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之下》翘粥

8、“你车里有暖气吗？” 第八章

　　第八章
　　接下来的这几周时小鸣依旧很忙，几乎是天天加班到很晚。程焰的焰火金融这几天倒是在金融圈里风生水起，在各种新闻里都占有一席之地。
　　时小鸣看着今天的新闻，焰火金融又拿下了一个投资，正打算关掉，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消息。
　　［程焰］：中午陆酌去送饭
　　［程焰］：再忙都要记得吃
　　程焰拍了拍低声些说“小声点，吵到我了”
　　［程焰］：好的。
　　时小鸣看着聊天页面弹出一条又一条，他往上翻了翻——每天都是这些：吃饭了吗、休息一下、多穿点。他回得很少，有时一个字，有时两个字。但程焰还在发。
　　时小鸣盯着那些消息，觉得胸口有点闷。
　　他有点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他觉得这样下去，会对不起程焰，会对不起程焰的好。
　　“刚好”路过的咖啡，“刚好”来这的午饭，“刚好”在附近的接下班，“刚好”多一张的电影票。
　　时小鸣不是傻子，哪来那么多的“刚好”。
　　周四中午休息时间，他把吴双叫来办公室一起吃午饭，吃着吃着，他把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问出了口，“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两个人都明白时小鸣口中的“他”是程焰。
　　吴双放下筷子，“他这就是喜欢你啊。”
　　“他为什么喜欢我啊？”时小鸣用筷子捡了几个米粒，“他不该喜欢我的。”
　　“他怎么就不该喜欢你了？”听到这句话，吴双急了，放下筷子，“小鸣，你优秀、有能力、人又好，案子接不下来你熬几个通宵也要啃下来，当事人没钱你倒贴钱也要帮，别人说你几句你闷在心里一星期——你哪里不好?你告诉我，你哪里不好？凭什么不能被人喜欢？”
　　时小鸣沉默了。
　　吴双吃了口菜，“为什么不打开自己的内心去试一试？”
　　时小鸣根本不敢去试。
　　他怕结果与想象中不同。
　　他怕自己的小心翼翼换来的是前功尽弃。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吴双吃完了，她收拾了外卖盒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小鸣，不要被性别压一辈子。”
　　时小鸣一整个下午都在想吴双的这几句话，他不是没想过试一试，这几乎是一场拿自己的一切作为赌注的赌博，他不敢。
　　晚上，程焰又“刚好”出现在律所楼下。
　　时小鸣下楼时，看到他靠在车边抽烟，夜色里，烟头的红光忽明忽灭。
　　“程总。”时小鸣走近，“今天又是刚好路过？”
　　程焰把烟掐了，看着他：“今天不是。”
　　时小鸣愣了一下。
　　“今天是专门来的。”程焰说，“想问你周末有没有空。”
　　时小鸣心跳漏了一拍：“周末……要加班。”
　　“那我等你加完班。”
　　“可能要加到很晚。”
　　“我等。”
　　时小鸣看着他，突然有点想笑：“程总，你到底想干什么？”
　　程焰想了想，说：“想请你吃饭。”
　　“就吃饭？”
　　“嗯。”程焰顿了顿，“目前是。”
　　时小鸣听懂了那个“目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西装的裤线笔直，皮鞋锃亮——这是他每天花二十分钟打理出来的“正常Beta”的样子。
　　“程总，”他抬起头，“你知道我是Beta吧？”
　　程焰看着他，没说话。
　　时小鸣继续说：“Beta……没什么特别的。信息素没有，发情期没有，标记也没有。就……很普通。”
　　“所以呢?”
　　时小鸣愣了一下。
　　程焰往前走了一步：“所以你觉得，我喜欢你，是因为我以为你是omega ，是因为你可能发情，是因为你有信息素，还是因为我能标记你?”
