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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就业中心初体验 公寓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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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比赵大勇想象的要差。
不,他想象过很差。1976年他住在村里的土坯房,下雨天要用脸盆接水;艾尔德拉大陆前十年他睡过马厩、山洞、矮人矿道的废弃工棚。他对居住条件没有任何不切实际的期待。
但眼前这间公寓还是刷新了他的下限。
三室一厅,建筑面积七十二平米,实际使用面积大概六十出头。客厅堆着上一任租客留下的东西——一个缺了腿的沙发、一台二十寸的老式电视机、三把款式各异的椅子,没有一把是完整的。厨房的水龙头拧开之后要先响十秒钟的“空袭警报”才能出水,出水的前五秒是铁锈色的。卫生间的门关不上,因为门框变形了,得用膝盖顶一下才能卡住。
“这房子,”李翠芬站在客厅中央,拄着扫帚环顾四周,“比我在宗门的杂物间还破。”
“宗门的杂物间多大?”赵大勇问。
“八平米,但只有我一个人住。”
“现在咱们四个人住七十二平米,”赵大勇算了一下,“人均十八平米,比杂物间强。”
顾飞飞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扒着门框,身体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逃跑的姿势,目光从缺腿沙发扫到发黄的墙壁,再到窗户上糊着的旧报纸。
“有蟑螂吗?”她小声问。
“肯定有。”程子轩说,他已经蹲下来检查了墙角,“根据墙角的粪便分布密度和大小,初步判断至少有德国小蠊和美洲大蠊两个品种。建议采购蟑螂药,有效成分推荐呋虫胺。”
顾飞飞的脸白了。
“行了行了,”老周从后面挤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文件,“条件是不太好,但免费的。你们先将就着住,等找到工作稳定了,再自己租房。”
他走到客厅中间,把文件袋放在唯一稳固的物件上——一个倒扣的塑料桶。
“现在办正事,你们每个人的档案都在这里,需要签字确认,然后我给你们讲讲再就业中心的情况。”
赵大勇接过自己的档案袋。牛皮纸的,上面印着“绝密”两个字,下面盖了一个红章:“归途计划·穿越者档案·第ET-2048号”。
打开来,第一页是基本信息,大部分是错的。姓名:赵大勇(曾用名:无)。性别:男。出生日期:1950年3月12日。穿越时间:1976年8月23日。穿越地点:河北省某县某村某路口。穿越方式:大雾。
穿越后身份:艾尔德拉大陆北境煎饼商贩。
“煎饼商贩,”赵大勇念出声,“我在那边是有称号的,‘煎饼和平使徒’。编年史都记了。”
老周面无表情:“档案是归途计划总部统一录入的,称号类信息没有收录。您要是有异议可以填申诉表,申诉周期大概六个月。”
“……算了。”
李翠芬的档案更简洁。穿越后身份:天衍宗杂役弟子。备注栏写着:“该员灵根资质不合格,无修炼记录,五十年间未参与任何宗门事务。”
李翠芬看着“无修炼记录”这五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顾飞飞的档案上写着:穿越后身份:深渊第七层投诉处理中心客服专员。备注栏:“该员在深渊期间未展现任何战斗能力,未参与任何深渊政治活动。工作内容为处理恶魔投诉,岗位稳定系数较高。”
顾飞飞盯着“岗位稳定系数较高”几个字,想起了那些试图把她的灵魂撕碎的恶魔领主。她什么也没说,把档案合上了。
程子轩的档案最厚。因为他在星际联邦的三十年有完整的后勤记录:标签科员工,评级A(优秀),错误率0.0003%,是所有标签科员中最低的。备注栏写着:“该员对标签分类有超常天赋,但社交能力极差,从未参加部门团建。”
程子轩看着“社交能力极差”这个评价,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签完了吧?”老周收回档案,从塑料桶上的文件袋里抽出四本小册子和四张卡片。
小册子就是《穿越者再就业指南》,封面是蓝天白云和一群微笑的人,标题下方有一行小字:“国家穿越者再就业中心编制”。翻开第一页,目录写着:第一章:欢迎回家(含心理调适建议);第二章:穿越者权益保障政策解读;第三章:就业市场现状与岗位推荐;第四章:社保、医保、公积金办理指南;第五章:常见问题Q&A。
赵大勇随手翻到第五章,第一问是:“我是穿越者,我需要缴税吗?”答案是:“是的,穿越者与普通公民享有同等权利,也承担同等义务,请依法纳税。”
“我们连工作都没有,”赵大勇说,“纳税个屁。”
老周假装没听见,继续发卡片。卡片是临时身份证,白色的,印着“中华人民共和国穿越者临时身份证”字样,有效期三年。照片是系统自动生成的——赵大勇看着自己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觉得怪怪的。四十年后他回到地球,用的还是二十六岁时的照片。
“低保每月2000元,”老周说,“每个月15号打到你们的临时社保卡里,今天是5号,下个月15号你们才能领到第一笔钱。这一个月你们怎么过?”
