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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合租修罗场 赵大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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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勇是被一阵“唰唰”声吵醒的。
不是李翠芬的扫地声,李翠芬扫地是有节奏的,顺时针,三圈,像一首重复了五十年的老歌,听着反而能入睡。
这个声音不对。
他睁开眼,看到程子轩蹲在卧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尺子——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塑料尺——正在测量门框到墙壁的距离。
“你在干什么?”赵大勇揉着眼睛问。
“测量房间的黄金分割点,”程子轩头也不抬,“根据斐波那契数列,这个房间的最佳家具布局应该是床位于东北角,衣柜西南,书桌靠窗。但目前的布局不符合最优解,我需要重新调整。”
赵大勇看了看自己的卧室,床在中间,衣柜在左边,书桌在右边,他觉得挺好的,至少比马厩好。
“你昨晚不是睡次卧吗?怎么跑我这儿来了?”
“次卧已经调整完毕,现在是主卧。”
赵大勇坐起来,盯着程子轩看了五秒钟,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
“你要调整我的房间?”
“我们的房间,合租意味着公共区域的资源共享和空间优化。主卧虽然是你在住,但整个公寓的空间利用应该遵循最优原则。”
赵大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程子轩的逻辑好像没有漏洞——如果“最优原则”算逻辑的话。
“行吧,”他穿上鞋,“你量你的,我去做早饭。”
厨房里,李翠芬已经在扫地了。
不,不是在扫厨房的地。她站在厨房正中间,扫帚悬在半空中,没有接触地面,但她的手腕在微微转动,像是在画某种看不见的图案。
“李大姐,你这是……扫地还是做法?”
“理顺气韵,”李翠芬说,“这个厨房的气场不对,水槽和灶台的位置相冲,容易引发矛盾。”
“引发矛盾?”赵大勇看了看水槽和灶台,它们之间隔了大概一米五,一个洗菜一个炒菜,他实在看不出这两个静止的物体能引发什么矛盾。
“你不懂,”李翠芬收起扫帚,“我在宗门扫地五十年,见过太多因为丹房和药房位置不对导致炼丹失败的案例。气韵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它会影响人的情绪。水属阴,火属阳,阴阳对冲,住在这里的人容易吵架。”
赵大勇决定不跟她争,他打开冰箱,想看看昨天剩下的食材还能做什么。
冰箱里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鸡蛋——昨天还有六个,现在整整齐齐地排成两排,蛋尖朝上,按照大小顺序排列。青菜——昨天是一把蔫了的青菜,现在被摘掉了黄叶,洗得干干净净,用保鲜膜包好,标签上写着“青菜,保质期至X月X日”。酱油瓶——瓶身上贴了一张小纸条:“开封日期:昨日,建议一个月内用完。”
“程子轩!”赵大勇喊了一嗓子。
程子轩从卧室探出头:“什么事?”
“你动冰箱了?”
“是的,冰箱是公共区域,需要建立分类和标签系统。我昨晚花了一个小时完成了初步整理,鸡蛋已经按大小排序,蔬菜按保质期排列,调料按使用频率分类。建议以后大家按照这个系统取用物品,保持整洁。”
赵大勇深吸一口气,他在艾尔德拉大陆见过矮人的武器库、精灵的图书馆、龙族的宝藏洞穴,没有一样比眼前这个冰箱更让他感到震撼。
“行,”他说,“饭我做,你别动厨房就行。”
“厨房也需要整理,”程子轩说,“我已经完成了灶台区域的初步测量,锅铲的最佳悬挂位置是——”
“程子轩。”
“什么?”
