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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初尝禁果 陈远为镇上 ...

  •   一九八一年春天,陈远十二岁。

      那一年他已经在县里学了一年多。文化馆的老师说他进步快,比那些学了三五年的孩子画得还好。刘馆长每隔几个月就来画室看他,站在他身后,看他画,看完就走,什么也不说。但陈远知道,刘馆长是高兴的。

      那年三月,刘馆长把他叫到办公室。

      “远娃子,有个事要你去办。”

      陈远站在办公桌前,等着。

      “镇上李书记家有个闺女,叫宛如,比你大一两岁,想学画画。李书记托人找到我,想找个年纪相仿的孩子陪她一起学,有个伴。你愿不愿意去?”

      陈远愣住了。

      “我去?给人当陪读?”

      刘馆长笑了。

      “不是陪读。是一起学。李书记家请了个老师,每周去上一次课。你去了也能多学点东西。那个老师是省城下来的,正经科班出身,比我教得好。”

      陈远想了想。

      “那……我要住那儿吗?”

      “不用。每周去一次,上完课就回来。来回的车费李书记出,中午管一顿饭。”

      陈远还是想不明白。

      “为啥找我?”

      刘馆长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李书记看过你的画。去年县里的少儿画展,你那幅《黄河边上》得了奖,他看见了。他说,这个娃儿画得好,让他跟宛如一起学,宛如也能长进快些。”

      陈远不说话了。

      他想起那幅《黄河边上》。画的是他小时候在河滩上画画的场景,一个小孩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根树枝,面前是一条弯弯曲曲的河。那幅画他画了三天,画完寄给刘馆长,没想到得了奖。

      “去吗?”刘馆长问。

      陈远点点头。

      他不知道,这一去,会遇见什么。

      李书记家在镇子东头,一座青砖大瓦房,门口有两棵槐树,槐树底下蹲着两个石狮子。陈远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石狮子,心里有点发怵。他从没进过这样的人家。

      带他来的是文化馆的小王,敲了敲门,里头有人应声。门开了,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

      “这就是陈远同志吧?快进来,快进来。”

      陈远被领进院子。院子比他想象的大,青砖铺地,两边种着花,红的黄的紫的,开得热闹。正屋门前站着一个女孩,穿着碎花棉袄,扎着两条辫子,正朝这边看。

      “宛如,这就是陈远。以后你们一起学画。”

      女孩点点头,看了陈远一眼,又低下头去。

      陈远也看了她一眼。就一眼,心跳就漏了一拍。

      那女孩长得很白。不是他娘那种晒出来的黑里透白,是那种天生的白,白得像豆腐,像冬天的雪,像周老师带来的那种宣纸。眼睛很大,黑黑的,亮亮的,看人的时候像有两汪水在里头晃。嘴唇薄薄的,红红的,抿着,不说话。

      陈远忽然觉得自己身上很脏。衣服是旧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手是黑的,指甲缝里还有早上画画时沾上的炭笔灰。脚上的布鞋沾着泥,刚才下雨了,路上踩的。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儿站,该往哪儿看。

      李书记招呼他们进屋。屋里比外头还讲究,八仙桌,太师椅,墙上挂着字画,柜子里摆着瓷器。陈远不敢坐,站着,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

      “坐,坐,别客气。”李书记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在椅子上。

      那个老师还没来。李书记泡了茶,端上来,又端上来一碟瓜子,一碟花生。陈远不敢吃,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心直冒汗。

      宛如坐在他对面,也不说话,低着头,手指绕着辫梢玩。

      屋里很静。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能听见外头院子里的鸟叫,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后来李书记出去了,说是去迎迎老师。屋里就剩下他们两个。

      陈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好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又赶紧躲开。

      “你……你叫陈远?”她先开口了。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春天的柳絮。

      陈远点点头。

      “我叫李宛如。宛如就是好像的意思,好像什么来着……我爹说是好像美玉的意思。”

      陈远又点点头。

      “你画的画我见过。那幅《黄河边上》,在县里展览的时候,我跟我爹去看过。”

      陈远愣了一下。

      “你觉得……怎么样?”