他停顿了一下,从文件袋最底下掏出四个信封。
“这里是五百元现金,归途计划给的第一批安置费,也是最后一批,每人一份,省着点用。”
赵大勇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心里大概有了数。五百块,一个月,每天每人不到二十块钱。
“还有,”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这是再就业中心的地址,明天早上九点,你们去中心报到。会有工作人员给你们做能力评估、职业规划,然后安排培训课程。”
“培训什么?”李翠芬问。
“什么都有。电脑操作、面试技巧、简历撰写……你们离开地球太久了,很多东西都要重新学。比如智能手机怎么用、二维码怎么扫、共享单车怎么骑。”
顾飞飞的脸色更难看了。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老周看了看手表,“我还有一批穿越者要去接。你们先安顿下来,明天见。”
他转身要走,赵大勇叫住他:“老周,等等。这公寓的钥匙呢?”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看了看,又放回去,换了一把,又看了看,最后干脆把整个钥匙串拿出来,一个一个试。
“应该是这个,”他拔出其中一把递给赵大勇,“你们自己分一下,我走了。”
门关上了。
四个人站在客厅里,面面相觑。
程子轩第一个打破沉默:“我需要分配房间,三间卧室,四个人,建议两两合住。”
“我跟谁?”顾飞飞的声音从门框那边飘过来,她还没进来。
“随机分配。”程子轩说。
“我不随机,”李翠芬说,“我睡最小的那间就行,我在宗门杂物间睡习惯了,地方小反而踏实。”
赵大勇看了看三个卧室:主卧大概十二平米,有一张双人床和一张桌子;次卧十平米,一张单人床;最小的那间只有六平米,放了一张行军床,连转身都困难。
“那主卧谁住?”赵大勇问。
没人回答。
“要不这样,”赵大勇说,“李大姐睡小间,程子轩睡次卧,主卧我和顾飞飞一人一半?”
顾飞飞猛地摇头:“不,我不要和任何人住一个房间。”
“那你睡客厅?”
