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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父亲的枷锁 父亲希望陈 ...

  •   陈远要去县里学画的事,在他爹陈德发那里卡住了。

      那天晚上从河滩回来,陈远推开院门,看见他爹还坐在堂屋里。煤油灯挂在墙上,火苗一窜一窜的,把他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爹面前放着一碗凉了的红薯粥,筷子搁在碗上,一口没动。

      陈远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他娘从里屋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弟弟已经睡了,能听见里屋传来轻轻的鼾声。

      “进来。”

      他爹的声音闷闷的,像从瓮里传出来的。

      陈远走进去,站在桌子旁边。

      他爹没抬头,盯着那碗红薯粥,好像那碗粥里藏着什么要紧的东西。

      “那个刘馆长,让你去县里?”

      “嗯。”

      “去多久?”

      “不知道。”

      “学什么?”

      “学画画。”

      他爹抬起头来,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煤油灯底下显得特别黑,黑得看不见底。陈远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低下头去。

      “画画能当饭吃?”

      陈远不说话。

      “你爷画了一辈子棺材,临死的时候家里剩下什么?一套破笔,几块石头,一床烂棉絮。你娘生你弟弟的时候,想吃个鸡蛋都得跟邻居借。这就是画画的下场。”

      陈远还是不说话。

      他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陈远九岁了,个子长了不少,但站在他爹面前,还是只到他爹胸口。他闻见他爹身上的味道——汗味,旱烟味,还有地里带回来的泥土味。那些味道混在一起,把他整个人裹住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爷教你画棺材?”

      陈远摇摇头。

      “因为那是门手艺。人总要死,死了就要棺材,棺材就要画。这碗饭虽然吃不饱,但好歹饿不死。你学会了,长大了也能靠这个混口饭吃。”

      他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但你爷教你的那些,你学了多少?牡丹画了几天?仙鹤画了几天?还没学会走,就想跑。现在倒好,要去县里学什么画。县里那些人画的,能当棺材盖盖吗?”

      陈远抬起头。

      “刘馆长说,我画的比爷当年画得好。”

      他爹愣了一下,然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放屁!”

      那一声太响,震得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三跳。里屋传来他娘的惊呼声,弟弟被吓醒了,哇的一声哭起来。

      他爹不管那些,指着陈远的鼻子说:

      “你爷画了一辈子,四里八乡谁不知道陈老缸?你才画了几天?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几下,就敢说比爷画得好?你知不知道你爷年轻时候吃过多少苦?你知不知道你爷为了学这门手艺,给师傅当了三年长工,一分钱没拿?”

      陈远不说话。

      他爹喘着粗气,在屋里走来走去。走了几个来回,停下来,背对着陈远。

      “县里不能去。”

      陈远心里一沉。

      “爹——”

      “我说不能去就不能去。你九岁了,该学着干点正事了。开春跟我下地,再大点去学个木匠,或者跟着二狗他爹去砖窑上工。画画不能当饭吃。”

      陈远站在那里,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往上涌。涌到喉咙口,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他娘从里屋出来,抱着还在哭的弟弟。她看了陈远一眼,又看了他爹一眼,没说话,低头哄弟弟。

      陈远转身往外走。

      “去哪儿?”

      他爹在后头喊。

      陈远没回头,推开院门,走进黑夜里。

      他在村里走了很久。

      月亮还在天上,但被云遮住了一半,光线暗下去,暗得只能看清脚下的路。他走过村口的大柳树,走过二狗家的土墙,走过供销社关着门的瓦房,一直走到村东头。

      他站在祖父的那座土坯房前面。

      房子空了半年多,没人住,也没人管。墙根底下长出了野草,门上的锁已经生了锈,门缝里透出一股潮湿的霉味。陈远趴在门缝上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黑。

      他绕着房子走到后面,爬过一道矮墙,翻进院子里。

      院子里比他想象的要荒。草长到膝盖那么高,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凉飕飕的。祖父生前劈柴的地方,那截树墩还在,已经发了黑,长满了青苔。祖父生前坐着掰柴的小马扎,倒扣在墙根底下,四条腿朝上,像一只死掉的甲虫。