      “好。”她说,“那个小孩蹲在地上画画,我看了半天,觉得他就在那儿,真的在那儿。我爹说这叫‘传神’。”

      陈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是黑的,指甲缝里还有炭笔灰。他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你手怎么了?”

      “没……没什么。画画弄的。”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陈远不敢抬头。他闻见她身上的味道,不是他娘身上的那种葱花和汗水的味道,是一种淡淡的、香香的,像春天的槐花,又像供销社卖的那种香皂。

      “我看看。”

      她伸出手,要拉他的手。

      陈远把手缩回去,缩得更深。

      她笑了。

      “你怕什么?我又不吃你。”

      陈远抬起头,看见她正看着他笑。那双眼睛弯弯的,亮亮的,里头有两汪水在晃。

      他的脸腾地红了。

      老师来了。

      是个瘦高的中年人,戴着眼镜,穿着四个兜的中山装,说话慢条斯理的。他姓孙,从省城来,在县里住几个月,帮县文化馆培训老师。

      孙老师看了陈远带来的画,点点头,没说什么。又看了宛如的画,也点点头,还是没说什么。他把两张画并排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说:

      “你们两个,底子不一样。陈远的野,宛如的规矩。野有野的好处,规矩有规矩的好处。从今天起,我教你们怎么把野和规矩揉在一起。”

      第一堂课,孙老师教的是线条。

      “线条是一切的基础。画什么都要从线条开始。画人,线条要跟着骨头走。画树,线条要跟着枝子走。画水,线条要跟着水流走。线走对了,形就对了一半。”

      他在纸上画了几条线,直的,弯的,曲的,转的。让陈远和宛如照着画。

      陈远画得快,几笔就画完了。他画线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黄河。黄河的水怎么流,线就怎么走。黄河的水转弯的时候,线就转弯。黄河的水打旋的时候,线就打旋。

      宛如画得慢,一笔一笔描,描得很细,很匀。她画线的时候,眼睛离纸很近,近得快要贴上去。她画出来的线,直的就是直的,弯的就是弯的,规规矩矩,整整齐齐。

      孙老师看了陈远的,没说话。看了宛如的,也没说话。他把两张纸放在一起,看了半天。

      “你们俩,换着画。”

      陈远一愣。

      “宛如画陈远的线,陈远画宛如的线。”

      宛如抿着嘴笑了一下,拿过陈远的纸,低头画起来。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描,想把陈远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描直了。

      陈远拿过宛如的纸,看着那些规规矩矩的线,不知道该从哪儿下笔。他从来没画过这么直的线。他试着画了一条,歪了。又画了一条,还是歪的。他越画越急,越急越歪。

      孙老师站在旁边看着,不说话。

      一堂课下来,陈远画了一堆歪歪扭扭的线,宛如也画了一堆歪歪扭扭的线。两个人看着对方的画,忍不住笑了。

      孙老师说:“这就对了。陈远,你要学宛如的规矩。宛如,你要学陈远的野。你们两个凑在一起,能凑出个好东西来。”

      那天中午,陈远在李书记家吃了饭。

      他从没吃过那么好的饭。白米饭,不是红薯饭,不是玉米糊糊,是真正的白米饭,一粒一粒的,又白又软。菜是四个,一个红烧肉,一个炒鸡蛋,一个烧豆腐,一个青菜汤。红烧肉油汪汪的,夹一筷子,放进嘴里,化掉了,满嘴的香。

      他埋头吃饭,不敢抬头。他知道宛如在看他。他不敢看她,怕一看就吃不下去了。

      吃完饭,李书记让他到堂屋坐,喝茶,吃瓜子。他不去,说下午还有课,要早点回去。李书记没强留,让宛如送他出去。

      走到院门口,宛如站住了。

      “下个礼拜你还来吗?”

