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祖父的荣耀 祖父用最后 ...
-
祖父留下的那套家伙,陈远藏在床底下的一个木匣子里。
木匣子是祖父自己的,桐木的,不大,刚好能放进那几样东西。匣盖上刻着两个字:陈记。和调色盘背面的一模一样。
陈远每天睡觉前要把匣子拖出来,打开,一样一样摸一遍。摸调色盘上干结的颜料,摸毛笔杆上磨出的光泽,摸那块朱砂——它比刚拿来时小了一点点,因为陈远偷偷用指甲刮过几回,想看看能不能刮下红色来。刮下来的粉末兑上水,真的能画出红印子,但画在纸上洇成一团,不像祖父画的那样又鲜又亮。
他问过他娘:“桐油是啥?”
他娘正在剁猪食,菜刀剁在木墩上,咚咚咚的,震得案板上的葱姜直跳。
“桐油就是桐油。你爷画棺材用的。”
“哪儿有?”
“供销社。”
陈远不说话了。他知道供销社。村东头的大瓦房,里头卖盐卖糖卖火柴卖洋火卖洋油卖洋布。他跟着他娘去买过盐,站在柜台外头,踮着脚也看不见里头的东西。但他知道,那些东西都要钱买。他家没钱。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朱砂,又看了看调色盘上那些干透的颜料。
那些颜料是怎么调出来的?祖父用的是什么法子?他问过祖父,祖父说:“调颜料跟和面一样,手知道,嘴说不出来。”
那时候不懂。现在更不懂了。
一九七九年夏天,陈远八岁。
那年夏天热得出奇。蝉在槐树上叫得人心烦,狗趴在墙根底下吐舌头,鸡躲在阴凉里一动不动。陈远他爹天天从地里回来,汗衫能拧出水来,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半天不说一句话。
陈远还是画。
他在泥地上画,在石板上画,在墙根底下画。他画天上的云,云走得慢,他就画得慢。他画地里的庄稼,玉米秆子比他还高,他就画它们弯腰的样子。他画他爹坐在门槛上,脊梁弯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脑袋耷拉着,像一棵晒蔫了的草。
有一回,他正画着,他娘从屋里出来,站在他身后看了半天。
“远娃子。”
“嗯?”
“你画的是你爹?”
陈远点点头。
他娘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爹要是知道你把他画成这模样,非揍你不可。”
陈远抬头看了看他娘的脸。他娘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光,一闪一闪的,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你爷活着的时候,”他娘说,“也爱画人。画棺材上的二十四孝,画老寿星,画天官赐福。那些都是人,都不是真人。你倒好,画真人。”
陈远想了想,说:“真人不能画吗?”
他娘没回答。她转身进屋去了。
那天晚上,陈远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他娘的话,想着祖父画过的那些人——那些躺在棺材板上的人,骑着仙鹤的老寿星,捧着大桃的天官,跪在地上给爹妈端洗脚水的孝子。
那些人他都没见过。祖父也没见过。但祖父画出来了,画得像真的似的。
他想,也许没见过的人,比见过的人好画。没见过的人,你想让他什么样,他就什么样。见过的人,他就那样,你不能让他变。
他想起他画的他爹。他爹坐在门槛上,脊梁弯着,脑袋耷拉着,像一棵晒蔫了的草。那是他爹,真的他爹。他没让他变,他就是画了他看见的样子。
那他娘为啥说“你爹要是知道了非揍你不可”?
因为他爹不想让别人看见他那样?
因为他爹自己看不见自己那样?
陈远想不明白。他翻了个身,把头埋进枕头里。枕头底下,那几张白纸沙沙响了一下。
八月十五那天,公社中学的周老师又来了。
陈远正在村口的大柳树下画画。他画的是柳树本身。柳树太大,他画不完,就只画了一截树干和几根垂下来的柳条。柳条在风里晃,他就画它们晃的样子。
“还在画?”