“出去。”
程子轩看了看赵大勇的表情,似乎在计算“坚持整理厨房”和“维护室友关系”之间的最优解。计算了大概两秒钟,他得出结论:“好的。”然后转身走了。
赵大勇关上门,对着冰箱叹了口气,他拿出四个鸡蛋、那把被精心包装的青菜、半袋面粉。没有霜麦,没有岩鸡蛋,没有龙息椒,只有地球的普通面粉,普通鸡蛋,普通青菜。
他打开燃气灶,火苗是蓝色的,比魔法炉的火稳定多了。他热锅,倒油,打鸡蛋——蛋液在热油里迅速凝固,边缘焦黄,香气四溢。
“不错,”他自言自语,“地球的鸡蛋还行。”
他把炒好的鸡蛋盛出来,用剩下的油炒青菜。青菜下锅的时候“刺啦”一声,水汽蒸腾。加盐,翻炒,出锅。然后他用面粉和水调了一碗面糊,摊了三张薄饼——不是煎饼果子那种,是家常的鸡蛋软饼。
四张饼,一盘炒鸡蛋,一盘炒青菜。
他端着盘子走出厨房的时候,看到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不,不是“坐”,是“占据”了各自的领地。
李翠芬盘腿坐在客厅正中央的地板上,闭着眼睛,扫帚横放在膝盖上,像是在打坐。王桂兰老太太坐在她旁边,也拿着扫帚,也在打坐。两个扫地婆并排坐着,像两尊门神。
顾飞飞缩在沙发角落的帘子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的帘子系统昨晚被程子轩“优化”了——程子轩认为帘子的悬挂方式不符合力学原理,重新系了绳子,现在帘子拉得笔直,顾飞飞的“领地”变成了一个标准的矩形,但她看起来更不自在了。
程子轩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再就业指南》、预约单、临时身份证、以及几张他手绘的“公寓物品分类图”。他把这些文件按某种赵大勇看不懂的顺序排列,像在玩一种只有他自己懂的扑克牌。
“吃饭了。”赵大勇把盘子放在餐桌上。
李翠芬和王桂兰同时睁开眼睛;顾飞飞从帘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程子轩把文件收起来,按照“餐具使用顺序”摆放好筷子。
五个人围坐在餐桌前——准确地说,是四个人坐在椅子上,顾飞飞端着一个碗缩回了帘子后面。
赵大勇咬了一口鸡蛋软饼,嚼了嚼,皱了皱眉。
“不好吃?”李翠芬问。
“面不对,地球的面粉没有霜麦的韧性,摊出来的饼不够筋道。鸡蛋也差了点,不够香。青菜还行,就是老了点。”
“那你还吃?”王桂兰问。
赵大勇又咬了一大口:“因为饿了。”
吃完早饭,赵大勇在厨房洗碗。程子轩走进来,站在他身后,不说话。
赵大勇等了一会儿,见他还不说话,问:“有事?”
“有。”
“什么事?”
“我需要跟你讨论客厅物品的摆放问题。”
赵大勇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程子轩,我跟你说个事。你在星际联邦贴了三十年标签,标签贴得好,我佩服你,但这里是地球,这间公寓不是仓库,我们不是零件。有些东西不需要贴标签,不需要分类,不需要按什么最优原则摆放。”
程子轩沉默了几秒,问:“为什么?”
“因为——”
赵大勇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解释不了。在艾尔德拉大陆,他可以用魔法原理、炼金公式、甚至烹饪理论来解释任何事情。但“为什么不需要分类”这个问题,他找不到答案。
“因为这是家。”李翠芬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家不是仓库,仓库要整齐,家要舒服。”
“舒服的标准是什么?”程子轩问。
“就是你待着不累。”
“不累是生理状态还是心理状态?”
