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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归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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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比狯岳记忆中要长。
也许是这具身体受了伤走不快,也许是他的记忆被鬼化后的漫长岁月拉长了,也许是他不想走太快——因为走太快就意味着要面对一些他还没准备好面对的东西。
狯岳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左肩越来越痛了。走出藤袭山的时候那股撑着一口气的劲头已经散了,现在每走一步,碎骨就在肩膀里戳一下,痛得他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胸口的伤口也裂开了,血从衣服里面渗出来,把黑色的队服洇出了深色的水渍。
那把卷刃的刀他换了一把。
从藤袭山出来之后,鬼杀队的人给他处理了伤口,换上了干净的绷带,又给了他一柄新的日轮刀——不是成品,是刀身还没有变色的半成品,需要他自己去选矿、锻造、开刃。狯岳把刀挎在腰间,没有多看。
刀是什么颜色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用刀的人。
他沿着山路往上走。桃山在藤袭山的东北方向,走路大概需要一天一夜。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可能需要更久。但他没有停下来休息。
他不想停。
停下来就会想事情。想事情就会想起那只鬼临死前说的话,想起那些手臂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的画面,想起自己一刀一刀砍下去时黑血喷在脸上的温度。他已经杀了够多的鬼了,不需要再在脑子里杀一遍。
狯岳加快了脚步。
夕阳西下的时候,他走到了一条熟悉的山路上。
两旁的树木他认得,脚下的石板他认得,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松木香味他也认得。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上辈子走过,这辈子也走过。每一次走在这条路上,他都是朝着同一个方向。
桃山。
家。
狯岳把这个词从脑子里掐掉了。
那不是家。只是一个住的地方。一个他暂居的、训练的地方。一个他迟早要离开的地方。上辈子他离开了,这辈子也会。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他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是鬼杀队的人给的,用油纸包着的饭团,比他在山里吃的那些新鲜多了。他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
喉咙有些发紧。
不是因为饭团太干了。是因为他忽然想起,上辈子他从最终选拔回来的时候,爷爷给他做了一桌子的菜。那个老头子瘸着一条腿,在厨房里忙活了半天,端出来的东西卖相不怎么好看,但味道很好。
狯岳记得那天他吃了很多。爷爷坐在他对面,笑嘻嘻地看着他吃,自己一口都没动。善逸蹲在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一只等主人回家的小狗。
狯岳把饭团塞进嘴里,站起来,继续走。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走到了桃山的山脚下。
他抬起头,看着山顶的方向。道场的灯光从半山腰的位置透出来,橘黄色的,在黑暗中像一颗小小的星星。那颗星星不大,也不亮,但在整座黑漆漆的山上,只有那里有光。
狯岳站在那里看了几秒。
然后他迈步,开始爬山。
上山的路比下山难走得多。他的左肩使不上劲,只能用右手撑着膝盖一步一步往上爬。胸口的伤口在每一次抬腿的时候都会扯动,痛得他直冒冷汗。他爬了半个时辰,才走完了平时一刻钟就能走完的路。
道场的大门出现在眼前。
门没有关。两扇木门敞开着,里面的灯光涌出来,把门前的地面照得发白。走廊上坐着一个人——不,不是坐着,是蹲着。那个人蹲在走廊的边缘,双手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膝盖里,像一只蜷缩成一团的猫。
善逸。
狯岳站在门外,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
善逸没有发现他。他蹲在那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发出细微的、憋着的声音。他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的、小声的抽泣。
狯岳不知道他在那里蹲了多久。也许从狯岳出发那天起,他每天晚上都会蹲在这里等。
狯岳迈步走进了大门。
脚步声在空旷的前院里响起,善逸的肩膀猛地一抖,抬起头来。他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鼻尖也是红的,嘴唇上全是牙印。他看到狯岳的那一瞬间,整个人愣住了。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映着狯岳的身影——浑身是血,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胸口也是,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痂,看起来像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善逸的嘴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不是那种无声的、憋着的小声抽泣,而是真正的、放声大哭。他的嘴咧开了,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齿,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整个人哭得浑身发抖。
“师……师兄……”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你……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狯岳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没有说话。没有安慰。没有像那些话本里的师兄一样伸手摸摸师弟的头,说一句“别哭了,我回来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善逸哭。
善逸哭了一会儿,忽然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朝狯岳跑过来。他的脚步不稳,差点被自己的衣摆绊倒,但他没有停。他跑到狯岳面前,伸出手——像是要抱他,又像是不敢抱。那只手停在半空中,离狯岳的身体只有一拳的距离,手指在发抖。
“师兄……你受伤了……好多血……”善逸的声音小得快听不见了,“你疼不疼……”
狯岳看着他。
看着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看着那只停在半空中、想碰又不敢碰的手,看着那张因为担心和害怕而皱成一团的小脸。
他张了张嘴。
他想说“不疼”。他想说“没事”。他想说“别哭了”。
但他说出来的却是——
“让开。你挡路了。”
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铁。
善逸的手缩了回去。他往旁边退了一步,低下头,肩膀又开始抖了。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拼命忍着。
狯岳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过走廊,走过厨房,走向自己的房间。他的脚步很快,快到像是在逃。逃什么?他不知道。也许是善逸那双哭红了的眼睛,也许是自己差一点就说出口的那句“不疼”,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推开门,走进去,然后关上。
门合上的那一刻,他听到走廊上传来慈悟郎的声音。
“是狯岳回来了吗?”
