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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六份死亡证明三 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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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母亲来了学校。
夜不知道是谁通知她的,也许是班主任,也许是陈知行,也许是某个多嘴的同学。他只看见母亲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扎着,脸上的皱纹在日光灯下格外明显。
她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十岁。
夜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母亲和陈知行的父亲握手。
陈父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看不出价格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他很客气,客气得像是电视剧里的那种反派——越是客气,越让人觉得危险。
“夜太太,这件事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陈父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像是在哄小孩,“孩子们之间闹着玩,本来没什么。但是马拉松组委会那边已经立案了,我们也不好压下来。您说是不是?”
母亲低着头,没有说话。
“一百万呢,对你们家来说确实有点多。这样吧,我和组委会那边沟通一下,看看能不能少一点。”
“多少?”母亲终于开口了。
“八十万?”
母亲沉默了很久。
夜站在门外,指甲陷进掌心里,疼得他想哭。
不是心疼钱。
是心疼他妈。
他妈这辈子没有穿过一件好衣服,没有吃过一顿好饭,没有去过一次旅游。她把所有的钱都省下来,给他交学费,给他买鞋,给他付房租。
而他现在,要让她因为他的一时冲动,背上八十万的债。
“妈,”夜推门进去,“不关你的事。我自己解决。”
母亲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
“你是我的儿子,”她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陈父在旁边笑了。“母子情深啊,真感人。”
夜转过头看着他。“陈叔叔,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您儿子在学校里叫我‘没爹的野种’,这件事您知道吗?”
陈父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还说,我爸不要我了,我妈不知道跟哪个野男人生的我。这件事您也知道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
陈父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夜同学,这些话我没有听过,我不确定是不是我儿子说的。如果是的话,我会教育他。但一码归一码,马拉松代跑的事,是另一回事。”
“不是另一回事,”夜说,“是同一回事。”
他看着陈父的眼睛。
“他欺负我,因为我穷,因为我没有爸爸,因为我妈只是一个普通的会计。他觉得他可以随便踩我,因为我不会还手。但我今天还手了,不是因为我不怕他了,而是因为我发现——”
夜顿了顿。
“我也有想要保护的人。”
母亲在身后拉他的袖子。
“夜,别说了。”
“妈,让我说完。”
他看着陈父。
“钱,我会还。但不是因为我有错,是因为我不想让我妈为难。八十万,我打工也好,借钱也好,我会还。但你儿子欠我的那句话,他也要还。”
“什么话?”
“‘对不起’。”
夜说完,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很长,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夜走在橘红色的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母亲在看着他。
就像以前每一次一样。
无论他跌倒、受伤、被人欺负,母亲都在他身后。
从来没有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