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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做了就做了,不用让你知道。” 第九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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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做了就做了,不用让你知道。”
周日这天,时小鸣难得睡了个懒觉。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浅金色的线。时小鸣伸了个懒腰,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却在回放昨天的事。
程焰说的话。
程焰冻红的手。
程焰说“没等多久”。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耳朵有点热。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然后他又想起来——
程焰车里淡淡的香味。
程焰送他到楼下,说了句“晚安”,然后站在车边,看着他上楼。
他每一次回头,程焰都在。
他笑了一下。
笑完愣住了。
有什么好笑的?
他把被子拉下来,盯着天花板。
手机响了。
[程焰]:醒了吗?
他看着那两个字,心跳快了一下。
[低声些]:嗯。
[程焰]:吃早饭了吗?
[低声些]:没。
[程焰]:想吃什么?我带过去。
时小鸣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
他想回“不用”。
打了两个字,删掉。
又想回“自己做”。
打了三个字,又删掉。
最后回的是:“不用麻烦了。”
程焰秒回:不麻烦。
他又回:真不用。
发完他等了一会儿。
程焰没再回。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
他知道程焰会来。
一定会的。
他下床去洗漱。
对着镜子,看到头顶上又立起来一撮呆毛。
平时他会沾水压一压,多少能压下去点。
但今天……
他看着那撮头发,想起程焰说的“挺好看的”。
他没压。
就让那撮头发立着。
洗漱完,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空的。
他关上冰箱门,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
然后就那么坐着。
发呆。
等人。
手机又响了。
[程焰]:开门。
他小跑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程焰站在门外。
一只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只手上挎着黑色大衣。
他打开门。
程焰笑了笑。
“早上好,时律师。”
时小鸣也回了一句:“早上好。”
然后他愣在那里。
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家里没有多余的拖鞋。
他挠了挠头。
程焰看出来了。
“不用穿拖鞋,”他说,“我穿袜子了。”
他走进来,把袋子放在餐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拿。
“草莓今天没来得及准备,”他顿了顿,“过两天就会有了。”
时小鸣看着他,没说话。
他看着程焰把东西摆好。
粥。包子。水果。小菜。
摆了半个桌子。
“吃吧。”
程焰直起身,拿起搭在椅子上的大衣,就要走。
“等等。”
程焰回头。
时小鸣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然后他开口。
“你……吃了吗?”
这句话是他准备好的。
刚才程焰拿东西的时候,他就在想。
想和眼前这个人一起吃早饭。
程焰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没。”
时小鸣抬起头,看着他。
“那要不……一起吃?”
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被风吹散。
程焰看着他。
眼神很软。
“好。”
两个人对坐在桌前。
时小鸣低头喝粥,程焰在对面吃包子。
谁都没说话。
但时小鸣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在一起吃饭了。
上一次是……
他想了想。
好像是上周?还是上上周?
他记不清了。
但他发现,这一刻,他不觉得陌生。
程焰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尝尝这个,”程焰说,“很好吃的。”
他低头吃了。
确实好吃。
是他第一次吃这个味道。
他偷偷看了程焰一眼。
程焰在喝粥,没看他。
但他看到程焰嘴角有一点弧度。
在笑。
时小鸣看到程焰在笑,他说了一句“我很喜欢喝你带来的粥。”
程焰听到后,他手里的勺子停住了两秒。
他抬起头,眼底有什么东西飞快地亮了一下,又被他压下去,最后只剩下一个温和的笑。
“喜欢就好。”
吃完饭,程焰收拾碗筷。
时小鸣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
“放着吧,”他说,“我来洗。”
程焰看了他一眼。
然后端着碗去了厨房。
打开水龙头。
时小鸣跟过去,站在旁边。
厨房不小,两个人站着也不挤。
但时小鸣就站在程焰旁边。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程焰洗碗。
他就那么看着
水声哗哗的。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程焰。”
“嗯?”
“你早上……几点起的?”
程焰想了想。
“六点吧。”
时小鸣愣住了。
“那么早?”