      陈远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只是想来。来了,就站在这里。

      他想起祖父坐在那个小马扎上,弓着背,一下一下掰柴。想起祖父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看他,嘴里的牙没剩几颗,笑起来像个黑洞。想起祖父说:“被老天爷压的。老天爷看人太直了不顺眼,就想办法把你压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祖父握过。握着教他画牡丹,画仙鹤,画老寿星。祖父的手那么大,那么热,能把他的整个手包住。

      现在那双手没有了。埋在地底下。和他画的那朵牡丹在一起。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露水把他的裤腿打得透湿,冷气从脚底往上钻,钻进骨头里。他不知道冷。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黑暗里的那些东西——树墩,小马扎,墙根底下的野草,门上的锈锁。

      后来他翻出院墙,往回走。

      走到半路,月亮从云里出来了。路一下子亮起来,亮得能看清远处的地垄。他看见有个人影站在前面,站在路中间。

      走近了,是他娘。

      他娘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芯已经捻得很小,只有一点黄豆大的光。她站在那里,看着陈远走过来,没说话。

      陈远走到她面前,站住了。

      “你爹睡了。”

      陈远不说话。

      “你爹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嘴硬,心也硬。但他不是不疼你。”

      陈远还是不说话。

      他娘把马灯举高了点,照着他的脸。

      “哭了?”

      陈远摇摇头。

      他娘看了看他的眼睛,没再问。她把马灯递给陈远,说:

      “回家吧。外头冷。”

      陈远接过马灯,跟着他娘往回走。

      走到院门口,他娘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你想去县里?”

      陈远点点头。

      “非去不可?”

      陈远想了想,又点点头。

      他娘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得自己跟你爹说。我说没用。你自己说,说到他点头为止。”

      她推开院门,走进去。

      陈远站在门口,看着那盏马灯的光照在他娘背上,照出她弯下去的脊梁和花白的头发。他娘才三十多岁,头发就已经白了那么多。他不知道那些白发是怎么长出来的。也许是生弟弟的时候,也许是下地干活的时候,也许是夜里睡不着的时候。

      他忽然想起祖父说过的话。

      “老天爷看人太直了不顺眼,就想办法把你压弯。有人压腰,有人压头,有人压心。”

      他娘是被压的哪里?腰?头?心?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想被压弯。

      接下来的日子,陈远天天跟他爹磨。

      早上起来磨,吃饭的时候磨,晚上他爹收工回来继续磨。他不说别的,就一句话:“爹,我想去县里学画。”

      他爹一开始还骂他,骂他不懂事,骂他不听话,骂他跟你爷一样是个犟种。骂完了,该下地下地,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陈远也不还嘴,就是那句话,翻来覆去地说。

      后来他爹不骂了,开始躲他。早上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天黑了才回来,吃饭端着碗蹲到院子里去,吃完饭就往床上一躺,呼噜打得震天响。陈远找不着机会说,就站在院子里等他爹回来。他爹回来,他就迎上去说:“爹,我想去县里学画。”他爹不吭声,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屋。他就站在院子里,对着那扇关上的门再说一遍。

      再后来,他爹开始动手。

      第一次动手是因为陈远画画。

      那天陈远放学回来,把周老师上次带来的宣纸拿出来,铺在炕沿上,用祖父那支秃笔画他娘纳鞋底。他娘坐在炕头,手里拿着针线和鞋底,一针一针地纳。纳得不快,但很稳。陈远就画那个稳劲。画她娘的手怎么捏针,怎么穿线,怎么把针从鞋底这边扎进去,从那边拔出来。

      他正画着,他爹推门进来了。

      他爹今天回来得早,太阳还没落山就回来了。他一进门,看见陈远趴在炕沿上画画,脸就沉下来了。

      “又在画?”

      陈远抬起头,手里的笔没放下。

      他爹走过来,一把抓起那张画。

      陈远心里一紧,想抢回来,但没敢动。

      他爹拿着那张画,看了两眼,然后两手一撕。

      嘶啦一声,画从中间断成两半。他爹再撕,嘶啦,嘶啦,撕成四片,八片,十六片。碎纸片从他手里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炕上,落在陈远脸上。

      陈远一动不动。

      他娘手里的针停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爹,没说话。

      他爹把那堆碎纸片往地上一摔。

      “再画,我把你那些纸全烧了。”

      他转身出去,门在他身后重重地摔上。

      陈远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碎纸片。那些纸片白白的,上面还有他没画完的线条。他娘的手只画了一半,那只手从碎纸片里伸出来,捏着一根看不见的针。

