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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正文 邱明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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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明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风铃响了三声。
店里没有客人。冷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漂浮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熏香,更像是某种东西被缓慢氧化后残留的气息。货架上摆满了罐子,大大小小,整齐得近乎偏执。每个罐子都有标签,手写体,墨水颜色各不相同。
“欢迎。”一个声音从里间传来。
店主走出来的时候,邱明微微怔了一下。这个男人大概四十出头,穿着深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整个人干净得像刚从杂志上裁下来的。但让他怔住的不是这些——是那个男人的眼睛。虹膜颜色极淡,近乎透明,在日光灯下像两片薄冰。
“你预约了,对吗?”店主的声音很平,不带问号。
邱明点头。他确实预约了,尽管他至今不确定自己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一周前,他在深夜刷手机,一条推送毫无征兆地弹出来:“遗忘事务所——您是否有一些记忆,宁愿从未发生过?”他下意识点了进去,页面极简,只有地址和一串预约电话。没有价格,没有服务说明,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拨了电话。
“请坐。”店主指了指吧台前的高脚椅,“喝点什么?”
“不用了。”
“我建议你喝点什么。”店主已经转身去拿杯子了,“这个过程会让人口干。”
邱明犹豫了一下,最终说了声“水”。店主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然后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胡桃木的吧台,台面光洁如镜,能倒映出邱明紧握杯子的手。
“我事先说明规则。”店主十指交叉,语气像是在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文字,“你可以选择遗忘一段记忆。价格取决于记忆的完整程度和情感浓度——越清晰、越痛苦的记忆越贵,反之则便宜。遗忘之后,你不会再想起它。不是压抑,不是替代,是彻底消失。就像那段记忆从未在你的神经网络里存在过。”
“可能吗?”邱明问。
店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微微侧了侧头。那个动作很轻,却让邱明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在网上找不到任何关于这家店的信息。没有点评,没有讨论,没有任何蛛丝马迹。它像一个幽灵,孤零零地存在于某个他记不清的深夜推送里。
“你确定你想遗忘的是什么吗?”店主问。
邱明垂下眼睛。他当然确定。那段记忆像一个烧红的铁块,嵌在他意识的某个角落里,日日夜夜地烫着他。他能说出每一个细节:那天的光线,那件衣服的颜色,那句话的音调,那个转身的弧度。他甚至能回忆起当时空气的湿度,以及自己指甲掐进掌心的钝痛。
“我确定。”他说。
“那就说说吧。”店主从吧台下面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空白的一页,“细节越多越好。我需要尽可能多地获取信息,才能精准地定位那段记忆在你大脑中的位置。”
邱明深吸了一口气。
故事不长。一个女孩,一段感情,两年的纠缠。他说得很慢,像从伤口上揭纱布,一点一点地撕。他说到了那个雨夜,她站在他楼下说“我们不合适”。他说到了他如何挽回,如何失眠,如何在凌晨三点的便利店买一罐又一罐的啤酒。他说到了三个月后,他在商场看到她挽着另一个男人的手,笑得像从未受过伤。
他停下来,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但他还是一口气喝完。
“就这些?”店主问。
邱明点点头。
店主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些什么。他的字很好看,每一笔都带着一种克制的力度。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转过来给邱明看。
邱明看到了一幅画。不是文字记录,是一幅画。画的是一个人站在雨中,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影子似乎在哀求什么。线条简单,但那种孤独感几乎要从纸上漫出来。
“这是你记忆的核心意象。”店主说,“价格是三千二百块。”
邱明盯着那幅画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他不想再看那个站在雨里的人。
“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现在。”店主站起身,走向货架。他的手指从那些罐子上轻轻划过,最终停在一个深蓝色的罐子前。罐子不大,大概两个拳头并排的大小,盖子用蜡封着,蜡的颜色是一种浑浊的灰白。
“这是什么?”邱明问。
“你的记忆。”店主把罐子放在吧台上,发出轻微的闷响,“等我说可以的时候,你打开它,深呼吸一次,然后盖上。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之后你会感到短暂的眩晕,大约持续十秒。等眩晕过去,你就不会再记得那段记忆了。”
邱明伸出手,手指触到罐子冰凉的表面。罐身光滑,没有标签,什么都没有。他突然觉得这个场景荒谬极了——他一个三十一岁的男人,一个在大学教逻辑学的讲师,此刻正准备花三千二百块钱打开一个莫名其妙的罐子,寄希望于它能抹掉一段他不想记住的过去。
但他还是打开了。
盖子掀开的瞬间,一股气味涌了出来。那气味很难描述,像是焦糖、铁锈、雨水和某种甜腻腐烂的东西混合在一起。他按照指示深呼吸了一次。气味灌进鼻腔,沿着咽壁往下走,像一只手探进了他的大脑深处。紧接着,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的世界像被搅拌机打碎,所有颜色和形状混在一起旋转。
他听见店主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盖上了吗?”
他用最后的意识把盖子扣了回去。然后黑暗。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还坐在高脚椅上。杯子里的水被重新倒满了,温热,像从未凉过。店主正在吧台后面擦拭一个玻璃罐,动作轻柔,像在给婴儿洗澡。
“感觉怎么样?”店主问。
邱明眨了眨眼。他记得自己来了这家店,记得自己付了三千二百块钱,记得自己打开了一个罐子。但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来。他努力回想,大脑里只有一片安静的空白,像刚下过雪的地面,平整,柔软,没有任何脚印。
“我……来这里是做什么的?”他问。
店主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某种难以解读的神情。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只是来参观的。你听说我这里有很特别的气味藏品,想来看看。”
“气味藏品?”
“嗯。”店主指向货架上那些罐子,“每一个罐子里都封存着一种气味。有的来自花朵,有的来自旧物,有的来自某一个特定的时刻。你刚才闻的那个,是一款很古老的香水配方。”
邱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货架上那些罐子排列整齐,标签上的手写体写着“雨后的柏油路”“旧书店的灰尘”“新生儿头顶的味道”……他扫过那些标签,目光没有在任何一张上停留太久。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一个深蓝色的罐子上。那个罐子没有标签,蜡封是一种浑浊的灰白,安安静静地立在货架最高层,像一个不需要被记住的秘密。
“那个呢?”他随口问了一句。
店主擦拭罐子的手顿了一下。只有一瞬间,快得几乎不存在。然后他继续擦,语气如常:“那个是非卖品。”
邱明没有追问。他站起身,道了谢,推门离开。风铃又响了三次,被玻璃门合上的气流轻轻拨动。
店主站在吧台后面,听着风铃的声音渐渐消散。然后他拿起那个深蓝色的罐子,翻过来,在底部用极小的字写上了一行日期和编号。他的笔迹很稳,但落笔的力度比平时重了一些,以至于墨水微微洇开,像一小朵黑色的花。
他把罐子放回货架最高层,和其他罐子摆在一起。在那排手写体标签中间,这个没有标签的罐子显得格外沉默。
店里的冷气仍在嗡嗡地响。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还在空气中漂浮,一如既往,无人察觉。
遗忘是奢侈品,而记忆是它唯一的货币。
可惜的是,大多数人在遗忘之后,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曾经拥有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