顾飞飞看了看缺腿的沙发,又看了看窗户上的旧报纸,沉默了。
最后的分房结果是:李翠芬住小间,程子轩住次卧,赵大勇住主卧,顾飞飞——睡客厅。她把沙发推到墙角,用公寓里找到的旧床单搭了一个帘子,把自己围起来。
赵大勇问她要不要被子,她说不用。李翠芬问她要不要枕头,她说不用。程子轩问她要不要一个分类标签系统来整理她的帘子区域,她没回答。
晚上十点,公寓安静下来。
赵大勇躺在主卧的双人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矮人王的脸。他看着那张“脸”,想起了今天下午应该给老矮人做的五十套煎饼。
薄脆是昨天炸好的,放在密封罐里,够用三天;霜麦面糊还在发酵桶里,温度正好;龙息椒的最后一罐还没开封。
全没了。
他翻了个身,床板发出一声惨叫,弹簧硌着他的腰,比马厩的干草堆还难受。
隔壁次卧传来程子轩的声音,他在说话,但不是跟任何人说话——他在背诵《再就业指南》的目录。赵大勇听到“第一章、第二章、第三章”的声音,像一台人形复读机。
最小的房间里没有声音,李翠芬大概已经睡了。她在宗门每天四点起床扫地,生物钟应该还没调过来。
客厅里,顾飞飞的帘子后面偶尔传来细微的声响,像有人在翻来覆去,又像有人在无声地哭。赵大勇不确定,也没有去确认。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
这一夜,四个人做了四种不同的梦。
赵大勇梦见自己站在煎饼车前,面前排着长队,矮人王、精灵王、人族国王,所有人都在等他摊煎饼。他一个一个地摊,摊完一个给一个。排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他抬起头,发现那个人是自己——1976年的自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推着一辆二八大杠。
“你谁啊?”赵大勇问。
“你。”对方说。
然后他就醒了。
早上六点,赵大勇被一阵“唰唰”声吵醒。
他走出卧室,看到李翠芬正在扫地。她从客厅的角落开始,顺时针方向,一圈一圈地扫。扫帚是她在公寓楼道里找到的——一把快秃了头的塑料扫帚,但她用得比任何人用魔法杖都熟练。
“李大姐,这才六点。”赵大勇打了个哈欠。
“我在宗门每天四点起,”李翠芬头也不抬,“今天还晚了两个小时。”
她扫得很慢,但很认真。每扫一圈,赵大勇就觉得客厅亮了一点。不是光线变亮了,是“感觉”变亮了。灰尘还在,破沙发还在,旧电视还在,但整个空间的气场不一样了。
“你这扫地,”赵大勇说,“是不是有什么门道?”
李翠芬停下扫帚,直起腰看了他一眼:“就是扫地,五十年了,就干这一件事。”
“我听说你在宗门能通过扫地调整气韵。”
“气韵?”李翠芬想了想,“我不懂那些,我就是觉得,扫干净了,人待着舒服。”
她继续扫地。扫到顾飞飞的帘子前面时,她停了一下,轻声问:“姑娘,起了吗?”
帘子后面没有声音。
李翠芬用扫帚尖轻轻挑开帘子的一角,看到顾飞飞蜷缩在沙发上,眼睛睁着,但没有焦距。她大概一整夜没睡。
“再睡会儿?”李翠芬问。
顾飞飞摇头。
“那起来吃点东西,待会儿要去再就业中心。”
顾飞飞坐起来了。她的头发乱成一团,眼袋发青,嘴唇干裂。看起来不像二十六岁,像四十岁。
程子轩从次卧走出来的时候,已经穿戴整齐了。他的星际联邦工装洗干净了(虽然不知道在哪洗的),标签科的臂章端端正正地贴在袖子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镜擦得锃亮。
“早上好,”他说,“我已经计算了去再就业中心的最优路线。步行二十五分钟,公交十二分钟,打车六分钟。考虑到我们目前的经济状况,建议步行。”
“我同意。”赵大勇说。
四个人出了门。赵大勇走在最前面,程子轩在旁边看手机导航(老周昨晚给每个人都发了一部最便宜的老人机,程子轩研究了三个小时,已经能熟练使用地图功能)。李翠芬走在中间,手里还攥着那把秃头扫帚——她说“不拿着不踏实”。顾飞飞走在最后面,低着头,跟前面的人保持至少两米距离。
再就业中心在老城区的一栋旧写字楼里。
说是“中心”,其实就是租了写字楼的四层和五层。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水泥。大门上方的招牌写着“穿越者再就业中心”几个大字,下面还有一行英文翻译,但翻译错了,“再就业”写成了“再就职”。
一楼大厅有个保安,穿着不合身的制服,正趴在桌上打瞌睡。程子轩敲了敲桌子,保安猛地惊醒,抹了把口水,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们一眼。
“穿越者?”保安问。
“对。”
“四楼,电梯在右边。”
电梯是老式的,关门的时候要用力拉一下铁栅栏。赵大勇拉了一下,没拉动;李翠芬用扫帚柄顶了一下,门关上了。电梯“咯噔咯噔”地往上爬,每一层都要抖三抖。
四楼到了。
门一开,赵大勇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走廊里全是人。
不,不是普通的人——是穿越者。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因为这些人身上穿着各种各样的“异世界服装”。有穿魔法袍的,有穿修真道袍的,有穿星际作战服的,还有穿……兽皮的?