      陈远点点头。

      “那……下个礼拜见。”

      她站在门口,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得她碎花棉袄上的小花开得特别艳。她朝他摆了摆手,转身跑回去了。

      陈远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

      他往回走。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棵槐树还在那儿,两个石狮子还在那儿。大门关着,什么也看不见了。

      但他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打开了。关不住。

      从那天起,陈远每周都去李书记家。

      每次去,他都提前一天把衣服洗了,把手洗干净,把指甲剪短。他娘发现他变了,问他怎么了,他不说。他娘也不追问,只是偷偷看了他几眼,眼神里有话,但没说出来。

      宛如也变了。第一次见面时的那种生分没有了。陈远一来,她就笑,笑得很开心。她给陈远看她新画的画,给陈远看她收藏的小人书,给陈远吃她爹从县城带回来的糖果。那些糖果花花绿绿的,包着透明的玻璃纸,陈远从来没见过。他舍不得吃,偷偷装进口袋里,带回去给弟弟。

      孙老师的课还是每周一次。陈远的线条慢慢直了,宛如的线条慢慢活了。孙老师说,这就对了,你们两个互相学,学得比一个人快。

      但陈远知道,他想去李书记家,不只是为了学画。

      他想看见宛如。想看见她笑。想听见她说话。想闻见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槐花香。想看着她低头画画的样子,她低着头,辫子垂下来,辫梢在她手边晃来晃去。他画着画着,眼睛就从纸上跑到她身上去了。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他只知道,每次从李书记家回来,心里就空落落的。要等好几天,等到下一个礼拜,才能再看见她。

      有一次,他在河边画画,画着画着,就在河滩上写下了她的名字:宛如。

      写完了,他看着那两个字,心里怦怦直跳。他赶紧用脚把字抹掉,抹得干干净净。但抹掉了字,抹不掉心里的那个名字。

      那年夏天,宛如学会了骑自行车。

      是辆新自行车,凤凰牌的,黑色的车架,亮闪闪的车把,是她爹从县城买回来的。她骑着车在院子里转圈,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满头是汗,还是不肯下来。

      陈远站在旁边看着,看着她骑车的样子,觉得比什么都好看。

      “你会骑吗?”她停下来,问他。

      陈远摇摇头。

      “我教你。”

      她把车推过来,让陈远扶着车把,自己扶着后座。陈远跨上去,脚够不着地,身子晃来晃去。她在后头推着,一边推一边喊:“往前看,别低头,蹬!”

      陈远蹬了一下,车子往前一窜,差点摔倒。她使劲扶住后座,笑得直不起腰。

      “你太紧张了,放松点。”

      陈远放松不下来。她离他那么近,她的声音就在他耳朵边上,她的手扶着后座,那后座离他的屁股只有一点点远。他觉得整个人都是僵的,腿不会蹬,手不会扶,车把晃来晃去,晃得他心里发慌。

      后来他终于摔了。连人带车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

      她吓得脸都白了,赶紧跑过来,蹲下,看他的膝盖。

      “疼吗?”

      陈远摇摇头。其实疼,但她说“疼吗”的时候,那疼就没了。

      她掏出手绢,要给他包伤口。那手绢白白的,绣着一朵小花。陈远看着那手绢,不敢动。

      她的手碰着他的膝盖,凉凉的,软软的。他低头看她的手,白白细细的,指甲上涂着透明的油,亮亮的。

      “好了。”她把伤口包好,站起来,“还骑吗?”

      陈远点点头。

      他想再摔一次。

      那年夏天,陈远十三岁。

      宛如十四。

      十四岁的宛如,个子长高了,身材变细了,碎花棉袄换成了碎花裙子,裙子底下露出白白的小腿。陈远不敢看她的小腿,一看就心跳,一跳就脸热。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病。他问过二狗,二狗比他大三岁,懂得多。二狗说,你这是想媳妇了。陈远吓了一跳,说我没想媳妇。二狗说,你不想媳妇,你想什么?陈远说不出来,但他知道,他想的不只是媳妇。

      他想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想看见她,又怕看见她。想跟她说话,又怕说错话。想靠近她,又怕离她太近。他在她面前,整个人都是慌的,乱的,不知道手脚往哪儿放,不知道眼睛往哪儿看。

      有一次,孙老师让他们对着画人物。孙老师说,你们两个互相画,画对方。

      陈远愣住了。

      宛如已经坐下来,摆好了姿势,看着他笑。

      他拿起笔,手在抖。他不敢看她,又不得不看。他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嘴。看着看着,他就不抖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他,有他不知道的东西。他看着她的嘴,那张嘴抿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等什么。

      他开始画。

      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慢。他怕画错了,画坏了,画不出他看见的那个样子。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但她的眼睛在动,跟着他的笔动。他的笔画到哪儿,她的眼睛就看到哪儿。

      画完了。他放下笔,不敢看自己的画。

      她站起来,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他的画。

      看了很久。

      后来她说:“你把我画活了。”

      陈远抬起头,看着她。

      她也在看他。那双眼睛离他很近,近得能看见她眼睛里的自己。

      “我能……看看你的吗?”