然后是善逸的声音,带着哭腔:“嗯……师兄回来了……他受伤了……好多血……”
然后是拐杖敲击地板的声音,越来越近。
然后是敲门声。
“狯岳。”慈悟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比平时低沉了很多,“开门。”
狯岳站在门后,一只手撑在门上,没有动。
“开门。”慈悟郎又说了一遍。
狯岳沉默了几秒,然后把门拉开了。
慈悟郎站在门外,拄着拐杖,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褶子比狯岳记忆中更深了。他的眼睛浑浊而老迈,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狯岳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不是担忧,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厚重的——心疼。就是心疼。
“进来。”慈悟郎说。
狯岳让开了门口。
慈悟郎拄着拐杖走进来,在榻榻米上坐下。他把拐杖放在一边,抬起头看着狯岳,目光从他满是血痂的脸上,移到他缠着绷带的左肩上,再移到他胸口的伤处。
老头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狯岳的脑袋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和狯岳出发那天一模一样。
“活着回来就好。”慈悟郎说。
声音有些发哽,但老头子没有哭。他只是笑了一下,笑得脸上的褶子挤成了一朵花。
狯岳站在那里,看着爷爷的笑容,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他想说“我杀了手鬼”。想说“我杀了二十多只鬼”。想说“我通过了选拔”。想说他受了多少伤、流了多少血、在山里多少次差点死掉。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点了点头。
“嗯。”
慈悟郎又笑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拄着拐杖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饭在厨房里,热着。吃了再睡。”
然后他走了。
走廊上传来拐杖敲击地板的声音,越来越远。
狯岳站在原地,听着那个声音。
然后他弯下腰,在榻榻米上坐了下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左手。绷带是鬼杀队的人帮他缠的,缠得很紧,但还是能感觉到里面的碎骨在微微移动。
他的右手还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累。是因为七天没有好好睡过一觉,是因为左肩的伤和胸口的伤,是因为他在山里杀了一路的鬼、流了一路的血、撑了一路的意志,现在终于可以放下了。
狯岳躺倒在榻榻米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
月光从纸窗的缝隙间挤进来,在榻榻米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
他盯着那道银线,盯了很久。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他没有哭。
他只是在被子里睁着眼睛,听自己心跳的声音。
一下,两下,三下。
活着。
他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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狯岳是被香味弄醒的。
不是紫藤花的香味,不是血的腥味,是味噌汤的味道。咸咸的,热热的,带着豆腐和海带的气味。
他睁开眼睛,看到善逸蹲在他房间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味噌汤、一碗米饭、一碟腌萝卜。善逸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哭了。他看到狯岳醒了,脸上露出一个小心翼翼的笑容。
“师、师兄……爷爷让我给你送饭……”
狯岳坐起来,左肩痛了一下,他皱了皱眉。善逸看到他的表情,脸上的笑容立刻变成了紧张。
“师兄你没事吧?要不要我去叫爷爷?”
“不用。”狯岳伸手接过托盘,“放这儿,你可以走了。”
善逸没有动。他蹲在门口,双手抱着膝盖,歪着脑袋看着狯岳。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狯岳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讨好,不是羡慕。
是别的什么。
“师兄,”善逸忽然开口了,“你以后是不是要去当鬼杀队了?”
狯岳端起味噌汤喝了一口。汤有点烫,但他没有吹。
“嗯。”
“那……那你以后是不是不回来了?”
狯岳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善逸。善逸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深的东西。
“不知道。”狯岳说。
善逸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又笑了。那个笑容比刚才那个更勉强,更让人看了不舒服。
“师兄你放心去吧!我会好好练剑的!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一定会变强的!”
狯岳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喝汤。
善逸蹲在门口,安静地看着他。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勉强的笑容,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狯岳喝完了汤,吃完了饭,把托盘放在一边。
“还有事吗?”他问。
善逸摇了摇头,站起来,端起托盘。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师兄。”
“嗯。”
“你能活着回来……我真的很高兴。”
善逸没有等狯岳回答。他抱着托盘,小跑着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狯岳坐在房间里,看着门口的方向。
阳光从纸窗的缝隙间挤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那道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像一条细细的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虎口上的伤已经结了痂,新的皮肤正在长出来。再过几天,他就可以重新握刀了。
重新握刀。
然后呢?
狯岳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还要变强。比现在更强。比上辈子更强。强到没有人能再踩在他头上。
强到——
他的脑子里闪过善逸蹲在门口的那个笑容。
强到配得上那个笑容。
不对。
狯岳把这个念头掐断了。
他不是为了任何人变强的。他只是为了自己。为了赢。为了活着。
仅此而已。
狯岳躺回榻榻米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晒过这样的太阳了。
没有变成鬼的时候,他不敢晒太阳。变成鬼之后,他不能晒太阳。而现在,他晒到了。阳光落在人类的皮肤上,原来是这种感觉。
暖的。活的。
狯岳闭上眼睛,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只是脸上的肌肉放松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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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