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之下》翘粥

3、“看起来有点甜” 第三章

　　第三章
　　自从接手焰火金融的收购案之后，时小鸣这两天忙得不可开交。
　　说是收购案，其实前期工作繁琐得很。金象科技是做技术的，时小鸣之前虽然查过一些资料，但那都是为了在交流会上和人聊天不冷场——技术参数、专利数量、行业地位，翻几篇报告就能应付。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要真刀真枪地做方案。
　　他查得很细。
　　细到，金象科技五年前的一笔小额诉讼，被他翻出来；创始人早年接受采访提过的“未来想做的方向”，被他截图存档；连对方公司官网角落里挂着的合作伙伴logo，他都要点进去看看有没有潜在关联。
　　查完一条，就给程焰发邮件。
　　也不管程焰看没看，看没看完，反正他查到了就发。
　　金象科技的专利布局分析——发。
　　创始人早年的一篇采访——发。
　　对方财务数据的几个疑点——发。
　　零零碎碎发了两天，程焰的邮箱快爆了。
　　第三天上午，时小鸣正在整理新一批资料，手机响了。
　　程焰发来一条消息：时律师，邮箱满了。
　　时小鸣愣了一下，回：啊？
　　程焰：你发了四十七封邮件。
　　时小鸣数了数，好像……确实差不多。
　　他有点不好意思：太多了？那我整理成一个文档再发？
　　程焰：不用。
　　程焰：就这样发挺好。
　　程焰：像在追连载。
　　时小鸣看着“连载”两个字，没忍住笑了。
　　他回：程总还有空看连载？
　　程焰：你的连载，有空。
　　时小鸣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继续查资料。
　　程焰很认真地看了每一封邮件。
　　不止看了，还存了。
　　按时间顺序，整整齐齐码在一个文件夹里，名字叫“时律师说的”。
　　收购案推进得很顺利。
　　时小鸣的专业能力没得说——查得细、想得周全、方案做得漂亮。第一次和对方谈判，对方律师抛出来的几个刁钻问题，他眼皮都不抬，一条一条怼回去，怼完还能笑眯眯地问一句“还有别的疑问吗”。
　　对方律师脸色不太好看。
　　程焰坐在旁边，全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看他低头翻资料的样子，看他抬眼看人的样子，看他偶尔转一下笔然后发现自己转得不好赶紧停下的样子。
　　会议结束，对方公司的人走了，时小鸣伸了个懒腰，扭头问程焰：“程总，我刚才说得还行吗？”
　　程焰点点头：“很好。”
　　时小鸣眼睛亮了：“真的？”
　　程焰：“真的。那个专利问题，我以为会很麻烦，你一说我才知道还有那个条款。”
　　时小鸣摆摆手：“那个啊，我查资料的时候顺手翻到的。”
　　程焰看着他。
　　时小鸣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嘴里念叨着“回去还要整理今天的内容”“明天要和对方财务再过一遍”“小陈你记得提醒我约时间”“哦对。帮我订下午饭。”
　　他没注意到程焰在看自己。
　　程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时律师，晚上可以一起吃个饭嘛？”
　　时小鸣刚穿上大衣，一边系扣子，一边回答程焰，“晚上的事，我现在可做不了决定。”
　　“那我等你做好决定后回答我。”
　　“好。”
　　时小鸣不知道该不该答应这个请求，所以他一到律所就把吴双叫来自己的办公室。
　　“你说我去吗？”
　　“免费的晚餐为啥不去？”
　　“我从来没和客户吃过饭。这不合规矩。”
　　“那你就当是和一个新朋友。”
　　时小鸣想了想。
　　“嗯…好吧。”
　　时小鸣不想去的原因有两个，一是，他觉得他和程焰也没有很熟，二是，时小鸣担心吃饭时没有话说，会尴尬的。他爱在吃饭时聊天。
　　“那我们聊什么？”
　　“这个不用担心，你客户人那么好，不会冷场的。”吴双凑过来，压低声音，“对了，你知道吗——你这个案子刚接手的时候，李庭拼了命想往里面塞人。”
　　时小鸣愣住。
　　“都被程焰一口回绝了。”吴双啧啧两声，“谁不知道李庭打的什么算盘，要么把你挤掉，要么加人进去分一杯羹。最后功劳全是他们的。”
　　时小鸣一脸茫然，他完全不知道还有这档子事。
　　他想谢谢程焰。