      她笑了,把自己画的递给他。

      他接过来,看了一眼,愣住了。

      她画的也是他。但画里的他,不是他在镜子里看见的那个他。画里的他,眼睛很亮,嘴唇抿着,手里握着笔,像是在画什么重要的东西。画里的他,比她平时看见的那个他,好看很多。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低下头,脸红了。

      那个夏天,好像特别长。

      长到每一天都像过不完。长到每次从李书记家回来,都觉得下一次还要等很久很久。长到他开始在日历上数日子,从礼拜一数到礼拜天,每过一天就在日历上画个圈。

      他娘发现他在日历上画圈,问他画什么。他说,数着玩。他娘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那年八月,出了一件事。

      那天孙老师有事,课停了。陈远本来不用去李书记家,但他还是去了。他说不清为什么要去。就是想去。想看看她。哪怕就站在门口看一眼,也值了。

      他走到李书记家门口,刚要敲门,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

      是李书记的声音,还有另一个人的声音。他听不清说什么,但听得出李书记在生气。

      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敲门。

      后来门开了。出来的是李书记,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陈远说:“我……我来看看宛如。今天没课,但我……”

      李书记的脸色变了变。

      “宛如不在。她跟她妈去县城了。”

      陈远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书记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你回去吧。以后……以后也不用来了。”

      陈远愣住了。

      “为什么?”

      李书记没回答。他转过身,对屋里喊了一声:“宛如,出来送送。”

      陈远心里一动。她没去县城?她在?

      宛如从屋里走出来。她低着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李书记转身进去了。门没关,半开着。

      宛如走到陈远面前,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是红的,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陈远从来没见过她这样。他慌了,想问怎么了,但问不出来。

      “对不起。”她说。

      陈远不明白。

      “我爹……我爹看了我画的画。”

      “你画的画怎么了?”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陈远忽然明白了。他想起她画的那张画。画的是他。画里的他,眼睛很亮,嘴唇抿着,握着笔,像是在画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想起她画画时看他的眼神。那种眼神,他从来没在别人眼睛里见过。

      他的心跳得很快。

      “是因为我吗?”

      她没回答。但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那一眼里,有泪,有怕,有他,有她说不出来的所有东西。

      陈远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后来他伸出手,想拉她的手。

      她往后缩了一下,没让他拉住。

      “你快走吧。”她说,“我爹……我爹不想再让你来了。”

      陈远的手悬在半空中,缩不回去,也伸不过去。

      “那我……我还能见你吗?”

      她摇摇头。

      “不能了。”

      她转身跑回去。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陈远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那两棵槐树还在那儿,两个石狮子还在那儿。太阳照下来,照在门上的铜环上,亮晃晃的,晃得他眼睛疼。

      他站了很久。

      后来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门还是关着的。什么也没有。

      他继续走。

      走到镇子口,他忽然跑起来。跑得很快,跑到喘不过气,跑到腿发软,跑到眼泪流出来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往哪儿跑。只知道跑。跑离那个地方,跑离那扇关上的门,跑离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他跑到黄河边上才停下来。

      河水还在流。轰隆轰隆的,和以前一样。太阳晒着河滩,晒得泥土发烫。他站在河滩上,大口大口喘气,眼泪流进嘴里,咸的。

      他在河滩上坐下来。

      坐了很久。

      后来他站起来,捡起一根树枝,在河滩上写下她的名字:宛如。

      写完了,他看着那两个字。太阳晒着它们,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得那些笔画慢慢模糊,慢慢消失。

      他看着它们消失,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消失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家。

      他在河滩上坐了一夜。看着黄河,看着月亮,看着天上的星星。河水在夜里流着,月亮照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光。那些光晃晃的,晃得他眼睛疼。