“嗯。”程焰把洗好的碗放到架子上,“去买粥,那家店开门早,去晚了要排队。”
时小鸣没说话。
他看着程焰的手。
修长的,骨节分明的。
此刻沾着水珠的手。
他想起昨晚那双冻得发红的手。
“你……”
他张了张嘴。
程焰回头看他。
时小鸣低下头,声音很轻。
“你以后……别那么早起来了。”
程焰看着他,没说话。
时小鸣继续说:“太早了,累。”
程焰笑了一下。
“好。”
他说。
但时小鸣知道。
他不会听的。
陆酌觉得自己是个好人。
真的,天地良心,他这辈子最大的优点就是讲义气。兄弟有难,两肋插刀;兄弟有喜,敲锣打鼓;兄弟追人,他比谁都操心。
所以他忍了整整三周,已经算是奇迹了。
这三周里,他看着程焰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开车绕半个城去那家老字号粥铺排队,买完粥再绕到律所楼下,发一条消息,等五分钟,确定时小鸣不会回,再开车回公司开晨会。
他看着程焰中午订饭,明明自己忙得连水都顾不上喝,还要研究哪家外卖好吃、哪家送得快、哪家包装好看不容易洒。
他看着程焰晚上“刚好路过”律所楼下,有时候等到十点、十一点,就为看时小鸣一眼,说两句话,然后心满意足地回家。
他看着程焰手机里存了十几条没发出去的“晚安”。
他看着程焰被时小鸣的“嗯”“哦”“好”敷衍了无数次,还笑着说“他回我了,今天回了一个字”。
陆酌觉得自己快憋出内伤了。
但他忍。程焰说了,别掺和,别多嘴,别给人压力。他懂,他都懂,感情这事儿得慢慢来,温水煮青蛙,火候到了自然熟。
可问题是——
“这他妈是温水煮青蛙吗?”陆酌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这是温水煮自己!人家青蛙都不知道你在煮!”
对面坐着的朋友被吓了一跳:“你说啥?”
陆酌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他烦躁地摆摆手:“没事,吃你的。”
他决定今天一定要找个机会跟时小鸣聊聊。
不是告状,不是多嘴,就是……就是随便聊聊。顺便提一嘴。不经意地。非常自然地。
机会来得比他想象得快。
周四中午,他去律所附近办事,办完事正好饭点。他给时小鸣发了条消息:[在律所吗?正好路过,请你吃饭?]
发完他自己都笑了——“正好路过”,这词儿现在都成他们家专用接头暗号了。
时小鸣回得很快:[在。]
陆酌想,就冲这个“在”字,程焰要是知道了得酸死——他发了多少条消息才换来一个字,自己一发就回了。
陆酌心里美滋滋的,觉得兄弟的感情自己有责任,兄弟追不上的人自己能约上饭,四舍五入约等于自己在替兄弟负重前行。
他们去了律所楼下的一家小馆子,时小鸣点的菜,都是家常的。陆酌一边吃一边观察对面的人——长得是挺好看,但也没到天仙下凡的程度;话不多,但也不冷;看起来很普通,但仔细看又有点不一样。
他大概明白程焰为什么栽了
“最近挺忙的吧?”陆酌找了个话头。
“还行。”时小鸣夹了一筷子菜。
“程焰那小子也忙,天天开会,开完会还要去……”陆酌及时刹住,好险,粥铺的事差点说漏嘴。
“去健身房。”他自己都觉得虚。
时小鸣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继续吃。
陆酌在心里给自己鼓掌——反应快,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
安静吃了一会儿,陆酌又忍不住了:“他最近是不是瘦了?”
“谁?”
“程焰啊。”
时小鸣筷子顿了一下:“……没注意。”
“也是,你天天加班,哪有时间看他。”陆酌叹了口气,“他天天绕路去给你买粥,能不瘦吗?”
时小鸣的动作停住了。
陆酌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继续感慨:“那家店在城东你知道吧?老字号,开了三十年了,每天五点开门,他六点就去排队,排完队绕半个城送到你那儿,再赶回公司开晨会。我都替他累,我说你换一家不行吗?楼下不就有粥铺吗?他说那家的粥不好喝,小米不够糯,红枣不够甜。”
他抬起头,发现时小鸣正盯着他。
那眼神,怎么说呢,有点奇怪。
陆酌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呃……”
时小鸣放下筷子:“城东?”
“那个……”
“老字号?”
“其实……”
“开了三十年?”
“不是,你听我解释——”
陆酌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好像解释不了。他低头看了看面前的菜,又抬头看了看时小鸣,最后破罐子破摔地叹了口气:
“行吧,我说漏嘴了。”
时小鸣没说话。
陆酌心虚地搓了搓手:“那什么……你别告诉他我说了啊,他会揍我的。”
时小鸣还是没说话。
陆酌有点慌了:“小时?时律师?小鸣哥?您倒是说句话啊。”
时小鸣低下头,拿起筷子,继续吃。
但陆酌看见了——他握着筷子的手,指节有点发白。
陆酌心里咯噔一下。完了,闯祸了。
“那个……”他小心翼翼地说,“其实吧,也没那么夸张,就是顺路,真的顺路,他公司最近在城东开了个新项目,正好——”
“陆酌。”时小鸣打断他。
“在。”
“老字号那家粥铺周日不是不开门吗?”