“让一让,让一让,”一个穿道袍的年轻男人从人群中挤过去,胳膊上还挂着一个人,“师兄,你醒醒,别在这儿打坐,挡路了!”
那个“打坐”的师兄闭着眼睛,盘腿坐在走廊正中间,嘴里念念有词。赵大勇听了一耳朵,像是在念某种咒语,但念了两句就卡壳了,大概是灵力被封之后咒语也不灵了。
“这是什么情况?”赵大勇问旁边一个穿魔法袍的中年女人。
女人翻了翻白眼:“报到,所有被召回的穿越者都要来这里办手续。今天是第三天,前面还有两批没办完。排队吧,我昨天排了一天,今天还要继续排。”
赵大勇看了看走廊尽头。队伍弯弯曲曲,绕过了好几个房间,看不到头。
程子轩已经开始计算了:“目测排队人数约八十人,每个窗口处理速度约三分钟每人,共计需四小时。建议分头行动。”
“分头?”李翠芬问。
“我观察,排队队列实际上有多个窗口。但很多人不知道,因为指示牌不明显。”程子轩指着走廊两侧,“左边有三个窗口,右边有两个。左边的第二个窗口人最少,因为被柱子挡住了。”
他说完就径直走向左边第二个窗口,穿过人群,准确地在柱子后面找到了一个几乎没人注意的窗口。
“嘿!”排在前面的几个人喊起来,“你插队!”
“我没有插队,”程子轩说,“你们排队的位置对应的窗口是左边第一个。左边第二个窗口的队列在这里,我是第一个人。”
他指了指自己脚下,地上确实有一个模糊的“窗口2”指示标识,但被柱子和人群挡住了,几乎没人看到。
人群骚动了一会儿,但程子轩的逻辑无懈可击。很快,其他穿越者也发现了这个“新窗口”,开始往这边挤。程子轩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至少他是第一个。
赵大勇、李翠芬和顾飞飞没跟他去,因为赵大勇看到了一个更重要的东西。
走廊尽头有一个房间,门上贴着“穿越者食堂”四个字。
“先去吃饭,”赵大勇说,“吃饱了再排队。”
食堂不大,十几张塑料桌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煮白菜的味道。窗口后面是一个胖阿姨,穿着白色围裙,手里拿着一个大勺子。
“吃什么?”胖阿姨问。
“有什么?”
“米饭、炒白菜、西红柿蛋汤。”
“多少钱?”
“穿越者免费,政府补贴的。”
赵大勇眼睛一亮:“来两份。”
他端着两份餐盘回到桌上,一份给自己,一份给李翠芬。顾飞飞说不饿,赵大勇没理她,把一份米饭推到她面前。
“吃。”
顾飞飞看了看米饭,又看了看赵大勇,拿起筷子,夹了一粒米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程子轩办完手续回来的时候,餐盘里只剩白菜汤了。他看了看汤的颜色,分析了一下成分:“大白菜、西红柿、鸡蛋、盐、水、疑似味精。营养基本达标。”
他端起碗,喝得很慢,像是在做某种实验。
吃完饭,赵大勇也去排队了。等他办完手续出来,已经快中午十二点了。
手续内容很简单:填表、拍照、按手印、领取《再就业指南》(他们已经有了,但工作人员又给了四本,说是“新版”)、预约能力评估和职业规划。
“能力评估什么时候做?”赵大勇问窗口里的小姑娘。
小姑娘看了一眼电脑:“您约的是明天上午十点。请准时到,迟到重约。”
“职业规划呢?”