陈远抬头,看见周老师站在面前。还是那身中山装,还是那副眼镜,脸还是那么白。
陈远点点头。
周老师蹲下来,看他的画。看了一会儿,说:“你画的是风。”
陈远一愣。
“你画的柳条是歪的,但歪的方向不一样。这边的往左歪,那边的往右歪,中间的那根往前伸。这不是柳条的样子,这是风穿过柳条的样子。”
他指着地上的画,又说:“你看这一根。它往前伸,像是被风从后头推着。你看这一根。它往左歪,像是被风从右边吹。你画的不是一根一根的柳条,你画的是风怎么在柳条里钻来钻去。”
陈远低头看自己的画。他没想过这些。他只是画他看见的。
周老师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你爷教你画的?”
陈远摇摇头。
“我爷教过我画牡丹。画仙鹤。画老寿星。”
“那你这些是跟谁学的?”
陈远想了想,说:“没人教。就是自己画。”
周老师看着他,眼神又变得奇怪起来,像在看一个什么东西。
“你知道什么叫天才吗?”
陈远摇摇头。
“天才就是,”周老师顿了顿,“老天爷赏饭吃的人。有的人赏得多,有的人赏得少。你是赏得多的那种。”
陈远还是不懂。但他记住了这句话。
周老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陈远。
陈远接过来,是一本薄薄的书。封面上印着几个字,他不认识。
“这是什么?”
“画册。里头是别人的画。你看看。”
陈远翻开第一页,愣住了。
那是一幅画。画上是一座山,山上长着树,树后头露出几间房子。山脚下有一条河,河上漂着一条船,船上坐着两个人。
陈远盯着那幅画,眼睛一眨不眨。
他看见山不是用一种颜色画的。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有的地方像是被烟罩着,朦朦胧胧的。树也不是用一种颜色画的。有的树是黑的,有的是灰的,有的是那种说不出来的青。河也不是用一种颜色画的。河水是白的,河岸是灰的,倒映在水里的山影是墨黑的。
那些颜色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叠在一起。它们不吵,不闹,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该待的地方。但陈远看着看着,就觉得它们在动。山在往上长,水在往下流,树在风里摇,船在河里漂。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柳树。柳树在风里晃,柳条一摆一摆的。他低头,又看那幅画。画上的树不动,但他知道它们会动。
“这是谁画的?”
“一个古人。死了很多年了。”
陈远翻到下一页。下一页是一座房子。房子盖在山脚下,屋顶上落着雪。房子前面站着一个人,穿着长袍,背着手,望着远处。远处是一座更高的山,山顶上也有雪。
陈远看着那个人。他看不见那人的脸,但他知道那人在看什么。他在看那座山。在看山上的雪。在看雪上面的天。
他又翻了一页。这一页上只有一枝梅花。梅花的枝子弯弯曲曲的,从右上角伸进来,往左下角伸出去。枝子上开着几朵花,有的全开了,有的只开了一半,有的是花骨朵。花瓣是淡红色的,花蕊是深红色的,枝子是墨黑的。
陈远盯着那几朵花,忽然想起祖父教他的牡丹。祖父说,画花瓣要从外往里画,花瓣要有大有小,不能一样齐。这枝梅花的花瓣也是从外往里画的,也是有大有小,没有一样齐的。
但祖父的牡丹是红的、粉的、白的。这枝梅花只有一种红。那种红淡淡的,薄薄的,像是用水冲过好多遍。
陈远伸出手,想去摸那朵花。手指碰到纸,才想起来这只是一本书。
“周老师。”
“嗯?”
“这个梅花……也是用石头画的吗?”
周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也是用石头画的。这种红叫胭脂,是用一种红花做的。那种花开了以后采下来,捣成泥,滤出汁,晾干了就能当颜料用。”
陈远想了想,说:“我们这儿的泥能当颜料用吗?”