　　时小鸣说不出话。
　　“小时律师，”程焰的声音低下来，“我见你第一面的时候，连你是Beta都不知道。”
　　“你觉得自己普通吗？”
　　时小鸣没回答。
　　程焰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你查案子的时候，眼睛会发光。你帮那个原告说话的时候，声音会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你真的在乎。你跑起来的时候，头发会立起来一撮。”
　　时小鸣的耳朵红了。
　　“这些，”程焰说，“哪里普通？”
　　时小鸣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程焰退后一步，又恢复成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周末我等你。加完班告诉我。”
　　说完便转身上车。
　　时小鸣原地不动，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视野里。
　　周六，时小鸣真的在加班，一边查电脑，一边翻资料，程焰照常发消息。他照常不回——或者说，挑着回几个字。
　　手机震了。
　　时小鸣猜到是程焰，他没看。
　　过了一会儿，把文件发给小陈之后，他才看消息。
　　真的是程焰，他有一种猜对了的得意。
　　［程焰］：还在加班？
　　［低声些］：嗯。
　　［程焰］：吃饭了吗？
　　［低声些］：嗯。
　　“又骗人。”时小鸣下意识抬头，看到程焰手里拎着保温袋站在办公室门口，“前台说我可以上来。”
　　时小鸣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程焰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桌边，然后将桌上乱七八糟的文件平移到旁边，把保温袋里的午饭都摆出来。
　　一碗热粥，一碟小菜，还有一个剥好的鸡蛋。
　　还有一盒清洗过的草莓。
　　“吃吧，我走了。”
　　“等等！”
　　程焰回头。
　　时小鸣走到他跟前，他想说谢谢，想说以后不用这样了，想说我不值得你这样，可是一张嘴，就变了。
　　“你知不知道我不是…”他顿了顿，说不下去。
　　程焰温柔地看着他，抬手轻柔地落在时小鸣的肩膀上，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眉毛，他微微颜动的睫毛。
　　这个人，怎么连为难的样子都这么好看。
　　“不想说就不用说，以后会有机会的。”
　　时小鸣不想以后，他不敢想和眼前这个人会有以后。
　　“我等得起。”
　　他看着时小鸣的眼睛。
　　那里面有太多东西。
　　害怕，犹豫，期待，不敢期待。
　　他看着那些东西，心里软成一片。
　　程焰收回手，转身走了。
　　时小鸣愣了一会，转身走到桌前，坐下来，打开盖子，热气扑在脸上。
　　他吃了一口。
　　又吃了一口。
　　吃到一半时，他发现自己在哭。
　　没有声音，只有泪珠一颗一颗掉在粥里。
　　程焰给了时小鸣好多温暖，就像太阳一样，在时小鸣的心里，程焰是一团不会熄灭的烈火，是时时刻刻在燃烧着的，而他自己呢，他觉得自己像站在雪地里烤火取暖的人，等这个冬天过去，就不再需要，等这个时段过去，就不再想要。而烈火燃烧的一切，都会化成残烟，都会变成灰烬。
　　或许因为初遇本就是在一个凉冷的深秋，所以时小鸣会对那一团火焰的注意力格外集中，直到初冬。
　　所以他想等一等，等到冬天过去，等到烈火燃烧成残灰，等到残灰被风带走，等到记忆和感觉也被风带走，那个时候应该就和以前一样了吧…
　　这一碗粥吃了好久。
　　久到粥从烫嘴变温热，从温热变微凉，时小鸣一口一口吃着，每吃一口，就想起和程焰的一些事情。
　　他把最后一口粥吃完后，把一次性勺子放进碗里，盯着空碗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垃圾桶，走回座位，打开电脑，接着写没写完的辩护词。
　　写了两行，删掉。
　　写了三行，删掉。
　　办公室很安静，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只有办公楼的灯在亮着。
　　他拿起手机，和程焰的聊天还停留在下午那条“嗯”。
　　他往上翻了翻，翻到这几周的聊天记录，满屏都是程焰在说话，他的回复稀稀落落，像冬天的落叶，零星的挂着。
　　他打字：［吃完了］
　　发出去又后悔了。
　　盯着屏幕，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拿起手边的材料，细细密密的，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时小鸣走到窗前，外面是京远市最奢华的夜景，高楼大厦亮着灯，车流在楼下穿梭。
