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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等你开灯”   第七章 ...

  •   第七章
      律所会议室里,林絮和时小鸣已经谈了三个小时了,这是他第二次来咨询,第一次来是前两天,只是简单介绍了自己的情况,这次是时小鸣约他来详细说说的。
      他坐在时小鸣对面,西装笔挺,履历漂亮,常春藤硕士,CFA持证人,在金融公司连续三年绩效都是A。但他说话,一直低着头。
      时小鸣翻完资料,对林絮说:“录音,有吗?”
      林絮愣了一下,拿出准备好的录音笔,按开按钮,放在桌子中央,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小林啊,我们不是不认可你的能力,只是,你是个omega 啊,我们谁都没有办法确保你一直处于清醒状态,你会发情,这影响了团队的稳定,况且,你万一以后结婚生孩子了呢……
      时小鸣按下暂停,“你想要什么?”
      林絮抬起头,眼眶湿润,“我想要的是,他们承认我有能力胜任高管职位。”
      时小鸣点点头,“你放心,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的。”
      林絮低下头,摸了摸眼睛,对时小鸣说:“那拜托你了,时律师。”
      时小鸣合上了翻开的本子,“这是该做的。”
      接下来的几天,时小鸣都在为这个案子搜集资料,调取林絮的业绩证明,还有晋升的那个Beta 和Alpha 的业绩证明,建立了对比鲜明的数据链,仅有这些还不够,时小鸣打官司向来百密而无一疏。
      他约了和林絮同公司的几个omega 同事,他们都反应出自己在公司受到的歧视问题,他们也提供了更多聊天记录作为证据,白色框框里,句句都是“你很适合在基础岗位”“你还不太适合晋升”“状态不稳定的人怎么做高管”。
      时小鸣坐在咖啡馆里,送走了林絮的几个同事,又向窗外看了看,看不到任何阳光,天气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他想起上大学的那几年,为了去律所实习,天天打抑制剂,吃抑制药,后颈上的抑制贴一沾水就翘边,几乎没穿过低领衫,后来工作了,找到了专门为omega 做西装的设计师,穿得才看起来像点样子。现在,通过伪装,一步步地走到可以自己拥有一个办公室的位置,他从来不敢想不伪装会发生什么,可能会和现在的林絮一样,或许还不如他。
      他不再继续想了,坐着把杯子里剩下的咖啡喝掉,结完账后,又走向律所。
      回到办公室,他本来想叫小陈把他打过的官司都发给他,看看有没有例案,刚拿起手机,又放下了,他想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做omega 歧视案。
      他像往常的那些案子一样,搜集证据,整理资料,查找条文。
      但是他查着查着,他发现了一些东西,他发现:同岗位的Alpha,绩效B也能晋升,同岗位的Beta,只要“看起来稳定”就行,只有Omega,需要“证明自己不会影响工作”。
      他打电话给林絮问细节,林絮说:“时律师,你知道吗,我入职第一天,HR就问我‘你发情期怎么安排’。我说我有抑制剂,她说那万一失效呢’。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三年了,我现在还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时小鸣握着电话,没说话。
      因为他知道那个问题。
      他也被问过。
      很快就到了第一次开庭的时间,对方律师是个老手,开场就试图把案子定性为“个人情绪问题”。
      “林先生,你说你被歧视,请问公司哪条规定歧视Omega了?”
      林絮看向时小鸣。
      时小鸣站起来,播放那段录音。
      法庭安静了。
      对方律师愣了两秒,然后换了个角度:“这段录音不能作为证据——未经对方同意录音,侵犯隐私。”
      法官看向时小鸣。
      时小鸣说:“录音是否可作为证据,由法庭裁定。但录音里的话,被告敢不敢当庭否认?”
      对方律师没说话。
      但时小鸣知道,这场仗没那么容易。
      休庭期间,时小鸣和林絮在休息室。
      林絮问他:“会赢吗?”
      时小鸣说:“会。”
      林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时律师,你是Beta吧?你不会懂的。”
      时小鸣愣了一下。
      林絮继续说:“你们Beta,只要能力够就行。但我们Omega,能力够了还不够,还得证明自己‘稳定’,证明自己‘不会发情’,证明自己'和Alpha 一样……我们永远在证明。”
      时小鸣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林絮说的“你们Beta”,是假的。
      他自己也是Omega。
      但是他不能告诉林絮。
      他必须继续伪装。
      晚上,时小鸣又继续在律所里加班,他翻着已经翻了好几遍的案卷,林絮三年的绩效表全部都是A,而旁边晋升的Alpha 的绩效表全都是B,他盯着那两张纸,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程焰发来信息。
      [程焰]:还没下班?