周老师又愣了一下。
“你这个问题问得好。”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地上的土,“你看,这土是黄的。但你把它和上水,抹在墙上,干了以后就不是黄的了,是那种发白的黄。不同的土,烧出来颜色不一样。古人有种颜色叫‘赭石’,就是用一种黄褐色的石头磨的。那种石头,你们黄河边上就有。”
陈远低头看手里的土。土是黄的,细细的,从他指缝里漏下去,落在脚面上。
“你爷画棺材,用的是买的颜料。供销社有卖,一小包一小包的,兑上桐油就能用。但你爷年轻时候,我听人说过,他都是自己磨颜料。山上捡石头,河滩挖泥巴,回来自己捣,自己磨,自己兑胶。他画的那些棺材,颜色几十年不褪,就是因为颜料是他自己做的。”
陈远抬起头,看着周老师。
“我爷自己磨颜料?”
“对。你爷那一辈的画匠,都这样。买不起现成的,就自己做。”
那天周老师走的时候,把画册留给了陈远。
“下次我来取。你先看着。能看多少看多少。”
陈远抱着那本书,站在村口,看着周老师的背影越走越远。走到河堤上,变成一个小黑点,然后翻过河堤,不见了。
他低头看了看书。封面上那几个字,他还是不认识。
但他知道,这里头住着很多画。那些画里有山,有水,有房子,有人,有梅花。那些画都是古人画的,死了很多年的古人。他们用石头磨颜料,用红花做胭脂,把那些东西画在纸上,画完了,人死了,画留下来了。
他想,祖父也死了。祖父的画也留下来了。但不是画在纸上,是画在棺材板上。棺材板埋进土里,过几年就烂了。那些画也跟着烂了。
只有那朵牡丹——他画在祖父棺材上的那朵——还在地底下陪着祖父。也许已经烂了,也许没有。
他不知道。但他想,要是能画在纸上就好了。纸不会烂得那么快。
那本画册,陈远看了无数遍。
白天看,晚上看,下雨天蹲在屋檐下看,出太阳坐在墙根底下看。他把每一页都翻得起了毛边,把每一个角落都看得仔仔细细。
他看那座山。山是怎么长的。是从下往上长,还是从上往下长。是先有山脚,还是先有山顶。是山脚托着山顶,还是山顶压着山脚。
他看那条河。河是怎么流的。是从左往右流,还是从右往左流。是水面先动,还是水底先动。是船带着水走,还是水带着船走。
他看那个人。人是站着的。站着的时候,两只脚怎么放,两只手怎么放,头朝着哪个方向。他想,那个人站了很久了。从画上的雪来看,也许站了一整个冬天。
他看那枝梅花。梅花是怎么开的。是先开花瓣,还是先开花蕊。是花瓣把花蕊包起来,还是花蕊把花瓣撑开。那枝子是怎么长的。是从粗的地方往细的地方长,还是从细的地方往粗的地方长。
他看着看着,忽然发现一件事。
画上的东西,都是活的。
那座山,山上的树,树后头的房子,都在动。动的不是它们自己,是看它们的那双眼睛。眼睛从山下看到山上,从树梢看到屋顶,从近处看到远处。眼睛动,它们就跟着动。
那条河,河上的船,船上的人,也在动。动的不是船和人,是看它们的那口气。一口气从左边看到右边,从船头看到船尾,从水面看到水底。气在动,它们就跟着气动。
那个人,那个人站着的姿势,那个人看山的样子,也在动。动的是那个人心里的东西。那个人心里在想什么,想的东西在动,那个人就在画上动。
陈远想明白了。
画画的不是手,是眼睛。是眼睛带着手动。眼睛看见了,手才知道往哪儿画。
画画的也不是眼睛,是心。是心带着眼睛动。心看见了,眼睛才知道往哪儿看。
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太阳照在他脸上,热烘烘的。院子里那只老母鸡领着一群小鸡在刨食,刨一下,抬头看看,再刨一下。槐树上的蝉还在叫,叫得人心烦,也叫得人安心。
他想,祖父说的“魂进去了”,就是这个意思吧。
一九七九年秋天,陈远上了学。
河湾村小学,四里地,每天来回走八里。早上天不亮起来,揣个窝头就走。中午在学校吃自带干粮,下午再走回来。
陈远不喜欢上学。不是不喜欢读书——读书还行,认字不难,算术也不难——是不喜欢坐在教室里。一间屋子,几十个人,挤得满满当当。窗户小,透进来的光只有一绺。黑板是黑的,墙是灰的,桌子是旧的,板凳是歪的。一坐就是半天,坐得屁股疼。
他总想往外看。看天,看云,看远处的庄稼地,看更远处的黄河大堤。天是蓝的,云是白的,庄稼是黄的,黄河大堤是灰的。那些颜色在窗外头等着他,等着他看,等着他画。
但他不能出去。出去要挨罚。罚站,罚抄书,罚扫地。
老师姓李,是个女的,四十来岁,脸黑黑的,说话声音很大。她教语文,也教算术,还教画画。
画画课一周一节。李老师拿着粉笔,在黑板上画。画一个圆圈,说是太阳。画一个三角形,说是山。画一个长方形,说是房子。画完了,让底下学生照着画。
陈远不照着画。他画他自己的。他画窗户外头那棵杨树,杨树上的喜鹊窝,喜鹊窝里的喜鹊。他画同桌的那个女孩,女孩扎着两根辫子,辫子上扎着红头绳。他画李老师自己,站在黑板前面,手里的粉笔举得高高的。
李老师走过来,看见他的画,愣了一下。
“陈远,你怎么不照着画?”