李翠芬看了他一眼,没回答,转身走了。
程子轩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不是困惑,而是“有数据缺失但不知道如何补全”的表情。
赵大勇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有些事,贴标签是贴不明白的。”
下午两点,顾飞飞从帘子后面出来了。
不是自愿出来的,是客厅里太吵了。
起因是王桂兰老太太在客厅里扫地——用她自己的扫帚,按照她自己的节奏。李翠芬也在扫地——用她自己的扫帚,按照她自己的节奏。
两个人的节奏不一样。
“王大姐,你扫的方向不对。”李翠芬停下扫帚。
“怎么不对了?”王桂兰也停下来,“我在法师塔扫了六十年,一直都是这么扫的。”
“你扫的是顺时针,但客厅的格局适合逆时针。你看这个沙发的朝向,还有窗户的位置,逆时针才能理顺气韵。”
“我不懂什么气韵。我就知道,扫地要从里往外扫,把灰尘扫出去。”
“从里往外扫会把气韵打散,要从外往里扫,把气韵聚起来。”
“灰尘和气韵有什么关系?”王桂兰糊涂了。
“关系大了。”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程子轩从次卧走出来,手里拿着尺子,看了看两位老太太,又看了看赵大勇。
“需要我介入吗?”他问。
“不需要。”赵大勇说。
但程子轩已经介入了。
他走到两位老太太中间,用尺子在地上画了一条直线:“李女士的扫地方向是逆时针,王女士是顺时针。根据我的观察,客厅的灰尘分布并不均匀,东侧灰尘密度较高,西侧较低。建议两位分工合作:李女士负责东侧逆时针清扫,王女士负责西侧顺时针清扫。互不干扰。”
两位老太太同时看向他。
“你是说,”李翠芬说,“让我只扫一半?”
“是的。”
“那另一半呢?”
“王女士负责。”
“那客厅中间呢?”
“两位扫到中间自然交汇,灰尘会在交汇处集中,便于统一清理。”
李翠芬和王桂兰对视了一眼。
“这孩子,”王桂兰说,“脑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不是毛病,”李翠芬说,“是没在人间待过。”
程子轩的表情依然是空白的,但他的尺子微微抖了一下。
下午四点,公寓里爆发了第一次“战争”。
导火索是顾飞飞的帘子。
程子轩认为帘子的悬挂方式仍然不符合“最优方案”,趁顾飞飞去厕所的时候,把帘子重新调整了。他按照黄金分割比例,将帘子分成了三个区域:左侧30%用于遮挡,中间40%用于过渡,右侧30%用于装饰。
他还给帘子贴了一张标签:“客厅装饰物-帘子-顾飞飞的领地-请勿随意移动”。
顾飞飞从厕所回来,看到自己的帘子变成了三个区域,还有一张标签贴在正中间。
她站在那里,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愤怒的抖。
“你动了我的帘子。”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我优化了它的结构。”程子轩说。
“我没有让你优化。”
“但结构不合理——”
“我不需要合理!”顾飞飞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大得整个楼都能听到,“我需要它是我离开之前的样子!我需要它不要被任何人碰!我需要一个地方——一个地方——是我的!”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碎了,像玻璃掉在地上。
客厅里安静了。
赵大勇从厨房探出头;李翠芬停下扫帚;王桂兰从打坐中睁开眼睛。
程子轩站在帘子前面,手里还拿着多余的绳子,脸上的表情终于不再是空白的了。他看起来像一个计算机程序收到了无法处理的指令——所有指示灯都在闪,但不知道该怎么响应。
“我……”他开口了,但只说了这一个字就停住了。
顾飞飞转身走进了厕所,关上门。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开得很大,盖住了其他声音。
赵大勇走到程子轩面前,低声说:“把帘子恢复原样。”
“但恢复原样不符合——”
“程子轩。”赵大勇的声音不大,但很重,“恢复原样。”
程子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帘子,然后蹲下来,开始把帘子恢复成顾飞飞原来的样子。他拆掉标签,解开绳子,把帘子重新搭在原来的挂钩上。他的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他无法理解但必须执行的事。
帘子恢复原样之后,赵大勇走到厕所门口,敲了敲门。
“顾飞飞,帘子弄好了,你出来看看。”
水龙头关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顾飞飞的眼睛露出来。她看了看帘子——歪歪扭扭的,左边的挂钩比右边低两公分,帘子下摆拖在地上,完全不符合任何美学或力学原理。
但那是她的帘子。
她从厕所里走出来,走到帘子前面,用手指摸了摸那块被贴过标签的地方。标签撕掉了,但胶水还留着一点,粘粘的。
她没说话,钻进帘子后面,把帘子拉上了。
赵大勇转向程子轩。
程子轩站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那根多余的绳子。他的表情恢复了空白,但空白得不太对劲——像是一张纸被揉皱了又压平,痕迹还在。
“我不知道,”程子轩说,“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我计算了最优方案,标签系统可以提高30%的空间利用率,分类标识可以减少45%的寻找时间。这些都是正面的优化,她为什么生气?”