      [低声些]:嗯,在看案卷
      [程焰]:吃饭了吗?
      时小鸣看了看桌上小陈给他点的外卖已经凉透了:还没。
      程焰没在回了。
      过了二十分钟,时小鸣接到前台的电话:时律师,有人送东西给你。
      时小鸣这次依旧紧张,不过原因好像和上次不同。
      下了电梯,看到程焰站在大堂里,手里拎着保温袋。
      “刚好路过这里。”程焰递给时小鸣。
      时小鸣接过,“谢谢程总。”语气很平淡,但是心跳已经快得不行。
      程焰把手伸进大衣口袋里,“上去吃饭吧。”
      时小鸣转身没走出两步,又回到原地,“那个…程总,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总是会在意我吗?”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去问这个问题。
      程焰想了想,微微弯了下腰,平视着时小鸣,用很温柔的语气对他说:“因为我想。”这是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耳语。
      时小鸣耳朵被这气息弄得热热的红红的,程焰直起腰,轻轻捏了捏时小鸣的耳朵,时小鸣这时候只想逃,逃的原因他又不知道了。
      他这次很坚定地对程焰说:“我真要去吃饭了,再见程总。”
      程焰笑着说“再见,小时律师。”
      他第一次这么叫。
      时小鸣再次转过来,将自己西服兜里的暖手宝塞进程焰的口袋里,然后直接跑到电梯口。
      他太奇怪了。
      程焰一直看着时小鸣慌慌张张的背影和跑步时立起来的呆毛消失在眼前,他才出去。
      第二次开庭,对方律师上来就开始攻击林絮的“稳定性”:“林先生,请问你过去三年,有没有因为发情期请假?”
      “有。每年三天。”
      “那这三天,你的工作谁在做?”
      “同事帮忙。”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的工作不稳定,需要同事替你承担?”
      林絮被问住了。
      时小鸣站起来:“法官,对方在偷换概念。Alpha感冒请假,Beta事假请假,都需要同事帮忙。为什么只有Omega的请假,会被定义为‘不稳定’?”
      对方律师反驳:“因为Omega的发情期是规律性的、可预见的,这说明……”
      时小鸣打断他:“说明什么?说明Omega应该提前把发情期报备给公司?还是说明Omega应该把自己当成‘有问题的员工’?”
      法官敲了敲法槌:“双方注意措辞。”
      但时小鸣知道,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不只是说给法庭听的。
      也是说给自己听的。这些问题的答案,他一直不知道。
      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对峙,最后是对方公司不想把官司打下去——录音一旦被采信,舆论压力太大。
      他们提出和解:赔偿林絮半年工资。条件是林絮辞职,并签署保密协议。
      林絮看向时小鸣:“我该答应吗?”
      时小鸣说:“你想要什么?”
      林絮说:“我想要他们承认,我做的不比别人差。”
      时小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个和解协议,不会承认这一点。”林絮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说:“我签。”
      时小鸣看着他在协议上签字。
      他知道林絮为什么签——因为打下去太累了。因为就算赢了,以后在这个行业里,也会被贴上“爱打官司的omega 的标签。
      时小鸣感到非常内疚,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他对林絮说:“对不起,我没能让你得到你想要的。”
      林絮摆了摆手,“不是你的错,时律师,”他笑了笑,笑得很苦,“一开始我就应该猜到的,我根本证明不了我自己,一切都是痴心妄想。我本以为,只有实力才能证明自己,现在看来不是的,是身份,是关系。不论我加班到几点,不论我的绩效是否是A,不论我怎么努力,我都没办法。什么晋升,什么奖励,都是骗我的。说实话,在上班之前,家里人和我说,出门在外要硬气一点,不要被欺负,原来,欺负我的不是对立公司的人,而是我的直系领导。是不是挺好笑的。”
      除了他们两个,其他人都走了,只剩下映射到地面的一点点阳光,林絮就这样站在这点光里,对时小鸣说了自己的心里话。
      时小鸣听了这些话,他不知道该怎样做才能减轻林絮痛苦。
      林絮擦了擦眼泪,拿起外套,带着哭腔笑着对时小鸣说:“我走了时律师,谢谢你帮我。”
      时小鸣笑着挥了挥手,心里很空。
      空气里有明显的青草味,时小鸣猜到这个是林絮的信息素的味道,那么纯洁,那么简单。
      时小鸣想:这样的味道也会被嫌弃嘛?
