榻米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

      狭雾山。鳞泷左近次。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

      第二天一早,狯岳站在道场门口。

      慈悟郎拄着拐杖站在走廊上,善逸蹲在他脚边。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上小心。”慈悟郎说。

      狯岳点了点头。

      “师兄,”善逸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善逸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手指在地板上画圈圈。

      “那……那你注意安全……别再把肩膀弄伤了……”

      狯岳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

      “嗯。”

      他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身后传来善逸的声音:“师兄——早点回来——!”

      狯岳没有回头。他走下山路,走进晨光里。桃山在身后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他没有回头。

      ---

      狭雾山和桃山不一样。

      桃山是温和的,山路平缓,树木稀疏,阳光能照到每一个角落。狭雾山不一样。这座山常年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树木又高又密,阳光只能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破碎的光斑。

      狯岳站在山脚下,抬头看了一眼。

      雾气在山腰间缓缓流动,像一条灰色的河流。山路上长满了青苔,石头滑溜溜的,踩上去要很小心。他听到水声——不是溪流,是瀑布。从山的深处传来的,闷闷的,像打雷。

      他迈步开始爬山。

      走了不到一刻钟,狯岳就发现了不对劲。

      脚下的石板忽然陷了下去。

      他的反应很快——左脚一蹬,身体朝前扑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一圈。身后传来咔嚓一声,两块石板从中间裂开,露出底下黑黝黝的深坑。坑底竖着几根削尖的竹子,在雾气中闪着寒光。

      陷阱。

      狯岳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

      鳞泷左近次的家,看来不是那么好进的。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放慢了很多。眼睛盯着地面,耳朵听着四周的声音。雾气太浓了,视线受阻,只能靠听觉和直觉来判断前方的危险。

      走了一段路,头顶传来异样的声响。

      狯岳没有抬头。他直接朝右边一闪,一根粗大的圆木从他刚才站着的位置横扫过去,撞在旁边的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木屑飞溅,那棵树被撞得晃了几下,叶子哗哗地往下掉。

      狯岳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根还在晃动的圆木。

      他的左肩隐隐作痛。刚才那一下闪避太急了,左臂甩了一下,牵动了还没长好的碎骨。他皱了皱眉,用右手按住左肩,等那阵疼痛过去。

      然后他继续走。

      接下来的路上,狯岳又遇到了好几个陷阱。落穴、绊绳、吊网、飞箭——什么花样都有。有些他一眼就能看穿,有些要到最后一刻才能反应过来。他的旧伤拖慢了他的速度,有好几次差点没躲过去。

      但他都躲过去了。

      不是运气好。是上辈子的经验。那些陷阱他没见过,但鬼的攻击他见过太多了。陷阱再快也没有鬼快,再刁钻也没有鬼刁钻。他能在藤袭山里活下来,就能在这条路上走过去。

      狯岳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雾气忽然散开了。

      眼前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的中央有一座老旧的木屋,屋顶上长满了青苔,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白烟。木屋前面有一条小溪,溪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鹅卵石。

      一个老人站在木屋门口。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和服,头上戴着一个天狗面具,遮住了整张脸。面具上的天狗长着长长的鼻子,红色的脸,看起来有些吓人。但老人的身形很瘦小,背微微驼着,拄着一根拐杖。

      狯岳站在空地边缘,看着那个老人。

      鳞泷左近次。

      老人也看着他。透过天狗面具的两个孔洞,狯岳能看到一双很亮的、很温和的眼睛。

      “稻玉狯岳?”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

      “是。”

      鳞泷点了点头,慢慢从门口走过来。他走得很慢,拐杖一下一下地敲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走到狯岳面前,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

      “你的伤还没好。”鳞泷说。

      狯岳没有否认。

      “进来吧,”鳞泷转过身,朝屋里走去,“外面冷。”

      狯岳跟着他走进了木屋。

      屋里很简朴,和桃山的道场差不多。榻榻米,矮桌,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字。角落里放着一排竹刀,刀架上有一柄日轮刀,刀鞘是蓝色的。

      鳞泷在矮桌前坐下来,示意狯岳也坐。

      狯岳坐下了。

      鳞泷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是热的,冒着白色的水汽。狯岳端起来喝了一口,有点苦。

      “手鬼的事,”鳞泷开口了,“谢谢你。”

      狯岳端着茶杯,没有说话。

      “那些孩子……是我的弟子。”鳞泷的声音很平静,但狯岳注意到他握着拐杖的手指收紧了,“我送他们去藤袭山,以为他们能活着出来。但他们没有。一个都没有。”

      狯岳把茶杯放下。

      “你杀了那只鬼,”鳞泷说,“替他们报了仇。也替我了了一桩心事。”

      狯岳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我不是为了你的弟子才杀它的。”

      鳞泷看着他,没有说话。

      “它挡了我的路,”狯岳的声音很冷,“所以我杀了它。仅此而已。”

      气氛安静了几秒。

      然后鳞泷笑了。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一种很轻的、从面具后面传出来的、闷闷的笑声。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欣赏的意味。

      “你和你爷爷说的一样。”鳞泷说,“嘴硬。”

      狯岳没接话。

      “伤好了再走吧,”鳞泷说,“我这里有很多机关,你可以拿来练。比你在桃山砍树有用。”

      狯岳抬起头,看着那个天狗面具。

      “你不想问我雷之呼吸的事?”

      “不想。”鳞泷说,“你是桑岛的徒弟,不是我的。我只管你的伤,不管你的剑。”

      狯岳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说。

      鳞泷又笑了。

      “房间在走廊尽头,被褥已经铺好了。晚饭等下就好。”

      狯岳站起身,拎着包袱朝走廊尽头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些机关,”他说,“我会全部躲过去。”

      “我知道。”鳞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的腿比你的嘴老实多了。”

      狯岳没再说话。他拉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纸窗开着,能看到外面的山和雾气。被褥铺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盏小灯。

      狯岳把包袱放在角落,在窗前坐下来。

      他看着窗外的雾气,看着雾气中若隐若现的树木和山石。

      狭雾山。

      鳞泷左近次。

      和桃山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狯岳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待多久。伤好了就走?不一定。也许伤好了之后,他还想再待几天。这里的机关比爷爷的道场有意思多了。也许他可以一边养伤一边练,把那些陷阱全部摸透,然后——

      狯岳把这个念头掐断了。

      他不是来享受的。他是来养伤的。伤好了就走。

      外面传来鳞泷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很有节奏。

      狯岳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雾气从窗外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青苔的气味。

      他没有睡着。

      他只是在听。

      听这座陌生的山,听这个陌生的老人,听自己心跳的声音。

      一下,两下,三下。

      活着。

      他还活着。

      然后还要继续变强。

      ---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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