　　手机震了两下。
　　他立刻转身，两三步走到桌前。
　　［程焰］：刚才在开会
　　［程焰］：吃完了就好
　　［程焰］：想吃还会有
　　［程焰］：还在加班吗
　　时小鸣看着这四条消息，眼眶有点酸。
　　［低声些］：加
　　［低声些］：还有工作没弄完
　　［程焰］：嗯
　　［程焰］：那我晚点来
　　时小鸣顿住了，他想告诉程焰太晚了，不用来了，可是冬天还没过去，起码今天还是，所以他发了一条“几点”。
　　程焰几乎是秒回的。
　　［程焰］：你几点结束就几点，慢慢弄，我不急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再一次打开电脑，去写没写几行的辩护词。
　　这次，他写进去了。
　　十点四十七分，他终于写好了最终版的辩护词，发给小陈，合上电脑。
　　办公楼的走廊亮着灯，静悄悄的，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他拎着外套，走到电梯门前，一边等电梯上来，一边对着门理了理头发。
　　他知道自己在期待。
　　这次他给自己找的理由是今天也在过冬天。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时小鸣一边穿外套，一边快步走过大堂，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他向四处望了望。
　　然后他看到了那辆车，熟悉的车停在熟悉的地方，车灯亮着，有个人靠在车门边，手里夹着烟。
　　时小鸣走过去，程焰看见他，把烟掐了，站直身子。
　　“结束了？”
　　“嗯。”
　　“冷吗？”
　　“还好。”
　　程焰看着他，笑了笑，“你头发立起来一撮。”
　　时小鸣下意识按了按。
　　“别按了，挺好看的。”
　　时小鸣的手顿住，然后放下来了。
　　两个人站在这，吹着冷风，可能是忽然来的这一阵风给时小鸣提了醒，他开口说：“你…等了多久啊？”
　　“没多久，刚到。”
　　时小鸣需要仰起一点头才能看清程焰的脸，他就这样看着程焰，没说话。
　　“真没多久，真刚到。”程焰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我算着时间来的。”
　　“你手怎么是红的？”时小鸣打断他。
　　程焰一愣，低头看自己的手。
　　刚才掐烟的时候在外面站久了，手指确实有点红。
　　“那个……”他笑了笑，“可能刚才洗手用的水凉。”
　　时小鸣没说话，就看着他。
　　程焰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最后叹了口气：“行吧，等了一个多小时。”
　　时小鸣还是没说话。
　　程焰赶紧补充：“真的没多久，我车里开着暖气，冷了我就进去坐一会儿，就是刚才下来抽根烟——”
　　“程焰。”
　　程焰停住。
　　时小鸣往前走了一步。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你到底图什么？”
　　程焰看着他，眼神很软。
　　“图你。”他说。
　　时小鸣的耳朵红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现在他们离得很近了。
　　“图你这个人。”他说：“图你是时小鸣。”
　　时小鸣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酸。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想说我不值得，想说你别等了，想说你还是走吧。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忽然发现，他不想让程焰走。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张了张嘴，最后说出来的却是：“……你车里有暖气吗？”
　　程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在夜色里，比烟头的红光还亮。
　　“有。”他说，“要上去坐坐吗？”
　　时小鸣没说话。
　　但他走过去，走到车门边，站着。
　　程焰给他拉开车门。
　　时小鸣坐进去。
　　车里果然很暖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知道是车载香水还是程焰身上的味道。
　　程焰从另一边上车，发动车子，打开空调。
　　“送你回家？”他问。
　　时小鸣点点头。
　　车子驶入夜色。
　　时小鸣看着窗外闪过的路灯，心里想：冬天还没过去，烈火还在烧。
　　他坐在车里，很暖和。
　　这就够了。
　　今天就先这样。
　　就够了。
　　今天也算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