陈远不说话。
李老师拿起他的本子,看了半天。
“你画的这是谁?”
“你。”
李老师又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本子,又抬头看了看陈远。
“我长这样?”
陈远想了想,说:“不像?”
李老师没说话。她把本子放回桌上,走回讲台。
下课以后,她把陈远叫到办公室。
办公室里还有别的老师,都在低头批作业。李老师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让陈远站在她面前。
“你以前学过画画?”
陈远摇摇头。
“你家里有人会画?”
陈远点点头。
“谁?”
“我爷。”
“你爷是画什么的?”
“画棺材的。”
办公室里有个老师抬起头来,看了陈远一眼。李老师也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你爷教过你?”
“教过。教我画牡丹,画仙鹤,画老寿星。”
李老师沉默了一会儿。
“你爷还在吗?”
陈远摇摇头。
“死了。”
李老师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些画,是在哪儿学的?”
陈远想了想,说:“没学。就是自己画。”
李老师看着他,眼神和周老师那次一样,像在看一个什么东西。
“你回去吧。”
陈远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李老师在后头说:
“以后画画课,你想画什么就画什么。”
陈远回过头,李老师已经低头批作业了,没看他。
冬天来了。
黄河瘦了。夏天的时候那么宽,那么猛,轰隆轰隆的,像一头要吃掉整个大地的野兽。冬天一到,它瘦下去,瘦成一条窄窄的带子,在宽阔的河床中间慢慢流。河水清了,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声音也小了,不再是轰隆轰隆,变成哗啦哗啦,像有人在远处洗衣服。
陈远放了寒假,天天往河边跑。
他娘骂他:“冷不死你!河滩上风像刀子,你是想去挨剐?”
他不听。揣着那本画册,揣着祖父留下来的毛笔,揣着一张从本子上撕下来的白纸,往河边跑。
河滩上真的冷。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像无数把小刀,往脸上划,往脖子里钻。他的手冻得通红,手指头僵得像胡萝卜,握不住笔。他就把手揣进袖子里焐一会儿,焐热了再拿出来画。
他画黄河。
画冬天的黄河。河水是青灰色的,天是灰白色的,河滩是土黄色的。那些颜色都淡淡的,薄薄的,像隔着一层纱在看。他画一笔,看看河水。再画一笔,再看看天。他想把那种淡淡的、薄薄的东西画出来,但画不出来。画在纸上的,不是他看见的那个样子。
他把纸揉了,重新画。
还是不对。
再揉,再画。
还是不对。
太阳慢慢往西沉。风更冷了。他把笔收起来,揣进怀里,蹲在河滩上,看着那条窄窄的黄河。
河水哗啦哗啦流着,不紧不慢的。那些声音从河面上飘过来,飘进他耳朵里。不是轰隆轰隆了,变成哗啦哗啦。不是唱歌了,变成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但能感觉到,是在说什么事,慢慢地说,一遍一遍地说。
他忽然想起祖父说过的话。
“你听河水的歌,它永远不会停。”
他听了。它真的没停。夏天是那样唱,冬天是这样说。唱也好,说也好,从来没停过。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太阳落下去了。天边有一道红,红得发紫,紫得发黑。河水映着那道光,变成一条发光的带子,在灰蒙蒙的河床里慢慢流。
他忽然知道该怎么画了。
一九七九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周老师又来了。
陈远正在家里烧火。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照得他脸上一亮一暗的。他娘在灶台边包饺子,他爹蹲在门口抽旱烟,他弟弟在地上爬,追着一只蟑螂。
周老师出现在门口的时候,陈远他爹愣了一下,站起来,烟袋差点掉地上。
“周……周老师?”