　　谢谢他维护了自己的地位。
　　谢谢他肯定了自己的能力。
　　谢谢他的信任与理解。
　　他把吴双送出办公室后，拿起了扣在桌面上的手机，点开了和程焰聊天页面。
　　［低声些］：程总，我们一起吃晚饭吧［呲牙笑］
　　刚发完就立马按了锁屏键，小心脏砰砰跳，手心还出了点汗。
　　手机叮的一声响了，他差点没听到，心跳声完全比信息铃声还大。
　　点开看了看。
　　［程焰］：谢谢时律师赏脸
　　［程焰］：我订位置了
　　［低声些］：好的程总［握手］
　　这次时小鸣没放下手机，一直在已经结束的聊天页面翻来翻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
　　［程焰］：［定位］
　　时小鸣看到了。
　　［低声些］：［ok］
　　［程焰］：几点下班，时律师
　　［低声些］：五点半
　　［程焰］：好，那六点半见
　　时小鸣想了想，他自己六点就完全可以赶到的。
　　他也就这么发出去了。
　　［低声些］：我六点就能到！
　　发完又觉得这样会不会很期待见面的样子。
　　［程焰］：是我需要一点时间
　　天呀。人家公司老板肯定要比自己这个小律师要忙点啊。刚刚在瞎说什么。
　　［低声些］：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程总。
　　［低声些］：您忙您忙［咖啡］
　　发完又觉得不够意思。又发一条
　　［低声些］：那六点半见！［握手］
　　程焰看到时小鸣一会儿蹦出一条信息，轻声笑了一下，回复到，
　　［程焰］：嗯，好。
　　落日余晖下的京远市排着长队，时小鸣在去陆酌餐馆的路上，走走停停。
　　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六点。
　　心里松了一口气，作为律师，他一向以守时为准则。
　　六点十分点，时小鸣把车停在了后巷的停车位，然后下车向餐馆走去。
　　京远今年的秋天比往年都要早一点，落叶已经飘落了好多。
　　巷子里有好多餐馆酒吧，家家门前的长椅上都有了落叶做装饰。
　　时小鸣拿出手机拍了几张，走到陆酌店门口，才六点十五分。
　　是在巷子里闲逛一会儿呢还是直接进去呢？
　　“时先生，怎么不进去？”
　　服务员拿着扫帚出来扫落叶，正好碰见了坐在长椅发呆的时小鸣。
　　“这就进去。”时小鸣尴尬的笑了笑。
　　餐厅的门很重，推开时有风铃声。
　　“时律师，今天挺早啊。”陆酌正在吧台后面擦玻璃杯，脸上堆起笑容。
　　“嗯，程总还没到吗？”
　　“哎，他呀，不到最后一刻不出场。”
　　时小鸣点点头，走向老位置，他最喜欢这个座位，灯光没有其他座位那么明亮，也正好可以看到窗外的街景。
　　但是今天这张桌上，多了一瓶小雏菊。
　　时小鸣没多看，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服务员送来了一杯水，时小鸣表示感谢之后，喝了一口。
　　虽然是周六，但他上午一直在加班，在无聊的等待中，很难不生出了困意。
　　抬头看着墙上的挂钟，还有几分钟，陆老板也说程焰要在最后一刻才到。
　　反正程焰也没来，反正没人认识他。
　　他决定趴在桌上，闭上眼睛，眯一会儿。
　　时间一点一点过，慢慢过，毛绒绒的脑袋动了动，转向窗户那侧。
　　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吹在脸上凉凉的。
　　他知道自己没睡着，但是也懒得睁眼。
　　风铃响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很轻很轻。
　　好像不是陆酌。陆老板的走步声很大，巴不得让全世界知道他来了。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是酒。还挺近的。
　　近得像有人站在他身后，近得像那个人弯下了腰—
　　一只手臂从他身后伸过来。
　　袖口擦过他的头发。
　　就一下。很轻。
　　但那触感太近了，近得他能感觉到那人手臂的温度，隔着衬衫薄薄的布料，靠近他的后颈。
　　窗户被拉下来。
　　木框和窗台轻轻一碰。
　　风停了。
　　接着有听到椅子被拉开的声音。
　　那个人。
　　哦不。
　　是程焰。
　　他在对面坐下，盯着时小鸣看了几秒，然后微微前倾。
　　“时律师？”
　　时小鸣心里一惊，慢慢睁开好像转了好久的眼睛，装作刚从睡梦中醒来的样子，伸了伸懒腰。