      他弯下腰,一片一片捡起来。

      他娘坐在炕头,看着他捡。捡完了,她把针线放下,从炕上下来,走到他身边。

      “给我。”

      陈远把那些碎纸片递给她。她把它们接过去,摊在炕沿上,一片一片对着,想拼起来。但碎得太厉害了,拼不回去。

      她叹了口气。

      “你爹心里苦。”

      陈远不说话。

      “你爷在的时候,你爹跟你爷就不对付。你爷一辈子画棺材,赚不了几个钱,还搭进去一身病。你爹小时候,你爷顾不上管他,他一个人在地里刨食吃,吃了多少苦。他恨你爷那个行当,恨你爷那个人,恨画画这东西。”

      她顿了顿。

      “他怕你走了你爷的老路。”

      陈远抬起头。

      “我爷的老路怎么了?”

      他娘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你爷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

      陈远低下头。

      “可我爷画棺材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

      他娘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陈远想了想。

      “我看过。”

      他说不上来在哪里看过。也许是祖父教他画牡丹的时候,也许是祖父说起“人这辈子就活两块板”的时候,也许是祖父临死前抓住他手腕的时候。那些时候,祖父脸上都有一种光。不是笑,但比笑还亮。

      他娘沉默了很久。

      后来她把那些碎纸片收起来,放进灶膛里。火苗窜起来,舔着那些纸片,把它们变成灰,变成烟,从烟囱里飘出去。

      陈远站在灶台边上,看着那些烟飘走。

      他想,他画的那些东西,现在在天上了。

      第二次动手,是因为陈远去了周老师家。

      那天是星期天,陈远走了十五里路,去公社找周老师。周老师家在公社中学后头的一排平房里,一间屋子,半间住人半间放书。陈远去的时候,周老师正在看书,看见他来,很高兴。

      “你怎么来了?”

      陈远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周老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不同意?”

      陈远点点头。

      周老师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个来回。

      “你等等。”

      他翻箱倒柜,找出几本书,又找出几张画,包成一个包袱,递给陈远。

      “把这些拿回去给你爹看。告诉他,画画不是只有画棺材这一条路。画画可以当老师,可以进文化馆,可以画年画,画宣传画,画好多东西。县里的刘馆长说了,只要你愿意去,吃住他包了,不用你家出一分钱。”

      陈远抱着那个包袱,往回走。

      十五里路,他走了三个多钟头。走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爹坐在堂屋里,脸黑得像锅底。

      “去哪儿了?”

      陈远把包袱放在桌上。

      “去周老师家了。他让我带东西给你看。”

      他爹没看那包袱,眼睛盯着陈远。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准再去那个周老师家?”

      陈远不说话。

      他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准再提去县里的事?”

      陈远还是不说话。

      他爹抬起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那一巴掌很重。陈远被打得往旁边趔趄了两步,耳朵里嗡嗡响,脸上火辣辣的疼。他扶住墙,没倒下去。

      他娘从里屋冲出来,挡在他前面。

      “陈德发!你疯了?他才九岁!”

      他爹喘着粗气,指着陈远。

      “九岁就不听话,大了还得了?我告诉你,这个家里,我说了算。我说不能去就不能去。你再敢往外跑,我打断你的腿。”

      他转身进了里屋,门摔得震天响。

      陈远站在那里,捂着脸。

      他娘转过身来,看着他的脸。五个指印红通通的,已经肿起来了。她想伸手摸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疼吗?”

      陈远摇摇头。

      他娘低下头,把那包袱打开。里头是几本书,几张画。她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摊在桌上。有一张画的是天安门,红墙黄瓦,特别好看。有一张画的是毛主席,站在天安门城楼上,挥着手。还有一张画的是农民收割庄稼,金黄的麦子,红润的脸,笑得特别开心。

      他娘看着那些画,看了很久。

      后来她把它们收起来,重新包好,塞进柜子里。

      “先放着。等你爹消气了再说。”

      陈远没说话。

      他走到院子里,坐在门槛上。

      月亮还没出来。天是黑的,地是黑的,远处的黄河也是黑的。只有风在吹,吹得院里的老槐树沙沙响。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还在疼。但那疼不在脸上,在心里。

      他想起他爹的那句话:“画画不能当饭吃。”

      他想起祖父的那句话:“人这辈子,就活两块板。”

      他想起周老师的那句话:“你画的这些东西,都是活的。”

      他不知道谁说的对。也许都对,也许都不对。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想画。

      想画他娘纳鞋底的手,想画他爹坐在门槛上的样子,想画黄河在月光底下流。想画那些看不见的东西——风穿过柳条的样子,水底下的石头在想什么,人心里头那些说不出来的东西。

      这些,他爹不懂。

      他爹只懂地里的庄稼,只懂砖窑上的工,只懂怎么让一家四口不饿肚子。

      他想,也许他爹也没错。但他也没错。

      错的是什么呢?