      他想了很多。想宛如,想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想她画的他的那张画,想她学骑车时她在他身后推着后座的手。想着想着,眼泪又流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只是画了画。她也是。他们一起学画,一起画画,一起在院子里骑车,一起在太阳底下说笑。他没做任何不该做的事。她也没有。

      但那扇门还是关上了。

      他想起李书记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后来他才明白,那东西叫“界限”。他和她之间,有一道看不见的界限。他跨不过去。她也不能跨过来。

      他是河湾村来的穷孩子。她是镇上的书记家的闺女。

      他画的是黄河边的泥土,她画的是院子里的花。

      他的手里有炭笔灰,她手里有白手绢。

      他吃的饭是红薯和玉米糊糊,她吃的饭是白米饭和红烧肉。

      他一直以为这些东西没什么。他以为画把什么都连起来了。他画得好,她喜欢他的画,她也喜欢他。这就够了。

      但现在他知道了,不够。

      远远不够。

      第二天早上,他回到家。

      他娘看见他,吓了一跳,问他去哪儿了。他没说。他走进屋,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桐木匣子,打开,看着里头的东西。调色盘,毛笔,朱砂,石青。祖父留下来的。

      他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摸过去。摸完了,盖上盖子,把匣子塞回床底下。

      他娘站在门口,看着他。

      “怎么了?”

      他没回答。

      他走到院子里,坐在门槛上,看着天。

      天是蓝的。蓝得刺眼。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满院子都是光。他爹扛着锄头要去下地,走到他身边,站住了。

      “怎么了?”

      他还是没回答。

      他爹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走了。

      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后来他站起来,走到院墙跟前。院墙上还有他画的那头牛。黄牛,低着头,拉着犁,一步一步往前走。画了一年多了,风吹日晒,颜色已经淡了,但还能看清。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头牛。墙是土坯的,一摸就往下掉土。他摸着那头牛,像在摸一个活物。

      那头牛还在走。低着头,拉着犁,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想,也许他也要这样。低着头,拉着犁,一步一步往前走。不管前头是什么,都得走。

      那件事之后,陈远变了一个人。

      他不怎么说话了。该吃吃,该睡睡,该画画画画,但就是不说话。他娘问他什么,他就点点头或者摇摇头。他爹骂他什么,他就听着,不还嘴。他弟弟缠着他玩,他就带着弟弟,但还是不说话。

      他娘担心,去找周老师。周老师来了一趟,跟他说话,他也不怎么开口。周老师走的时候,对他娘说,让他自己待着,过段时间就好了。

      他还是画画。但画的东西变了。

      以前他画黄河,画柳树,画他娘纳鞋底,画他爹扛锄头。那些画里都有光,有活气,有他心里的东西。现在他画的东西,还是那些,但光没了,活气没了,他心里的东西也没了。

      他画黄河,黄河是死的。画柳树,柳树是枯的。画他娘,他娘的脸是平的,没表情。画他爹,他爹的背影是黑的,看不清。

      他把那些画一张一张撕掉。撕完了,再画,画完再撕。

      有一天,他画了一张画。画的不是别人,是宛如。

      他画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嘴。画得很细,每一笔都很细。画完了,他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画里的她,还是那个样子。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嘴唇抿着,嘴角微微翘着。她在看他,一直在看他,不管他看多久,她都在那儿看他。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涌到眼眶里,热热的。

      他没让那东西流出来。

      他把那张画折起来,塞进床底下的那个桐木匣子里,压在祖父的调色盘下面。

      盖上盖子,推进去,再也没拿出来过。

      那年秋天,刘馆长来找他。

      刘馆长老了,走路更慢了,拐杖拄得更稳了。他坐在陈远家的院子里,晒着太阳,看着陈远。

      “听说你有一阵子不说话了?”

      陈远点点头。

      “听说你画画也不对了?”