　　“程总，你来啦。”
　　程焰点点头，将手边的牛皮纸袋向前推了推，“给你的。”
　　“给我的？！”时小鸣很明显的被惊喜到了。
　　牛皮纸袋没封口，他拿出了里面的盒子，竟然是！
　　草莓！
　　时小鸣顿了一下。
　　“谢谢程总。”他把盒子放在一边，“这个怎么算？”
　　程焰看了他一眼，“什么都不算，纯分享。”
　　过了一会儿，陆酌亲自来上菜，炸鱼块配芝士酱，肉球土豆沙拉，松饼，还有一蝶时小鸣没见过的菜，他记得菜单上并没有。
　　“快尝尝”陆酌朝程焰扬了扬下巴，“他点的”
　　时小鸣低头看看那盘菜，愣了一下，是草莓芝士塔。
　　“合胃口吗？”
　　“当然啦。陆老板的手艺很不错的。”时小鸣嘴里还有肉球，边嚼边说。
　　“这个草莓塔，今天第一次点，尝尝怎么样？”程焰的语气很轻。
　　“这个看起来有点甜。”时小鸣放了一大块松饼在嘴里。
　　程焰嘴角弯了一下，又压回去，他没说话，往时小鸣的玻璃杯里又倒了些果汁。
　　时小鸣的嘴里塞得很满，明显被噎住了，程焰刚倒完，他就喝下去了。
　　晚饭吃了一个小时。
　　大部分时候是安静的。程焰本来就不爱说话，时小鸣更不是找话题的人。偶尔聊几句，也都是工作相关。
　　七点十分，程焰起身去结账。
　　时小鸣叫住他：“程总，这周该我了。”
　　程焰没停步：“下次。”
　　“下周一定。”时小鸣说。
　　程焰顿了一下，回头看他。
　　时小鸣正在吃最后一块土豆沙拉，表情认真。
　　程焰没说话，走向吧台。
　　时小鸣擦了擦嘴，看了看盒子里的草莓，红红的，看起来甜甜的。
　　他取出一颗。
　　没洗，直接咬了一口。
　　果真是甜的。
　　“哎哎哎——”陆酌的声音从吧台传来，“时律师，那个没洗！”
　　时小鸣抬头，程焰也回头。
　　陆酌一脸震惊：“你就这么吃了？”
　　时小鸣把剩下的半颗放进嘴里。
　　“嗯。”时小鸣眨眨眼睛，灯光下变得水汪汪的。
　　程焰突然不想让其他人看到这双眼睛，想占为己有。
　　不过，现在不是时候。他转过头去。
　　陆酌张了张嘴，又看看正在结账的程焰，把话咽回去了。
　　七点二十分，两人站在餐厅门口。
　　九月底的夜风有了凉意。时小鸣把大衣领口拢了一下。
　　程焰看到了。
　　他没说话，只是往风向的那侧移了半步。
　　“下周。”程焰拿出手机，查看自己的日程表。
　　“嗯。”
　　“周二？”
　　说完又往时小鸣的手机上瞥了一眼，发现他周二安排的满满当当。
　　时小鸣自己也愣了一下，正在想应该怎么开口拒绝，又听到耳边响起：
　　“周二不行，我有会。”又瞥了一眼时小鸣的手机，看到他周四下午是空的。
　　“周四，可以么。”
　　时小鸣一看，周四正好可以！
　　“可以！”他眼睛开心得弯起来。
　　“还是六点半？”
　　“好。”
　　程焰点点头，走向停车场。
　　时小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低头看手里那盒草莓。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记了一行：
　　程焰，草莓一盒，下周请客补上。
　　打完，他收起手机，走向自己的车。
　　周三上午十点半，焰火资本正在开关于下次投标的会议，而他们的老板程焰，在这次会议中，走神了三次！
　　最后一次，直接说“再议吧”
　　会议结束，程焰打开手机。和时小鸣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周六晚上。
　　［低声些］：到家了，程总［微笑］
　　［程焰］：嗯
　　［程焰］：下周见
　　［低声些］：好［ok］
　　程焰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终于发出去了：
　　［程焰］：草莓放的住嘛
　　发送成功。
　　三分钟后。
　　［低声些］：没放住［尴尬］
　　［低声些］：下次还有吗［思考］
　　刚发过去，就撤回了。
　　会不会越界了。
　　程焰看到了，也看到信息被撤回了，他回复：
　　［程焰］：没放住也没事
　　［程焰］：下次还有
　　时小鸣看到信息，竟然开始期待下次的晚餐。
　　接下来几天，时小鸣发现自己总是不自觉地看手机。
　　没什么好看的。
　　但他还是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