      他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坐在黄河边上。河水是红的,不是那种黄黄的颜色,是红的,像血一样的红。他低头看,看见水里飘着东西。仔细看,是一口棺材。

      棺材在红水里漂着,慢慢漂过来。漂到他面前,停住了。

      棺材盖慢慢打开。

      里头躺着一个人。不是别人,是他祖父。

      祖父穿着那件灰扑扑的中山装,双手交叠在胸口,闭着眼睛,脸上带着笑。棺材板上画着花,画着鸟,画着老寿星,还有一朵小小的红牡丹。

      那朵红牡丹,是他画的。

      他想喊祖父,但喊不出声。

      他想伸手去摸,但手抬不起来。

      他只能看着,看着祖父躺在棺材里,脸上带着笑,慢慢漂远。漂到河中间,沉下去,不见了。

      河水慢慢变回原来的颜色,黄黄的,浑浑的,轰隆轰隆地流着。

      他醒过来,满脸是泪。

      一九八零年春天,陈远十岁。

      那一年发生了很多事。

      公社改成了乡,生产队改成了村。二狗他爹开始跑运输,买了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在村里开来开去。供销社的东西多了起来,有饼干,有糖果,有那种花花绿绿的塑料皮本子。他娘说,日子要好过了。

      陈远还是天天上学,放学,画画。

      他爹不再撕他的画了,但也不让他去县里。那件事好像从来没发生过,谁也不提。周老师来过几回,每回都带纸来,每回都跟他爹说一会儿话。他爹不吭声,周老师就走了。

      陈远还是画。画在纸上,画在地上,画在墙上,画在一切能画的地方。他画黄河,画柳树,画他娘纳鞋底,画他弟弟追着鸡跑,画他爹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他爹看见了,也不说话,走过去,就当没看见。

      有一回,陈远在院墙上画了一头牛。

      那头牛是他家的,黄牛,老了,耕地的时候走得很慢。陈远画它低着头,拉着犁,一步一步往前走。画完了,他站在墙跟前看,越看越觉得那头牛在动。低头,拉犁,往前走。低头,拉犁,往前走。

      他娘从屋里出来,看见了,愣在那里。

      “这是咱家的牛?”

      陈远点点头。

      他娘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墙上的牛。墙是土坯的,一摸就往下掉土。但她摸着那头牛,像是在摸真的牛。

      “这牛画活了。”

      陈远不说话。

      他娘看了很久。

      后来她说:“你爷要是在,不知道该多高兴。”

      那年夏天,刘馆长又来了。

      这回不是跟周老师一起来的,是一个人来的。他拄着那根拐杖,一步一步从乡里走过来,走了大半天,走到陈远家门口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陈远正在院子里画画。他画的是天上的云。云在变,他画得慢,云变得快,画着画着就不是那个样子了。他撕了重画,再撕再画,画了一下午,一张也没留下。

      刘馆长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后来他咳嗽了一声。

      陈远回头,看见他,愣住了。

      “刘馆长?”

      刘馆长点点头,走进院子里。他在陈远身边蹲下来,看着地上的那些画。画被撕成一片一片的,但还能看出是什么。有的是云,有的是树,有的是人,有的是河。

      “这都是你今天画的?”

      陈远点点头。

      刘馆长捡起一片,对着光看了看。

      “画得不错。撕了可惜。”

      陈远低下头。

      “画得不对。”

      “怎么不对?”

      陈远想了想。

      “云在动,我画不出来。画出来就是死的。”

      刘馆长笑了。

      “你才十岁,就想把云画活?云这东西,老天爷都不一定画得活。”

      他把那片画放回地上,拄着拐杖站起来。

      “你爹在家吗?”

      陈远点点头,站起来,领着刘馆长进屋。

      他爹正在屋里抽旱烟,看见刘馆长,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

      “刘馆长?”