      陈远没点头也没摇头。

      刘馆长沉默了一会儿。

      “那年的事,我听说了。”

      陈远低下头。

      刘馆长伸出手,放在他肩膀上。那只手很老,很瘦,骨节粗大,和他祖父的手一样。

      “远娃子,人这辈子,要过很多坎。有些坎小,一抬腿就过去了。有些坎大,得爬,得滚,得摔得头破血流才能过去。你还小,过的坎还少。这个坎,你过不去,也得过。过去了,你就长大了。过不去,你就卡在那儿,一辈子都长不大。”

      陈远抬起头,看着他。

      刘馆长眼睛里有一种光,浑浊的,但很亮。

      “你知道你爷为什么画棺材吗?”

      陈远摇摇头。

      “因为他见过太多死人。他年轻时候,那年黄河发大水,淹了十几个村,死了几百口人。他帮着收尸,一具一具往棺材里装。装完了,他发现那些死人脸上都是怕的,都是苦的,都是不甘心的。他就想,要是能让他们走得安生点,就好了。所以他学画棺材,给死人画一个花花世界,让他们走的时候,脸上能带着笑。”

      刘馆长顿了顿。

      “你爷画了一辈子,画了多少棺材,他自己都数不清。但他画的那些棺材,躺在里头的人,脸上都是笑着的。这是你爷的功德。”

      他看着陈远。

      “你知道你爷为什么让你学画画吗?”

      陈远摇摇头。

      “因为他知道,这世上需要有人给死人画棺材,也需要有人给活人画希望。你画的那些东西,就是希望。”

      陈远低下头。

      刘馆长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陈远一眼。

      “远娃子,那个女孩,你把她画下来了吗?”

      陈远点点头。

      “画下来了。画得怎么样?”

      陈远想了想。

      “画活了。”

      刘馆长笑了。

      “那就够了。画活了,她就一直活着。在哪儿活着?在你心里,在你画里。谁也拿不走,谁也关不上门。”

      他走了。

      陈远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远,走到河堤上,翻过去,不见了。

      他回到屋里,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桐木匣子,打开,拿出那张画。

      画上的宛如还在看他。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嘴唇抿着,嘴角微微翘着。她在看他,一直在看他,不管他看多久,她都在那儿看他。

      他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后来他笑了。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苦的笑,是一种他说不清的笑。

      他想起刘馆长的话:画活了,她就一直活着。

      对。她活着。在这张画上活着。在他心里活着。

      谁也拿不走。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黄河边。

      月亮很圆,照得河滩白花花的。河水在月光底下流着,哗啦哗啦的,像在说什么。

      他在河滩上坐下来,抱着膝盖,看着那条河。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祖父教他画牡丹,想起周老师送他那本画册,想起他爹撕掉他的画,想起刘馆长来接他去县里。想起宛如第一次看他,想起她教他骑车,想起她画的那张他的画像,想起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那些事情像河水一样,一件一件从他心里流过。流过去了,就不再回来。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画画,不只是画出看见的东西。也是画出心里头的东西。那些东西,有的欢喜,有的难过,有的甜,有的苦。画出来了,它们就不在肚子里堵着了。画出来了,它们就跑到纸上去了。跑到纸上,它们就活了,就一直活着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支笔。

      不是周老师给的那支新的,是祖父留下来的那支秃的。他走到哪儿都带着,揣在怀里,贴着心口。

      他拿起笔,在河滩上画起来。

      画一道弯。再画一道弯。画河水流过的样子。画月光照在水面上的样子。画他心里那条永远在流、永远在唱的河。

      画完了,他站起来,看着自己的画。

      月光底下,那条河在河滩上流着。和他眼前的那条河一模一样。

      但这次,他画的不只是黄河。

      他画的还有他自己。还有他心里的那条河。那条河里有祖父,有他娘,有他爹,有弟弟,有周老师,有刘馆长,有宛如。有那些他见过的人,画过的画,走过的路。

      那些人,那些画,那些路,都在这条河里流着。

      他看着那条河,忽然想起祖父说过的话。

      “人这辈子,就活两块板。生的时候睡床板,死的时候睡棺材板。”

      他想,也许还有第三块板。

      画板。

      画板上画着的,是他活过的样子。

      他把笔收起来,揣进怀里。

      转过身,往回走。

      走到河堤上,他回过头,又看了一眼。

      河滩上的那条河还在那儿。在月光底下亮着,弯着,流着。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身后,黄河还在流着。

      永远在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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