“嗯…程焰一开始以为是老板家有事出门了,去了几次才知道的。”
“那他…”
“你周日喝的是他提前订好的。”
时小鸣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责怪,也没什么质问,就是……有点空。
“我知道了。”时小鸣说。
然后继续吃饭。
陆酌坐在对面,食不知味地扒拉着碗里的饭,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又好像做对了什么。他想起程焰说过的话——“别给他压力,让他自己想清楚”。可是这样“想清楚”,要想到什么时候呢?
他看了看对面的时小鸣。
那个人低着头,吃得很慢,很认真,好像在完成什么任务一样。
陆酌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说:“那粥……真的挺好喝的。我喝过一次。”
时小鸣没抬头。
但陆酌看见,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吃完饭,陆酌抢着买了单,说是“顺路请的,不用客气”。时小鸣没跟他抢,道了谢,回了律所。
陆酌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掏出手机给程焰发消息:
[酌一口]:兄弟,我对不起你。
程焰秒回:[?]
[酌一口]:我把粥铺的事说漏嘴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
陆酌已经做好了被骂的准备,甚至做好了被揍的准备。
然后手机震了。
[程焰]:他怎么说?
陆酌想了想刚才时小鸣的反应——没说什么,就是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发白,就是睫毛颤了一下,就是那个有点空的眼神。
他打字:[什么都没说。]
程焰:[哦。]
陆酌急了:[就“哦”?你不问问细节?你不担心?你不生气?]
程焰:[我问他,他也不会说。]
陆酌愣住了。
程焰:[但他会想。]
陆酌盯着屏幕上的字,突然有点懂了。
他想起来刚才时小鸣离开时的背影——不像是生气,不像是抗拒,更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想得很认真,很慢,很小心。
陆酌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律所的方向。
那碗粥,排了那么多天的队,绕了那么多天的路,大概终于开始暖人了。
时小鸣回到办公室,盯着电脑屏幕,半天没动一下。
京远市的冬天来得早,气温极速下降,寒风吹得刺骨。
下午四点左右,程焰开完会,像往常一样给时小鸣发信息。
[程焰]:今天加班嘛?
时小鸣这个时候也刚开完总结会,看到信息,立马就回了。
[低声些]:不加
[程焰]:那我六点去接你
时小鸣想了想,回了一句:你不用来了
程焰看到这条,心里咯噔了一下。
紧接着又弹出一条:我去找你吧
程焰心里这下真开花了。
晚上六点,时小鸣准时出现在焰火金融楼下,手里还拎着一个礼袋。
程焰是第一次被人等,他今天比所有人都更期待下班,下了电梯,走到玻璃门,他看到了风中的时小鸣,拢了拢围巾,虽然瘦瘦的,但是站得很稳。
就像过去的这几年一样。
就像初冬的霜,不会主动靠近谁,也不会拒绝谁落在身上。清冷,易碎,藏着一整个没被看见的秋天。
他向时小鸣走过去。
“等冷了吧。”
“不冷,我穿得厚。”
时小鸣把手里的礼袋拆开,把里面的围巾拿出来,抖了抖,又仔仔细细地折了两下。
“天变冷了。”
他抬起双手,程焰微微弯了腰,时小鸣很自然地给他围上了。
“谢谢你,时律师。”
系好后,时小鸣又给程焰整理了一下。
“我们去吃饭吧。”
“好。”
“陆酌的餐馆?”
“好。”
初冬的余晖落在程焰的脸上,从眼底到嘴角都带着暖意,目光里映着时小鸣和今天的夕阳。
“我们散步过去吧。”
时小鸣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说。天其实挺冷的,但他不觉得。他只觉得,如果能和这个人多走一会儿、好像也不错。
“好。”
时小鸣和程焰并肩走着,程焰的步子依旧放得很慢,两个人的步伐不知不觉就齐了。
程焰的公司与陆酌的店之间只隔着两条街道。
不远也不近。
“你那天…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什么好告诉的。”
“你…”
“做了就做了,不用让你知道。”
“你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结果白排了,什么感觉?”
程焰想了想。
“没什么感觉。”
“就是想,明天换个地方买。”
“迟早能买到。”
时小鸣看了看程焰,又转过来,低着头。
“程焰。”
“嗯?”
“谢谢你。”
程焰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时小鸣这个时候已经听不见风声了。
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和程焰轻轻落在他身上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