      时小鸣走出法院,看见程焰靠在车旁边,他不知道程焰是不是来等他的。他的情绪像被吞噬了一样,像断了线的风筝。
      他走向程焰,“程总,你是来等我的吗?”
      程焰歪下头,“不然呢?”
      话音未落,时小鸣就抱了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抱。他只是需要一个支点,一个不会倒的、温暖的东西。
      程焰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的手轻轻落在时小鸣后背,一下一下,慢慢地抚着。
      时小鸣把脸埋在他肩膀上,终于哭了出来。
      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
      一直等到时小鸣渐渐平稳下来,程焰才说“上车吧,时律师。”
      上了车,程焰也没问他案子怎么样,只是把一杯热可可拧开递给他。
      时小鸣握着那杯热可可,说:“程焰,那个案子……我没赢。”
      程焰看着他。
      时小鸣继续说:“法律条文说人人平等。但法律之外,不平等到处都是。”
      程焰没说话,只是把车里的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时小鸣又说:“那个原告,他三年绩效都是A,但还是升不上去。只因为他是Omega。”
      程焰看着他,眼神很轻。
      时小鸣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
      他只是想说。
      因为他不能告诉林絮真相,不能告诉任何人真相。
      时小鸣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热可可,抿了一口,“程总,刚刚谢谢你。”
      说完,时小鸣喝了一大口,把瓶盖从程焰手里拿过来拧上了。
      程焰开着车,时小鸣一直看着车窗外,他的脑海里全是林絮,全是他那些话。
      车停在时小鸣家楼下,时小鸣靠在座位上,没动。
      程焰也没催他。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暖风吹着。
      过了很久,程焰开口:
      “时律师。”
      “嗯?”
      “那个原告,他遇到你,是他的运气。”
      时小鸣愣了一下。
      程焰继续说:“因为你会认真查他的案子,会帮他说话,会在和解的时候问‘你想要什么’。不是每个律师都会这样的。”
      时小鸣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焰又说:“你刚才说,法律之外,不平等到处都是。但法律之内,还有你这样的人在做事。”
      时小鸣眼眶有点热。
      他低下头,“谢谢。”
      “上去吧,时律师。”
      时小鸣走进单元门之后并没直接乘电梯上楼,他蹲在一楼的楼道里,程焰的车还在外面,能听到声音,他应该上去的,可是他就是迈不动步子。
      手里握着凉掉的玻璃杯,他在想刚刚程焰和他说的话。
      时小鸣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什么特别的人,伪装了这么多年,小心翼翼地活着,小心翼翼地接触着每个客户,每一步算得都很清楚,他从来不敢让自己成为被帮助的人,他不能出错,不能示弱,不能让别人觉得自己“不稳定”。
      但是他刚刚抱着程焰哭了。
      在一个认识几个月的alpha 面前,在他不确定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的外人面前,把自己藏了很多年的心打开了一条缝。
      手机响了。
      [程焰]:到家了吗
      时小鸣看了信息,忽然觉得自己很奇怪,刚刚抱着程焰哭的时候,根本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想要找一个支点,但现在清醒过来,他应该感到害怕的,至少想要躲起来,可是他没有。
      [低声些]:到了
      [程焰]:嗯
      时小鸣等了一会儿,没有下文,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期待。
      他总是习惯为自己的选择和行为后面,配上无懈可击的理由。
      他上了楼,开门,开灯,把玻璃瓶放在桌边,然后走到窗前,往下看。
      程焰的车还在那里。
      车灯还亮着。
      时小鸣心里漏了一拍,拿起手机,又放下,又拿起来。
      [低声些]:你怎么还没走?
      [程焰]:等你开灯
      时小鸣愣住了,他刚刚确实没开灯,他在黑漆漆的楼道里多了好久,屋里一直是黑的,程焰就一直在等,等他到家,等他开灯,等灯亮起来,证明他没事。
      时小鸣眼眶有点热,他朝下面挥了挥手,他不知道程焰能不能看见,但他想让程焰知道,我看见了。
      车灯闪了两下,随后消失在黑夜里。
      这是他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这个感觉不太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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