“陈大哥,过年好。”
周老师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包东西。他爹赶紧往里让,他娘站起来,在围裙上擦擦手,不知道说什么好。
陈远从灶膛边站起来,看着周老师。
周老师冲他笑了笑。
“那本书看完了?”
陈远点点头。
“能还我吗?”
陈远跑进里屋,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书。书已经被他翻得不成样子了,封面卷了边,书角磨得发白,有几页差点掉下来。
他把书递给周老师。
周老师接过来,翻了翻,又看了看陈远。
“都看懂了?”
陈远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
周老师笑了。
“那就是看懂了一半。”
他把书装进口袋里,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陈远。
陈远接过来,是一卷纸。不是白纸,是那种有点发黄的纸,比周老师上次给的厚,摸着粗糙一些。
“这是宣纸。画画用的。比白纸好。”
陈远摸着那卷纸,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老师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陈远,你知不知道你爷当年在这一片有多出名?”
陈远摇摇头。
“四里八乡,谁家死了人都来找他。他画的棺材,颜色几十年不褪,埋进土里都不烂。有人说他用的颜料有秘方,传子不传女。有人说他画的仙鹤能飞,画的老寿星能笑。那些话当然都是瞎说的,但有一句话是真的。”
周老师顿了顿。
“你爷画的那些棺材,躺在里头的人,脸上都是笑着的。”
陈远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远摇摇头。
“因为你爷画的那些花啊鸟啊人,都是活的。死人在里头躺着,看着那些活的东西,心里头就不害怕了。知道死后还有这么一个花花世界陪着自己,就笑着走了。”
周老师站起来,拍拍陈远的肩膀。
“你现在画的,比你爷还差得远。但你画的那些东西,也是活的。我看过你画的柳条,画的风,画的人。那些东西都在动。不是手动的,是心动的。你爷有句话,叫‘魂进去了’。你的魂,也能进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塞进陈远他爹手里。
“陈大哥,这孩子是块料。让他画。买纸买笔的钱,我出。”
陈远他爹拿着那几张钞票,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陈远把那卷宣纸放在枕头边,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周老师说的话。想他爷画的那些棺材。想棺材里躺着的人,脸上带着笑。
那些人他没见过。但他知道他们为什么笑。因为他们看见了活的东西。那些牡丹、仙鹤、老寿星,都是活的。活着的东西,让人不怕死。
他想,要是能把黄河画活就好了。黄河本来就是活的,但画在纸上,就死了。要是能把它画活,画得让它还在流,还在唱,还在轰隆轰隆地说话,那该多好。
那样的话,就算人死了,也能天天听见黄河。听见它在流,在唱,在说话。就不怕死了。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窗外有月亮。月光照进来,白白的,冷冷的。远处有声音传过来,闷闷的,远远的,像有人在打鼓。
那是黄河。
还在流。还在唱。还在轰隆轰隆地说话。
他闭上眼睛。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从屋外流进屋里,从耳朵里流进心里。他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条河,躺在这张窄窄的床上,慢慢地流。流过黑暗,流过梦,流过不知道要去的地方。
一九七九年过去了。
一九八零年春天来的时候,陈远九岁。
他娘说他又长高了一截,去年的裤子短了半寸。他爹说他又黑了一圈,天天往河滩跑,晒得像块炭。他弟弟能跑了,成天跟在他后头,他去哪儿,弟弟就跟到哪儿。
周老师又来过几回。每回都带纸来,有时是宣纸,有时是那种画画用的毛边纸。有一回还带了一支毛笔,新的,笔杆是竹子的,笔头是羊毫的,软软的,蘸上水能弯成各种形状。
陈远用那支笔画画。画黄河,画柳树,画他爹坐在门槛上,画他娘在灶台边烧火,画他弟弟追着鸡跑。画完了,他一张一张收起来,压在枕头底下。枕头越来越高,他睡觉的时候头越枕越高。
有一天,周老师带来一个人。
那人是个老头,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拄着根拐杖。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领口磨得发白,但洗得很干净。他站在院子里,眯着眼睛,把陈远的画一张一张看过去。
陈远站在一边,不知道这人是谁。
周老师说:“这是县文化馆的刘馆长。专门来看你画画的。”
刘馆长看完了画,抬起头,看着陈远。
“你爷是陈老缸?”