      “陈大哥,又来麻烦你了。”

      刘馆长在凳子上坐下,把拐杖靠在旁边。他看了看屋里,看了看墙上的年画,看了看柜子上的那几本书——都是周老师带来的。

      “陈大哥,我来还是为了远娃子的事。”

      他爹的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刘馆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纸,盖着红印。

      “这是县文化馆的招生通知。远娃子的画,周老师拿去给县里的老师看了。老师们都说好,愿意破格录取他。吃住全免,每个月还有五块钱补助。不用你们家出一分钱。”

      他爹看着那张纸,不说话。

      刘馆长又说:“陈大哥,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担心远娃子走了他爷的老路,吃苦受穷,一辈子抬不起头。但现在的世道不一样了。画画能当工作,能当干部,能吃上公家饭。远娃子要是学出来,能进文化馆,能当老师,能画宣传画,能赚工资,能养活自己,还能给家里寄钱。”

      他顿了顿。

      “你爷那辈人,画棺材是因为只有棺材可画。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到处都需要画画的人。墙上要画,报纸上要画,书上要画,年画要画,宣传画要画。画都画不过来。远娃子有这本事,不去学,可惜了。”

      他爹还是不说话。

      陈远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快。他看着那张盖着红印的纸,看着刘馆长花白的头发,看着他爹黑着的脸,不知道该盼什么。

      屋里静了很久。

      后来他娘从灶台边站起来,走到他爹面前。

      “德发。”

      他爹抬起头。

      他娘看着他,眼睛里有泪,但没流下来。

      “你恨了你爷一辈子。恨他没本事,恨他顾不上你,恨他把你扔在地里自己刨食吃。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爷要是活到今天,看到远娃子这样,他会怎么想?”

      他爹不说话。

      “你爷画了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他图什么?图的就是有人能把他的手艺接下去。远娃子是他教出来的。远娃子画的东西,比他还好。你要是把远娃子留在家里,一辈子种地,你爷在底下能闭眼吗?”

      他爹低下头。

      很久很久。

      后来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陈远面前。

      陈远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全是皱纹,黑黑的,深深的,像是地里的沟垄。那双眼睛也是黑的,黑得看不见底。但陈远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一点东西。一点光,一闪一闪的,不知道是泪还是别的什么。

      他爹伸出手,放在陈远肩膀上。

      那只手很大,很重,很热。

      “去了县里,好好学。”

      陈远愣住了。

      他爹转身走进里屋,门关上了。

      陈远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后来他娘走过来,把他的脑袋搂进怀里。他娘身上有灶台的味道,有葱花和盐的味道,有汗水和泥土的味道。那些味道把他裹住,让他想哭,又哭不出来。

      刘馆长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收拾收拾。过两天我来接你。”

      他走了。

      陈远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远,走到河堤上,翻过去,不见了。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有一道红,红得发紫,紫得发黑。远处黄河在响,轰隆轰隆的,像唱歌,又像说话。

      他走进屋里,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桐木匣子。

      打开,一样一样摸过去。调色盘,毛笔,朱砂,石青。都是祖父留下来的。

      他把那些东西拿出来,放在炕上。又把周老师给的宣纸拿出来,把刘馆长给的那张盖着红印的纸拿出来,把祖父那支秃笔拿出来。

      他看着这些东西,看了很久。

      后来他拿起祖父那支笔,握在手心里。

      笔杆被磨得油光水滑,握在手里,刚好贴着他的手心。

      他想,这把笔,祖父握过。祖父的手,现在在地底下,和那朵牡丹在一起。

      但这把笔,到了他手里。

      他会握着它,去县里,去学画。学完了,回来画黄河。画他娘纳鞋底的手,画他爹坐在门槛上的样子,画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他把笔收起来,放进匣子里。

      盖上盖子,抱在怀里。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那个桐木匣子上,照在“陈记”两个字上。

      他抱着那个匣子,坐了很久。

      后来他躺下去,闭上眼睛。

      黄河还在响。轰隆轰隆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传到耳朵里,传进心里。那声音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唱歌,也不是说话,是另一种声音。像是有人在对他说什么,但他听不懂。

      他听不懂,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那是黄河在送他。

      送他离开,送他去县里,送他走上一条和祖父不一样的路。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底下,那几张白纸沙沙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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