赵大勇看着他,想起自己在艾尔德拉大陆的第一年。那时候他也不懂很多事情——为什么精灵会在满月的时候哭泣,为什么矮人会在锻造的时候唱歌,为什么龙族会为了一个玩笑屠城。
他花了十年才明白:有些事不需要理由。
“因为那个帘子,”赵大勇说,“是她在这个公寓里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你动了它,就像……就像有人把你的标签系统全部打乱,把你贴好的标签全部撕掉,然后把所有零件混在一起。你什么感觉?”
程子轩想了想:“那会很糟糕。”
“对,她也是。”
程子轩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绳子。沉默了很久,他说:“我应该道歉。”
“应该。”
他走向帘子,站在外面,说:“顾飞飞,对不起。我不应该动你的帘子。”
帘子后面没有声音。
“我不理解‘属于自己的东西’这个概念,”他继续说,“但我不需要理解才能尊重,以后我不会再动你的帘子。”
还是没有声音。
程子轩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了次卧。他关上门之后,赵大勇隐约听到门后面传来翻书的声音——《再就业指南》翻到了“情绪管理与穿越后心理调适”那一章。
晚饭的时候,顾飞飞从帘子后面出来了。
她坐到餐桌前,自己拿了一副碗筷,夹了一块炒鸡蛋,放进嘴里,嚼了嚼。
赵大勇紧张地看着她。
“好吃。”她说。
赵大勇松了口气。
程子轩坐在对面,一直低着头吃饭,没有看任何人。但赵大勇注意到,他把自己的那碗饭分了一半,悄悄推到了顾飞飞那一侧。顾飞飞看到了,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谢谢,她把那半碗饭吃了。
李翠芬和王桂兰并排坐着,两个人的扫帚靠在一起靠在墙边。赵大勇不知道她们是什么时候和解的——也许是在他劝程子轩的时候,也许是在顾飞飞发火的时候。总之现在她们坐在一起,安静地吃着饭,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晚上九点,赵大勇坐在阳台上抽烟。今天抽的是第二根,还是呛,但比昨天好了一点。
程子轩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我查了资料,”程子轩说,“关于‘家’的概念。社会学定义是‘由血缘、婚姻或情感联系形成的初级群体所居住的空间’。心理学定义是‘提供安全感和归属感的环境’。我的行为——重新整理帘子——确实侵犯了顾飞飞的安全感。”
“你查资料了?”赵大勇有点意外。
“《再就业指南》第五章第38页有心理调适建议,我读了。”
“有用吗?”
程子轩想了想:“部分有用。它建议‘表达自己的感受’,但我不知道自己的感受是什么。它建议‘倾听他人的需求’,但我听到了顾飞飞的需求,却不理解为什么那个需求比空间利用率更重要。”
赵大勇把烟掐灭了。
“你不需要理解,”他说,“你只需要接受,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是不需要理解的,但你必须接受。比如矮人为什么那么爱吃煎饼,比如精灵为什么那么讨厌铁器,比如为什么有些人只想缩在一个帘子后面。”
程子轩沉默了很久。
“我不喜欢‘不需要理解’这个说法,”他终于说,“但我会试着接受。”
他转身走回客厅的时候,赵大勇听到他小声说了一句话。
“明天需要买新的挂钩,原来的挂钩已经松了。”
赵大勇笑了。
这天晚上,赵大勇躺在床上,听到公寓里各种声音。
李翠芬在客厅里轻声和王桂兰说话,声音很低,像在分享什么秘密;顾飞飞的帘子后面偶尔传来翻身的声响;程子轩的房间里,有人在用尺子测量——但这次不是在量公共区域,是在量他自己的床和墙壁之间的距离。
赵大勇闭上眼睛。
他想,修罗场的第一天,算是过去了。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