“能力评估之后自动安排。”
赵大勇拿着预约单走出窗口,看到李翠芬正和一个老太太聊天。老太太看起来七八十岁,穿着粗布衣服,头发全白了,手里也拿着一把扫帚——比李翠芬的秃头扫帚还破。
“我也是扫地的,”老太太对李翠芬说,“不过我不是修真界,我是魔法世界的。给一个法师塔扫地,扫了六十年。”
“六十年?”李翠芬难得露出惊讶的表情。
“是啊,从十八岁扫到七十八岁。那个老法师死了之后,他的弟子把我赶出来了。我本来在街上流浪,就被召回来了。”老太太说着说着眼圈红了,“我在地球上也没人了,我穿越的时候才十八,现在九十八了——不对,在地球时间我只离开了四十年,但我在那边老了六十岁。我到底多大,我自己都算不清了。”
李翠芬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叫什么?”
“王桂兰。”
“王大姐,你要是没地方住,可以先跟我们挤一挤。公寓虽然小,但沙发还能睡一个人。”
顾飞飞在旁边听到“沙发还能睡一个人”,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老太太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再就业中心有临时床位。我一个老太太,不给你们添麻烦。”
“不麻烦。”李翠芬说。
赵大勇走过来,看了看老太太,又看了看李翠芬,没问为什么,直接说:“行,那就一起。不过得问问老周。”
老周正在五楼的办公室里焦头烂额地接电话。赵大勇推门进去的时候,他的电话已经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两只手同时在翻两个文件夹。
“对,我知道……不,那个不是我的责任……行,行,我尽量……挂了。”
他挂了电话,瘫在椅子上,头发比昨天更少了。
“你们办完手续了?”老周有气无力地问。
“办完了,”赵大勇说,“有个事儿想问你。我们公寓还能再加一个人吗?”
老周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你们七十二平米住四个人还不够挤?”
“来了一个老太太,七十多了,扫地扫了六十年的,没地方住。”
老周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公寓是按四人配置批的,加人要打报告,但报告批下来至少要两周。”
“那这两周怎么办?”
老周想了想:“先住着,别声张。如果有人查,就说她是来串门的。”
“行。”
赵大勇转身要走,老周又叫住他:“等一下,我有个事跟你们说。”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打印着一则通知。
“这是什么?”赵大勇接过来看。
“全球归途计划总部的最新指示,从下周开始,所有穿越者必须参加‘维度适应力培训’,不参加的话,低保停发。”
“培训什么?”
老周指了指通知上的内容。赵大勇念出声:“维度适应力培训课程包括:第一课,地球现代生活常识;第二课,智能手机与互联网应用;第三课,情绪管理与穿越后心理调适;第四课,职场沟通与团队协作;第五课,防诈骗与安全防范。”
“防诈骗?”赵大勇笑了,“我摊了四十年煎饼,还能被诈骗?”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笑:“上周有个穿越者,在修真界当了三百年掌门的,回来第二天就被骗了八万块。骗子冒充公安局说他涉嫌洗钱。”
赵大勇的笑凝固了。
“还有,”老周继续说,“培训课的老师不是普通人,是第一批被召回的穿越者。他们回来得早,已经适应了,现在来帮你们。”
“穿越者教穿越者?”
“对,归途计划觉得这样更有效。你们明天做能力评估的时候,会见到你们的培训老师。”
赵大勇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看到走廊里的穿越者少了一些。大部分人都办完了手续,有的走了,有的在食堂里坐着发呆,有的蹲在墙角打电话——打给谁不知道,因为他们的亲人都不记得他们了。
他听到一个年轻女孩对着手机说:“妈,是我啊,我是小敏……你不记得我了?我是你女儿啊……对,我穿越了……不,我没疯……妈?妈?”