陈远点点头。
刘馆长沉默了一会儿。
“我认识你爷。四十年前,我们一起学过徒。后来他回村画棺材,我去了县里。没想到他还留下个孙子。”
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到陈远面前。
“你画的这些,比你爷当年画得好。”
陈远愣住了。
刘馆长伸出一只手,那只手上全是老年斑,骨节粗大,和祖父的手一样。
“你想不想去县里学画?”
陈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转头看周老师。周老师冲他点点头。
他再转头看他爹。他爹站在门口,手里捏着旱烟袋,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县里……有黄河吗?”陈远问。
刘馆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县里没有黄河。但县里有书,有老师,有画画的颜料和纸。你学会了,再回来画黄河。”
陈远想了想。
“那我爷呢?我爷的棺材呢?”
刘馆长看着他,眼神变得很复杂。
“你爷的棺材埋在地底下。但你爷的手艺,在你手里头。”
他顿了顿。
“你爷活着的时候,有句话:人这辈子,就活两块板。生的时候睡床板,死的时候睡棺材板。棺材板上画的东西,是给死人看的。但你画的东西,是给活人看的。你爷画了一辈子,只画给死人看。你可以画给活人看。”
陈远听不懂。但他记住了这句话。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跑到河滩上。
月亮很大,照得河滩白花花的。黄河在月光底下流着,不是轰隆轰隆,也不是哗啦哗啦,变成一种轻轻的、柔柔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哼着歌。
他坐在河滩上,抱着膝盖,看着那条河。
他想起祖父。想起祖父弓着的背,想起祖父的大手,想起祖父说过的每一句话。想起祖父教他画牡丹,画仙鹤,画老寿星。想起祖父临死前抓住他的手腕,说“那套家伙在柜子里头,等我死了你拿去”。
他从怀里掏出那支毛笔。不是周老师给的那支新的,是祖父留下来的那支秃的。
笔杆被磨得油光水滑,握在手里,刚好贴着他的手心。
他把笔举起来,对着月亮。
月光照在笔杆上,亮晶晶的。
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河水的。是心里的。
“魂进去了。”
他低下头,看着眼前的黄河。河水在月光底下流着,安静,温柔,不停。
他拿起笔,在河滩上画起来。
画一道弯。再画一道弯。画河水流过的样子。画月光照在水面上的样子。画他心里那条永远在流、永远在唱的河。
画完了,他站起来,看着自己的画。
月光底下,那条河在河滩上流着。和他眼前的那条河一模一样。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河水还在流。月亮还在天上。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泥土和水的味道。
他把笔收起来,揣进怀里。
转过身,往回走。
走到河堤上,他回过头,又看了一眼。
河滩上的那条河还在那儿。在月光底下亮着,弯着,流着。
他不知道那条河能留多久。也许下一场雨就冲没了。也许明天早上太阳一晒就干了。
但他知道,那条河会一直在他心里流着。
从今天起,一直流下去。
流到他想画的时候,就流到纸上。流到他不想画的时候,就流在心底。
他转过身,继续往回走。
远处的村子里,有一盏灯亮着。那是他家的方向。
他加快脚步,往那盏灯走去。
身后,黄河还在流着。永远在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