电话挂了。女孩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赵大勇移开目光,走下楼。
下午两点,四个人回到公寓。王桂兰老太太也跟着来了,她背着一个小包袱,里面是一身换洗衣服和一把破扫帚。李翠芬把小房间让给她,自己搬到了客厅。顾飞飞的帘子被挤到了一边,她缩在沙发的角落,眼神空洞。
“顾姑娘,”李翠芬对她说,“你要是嫌挤,我把帘子往这边拉一下,给你隔个小空间。”
顾飞飞点了点头,没说话。
赵大勇在厨房里转了一圈,冰箱里有几个鸡蛋、一把蔫了的青菜、半瓶酱油。橱柜里有一袋米、一包盐、一桶油。
“晚上我做饭。”他说。
“你会做饭?”李翠芬问。
“我会摊煎饼,做饭也差不多。”
晚饭是蛋炒饭。赵大勇用仅有的食材做了满满一锅,米粒金黄,鸡蛋均匀地裹在上面,青菜切碎了拌进去,颜色好看,香气扑鼻。
王桂兰老太太吃了第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
“怎么了?”赵大勇吓了一跳。
“没事,”老太太抹了把眼泪,“我就是……太久没吃过家里的饭了。魔法世界的饭都是用法术变的,吃着没味道。六十年了,我都快忘了米饭是什么味了。”
李翠芬没说话,但她吃饭的速度慢了下来,每一口都嚼很久。
顾飞飞吃了小半碗就放下了筷子。程子轩吃完之后,把碗筷按大小排列好,端到厨房洗了。
晚上八点,赵大勇站在阳台上抽烟。烟是回来的路上买的,最便宜的那种,五块钱一包。他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四十年没抽地球的烟了,艾尔德拉大陆的烟草是精灵种的,又香又醇,不呛嗓子。
老周在电话里说的事在他脑子里转。防诈骗培训、穿越者当老师、维度适应力……这些词听起来像天书。
但他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今天在再就业中心,他看到了很多穿越者。穿魔法袍的、穿道袍的、穿星际作战服的——大部分人都跟他一样,眼睛里有一种光。
不是希望的光。
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光。
他在艾尔德拉大陆见过这种光。战争难民、流离失所的平民、被魔法摧毁家园的农民——他们的眼睛里就是这种光。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看到这种光了。
“赵哥。”
身后传来声音。顾飞飞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阳台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杯子。
“喝点水。”她把杯子递过来。
赵大勇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是白开水,烧开的,还有点烫。
“谢谢。”
顾飞飞没有走,她站在阳台门口,看着楼下的街道。路灯昏黄,偶尔有电动车驶过,发出嗡嗡的声音。
“你觉得,”她突然开口,“我们能适应吗?”
赵大勇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我在艾尔德拉大陆的第一年,也觉得自己适应不了。那个地方连面粉都没有,我花了三年才种出霜麦。但后来呢?我摊了四十年煎饼。”
“摊煎饼和适应地球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赵大勇把烟头掐灭,“都是从头学起。”
顾飞飞沉默了。
“早点睡,”赵大勇说,“明天还要去做能力评估,不知道要评估什么,但我估计不会太难。”
他走回客厅的时候,看到程子轩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再就业指南》,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李翠芬在帮王桂兰铺床,把唯一的枕头让给了她。
客厅的帘子拉上了,顾飞飞的“领地”缩成了一个角落。
赵大勇躺在主卧的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李翠芬在轻声说话,王桂兰在低声哭,程子轩在翻书,顾飞飞在帘子后面安静得像不存在。
他想,这就是家了。
不是艾尔德拉大陆的石屋,不是矮人王的黄金煎饼车,不是精灵王为他举办的和平宴会。
是一间破公寓,一把秃扫帚,一本写满废话的指南,和四个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的人。
他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那个“空了一块”的地方。魔力封印留下的空洞还在,像一个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但他还活着。
肚子还饿着。
明天还要去评估。
赵大勇闭上眼睛,在床板弹簧的咯吱声中,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这一夜,他梦见自己真的在摊煎饼。面糊是地球的,鸡蛋是地球的,薄脆是地球的。他摊了一套,咬了一口。
味道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