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人间有味是清欢 晨光 ...

  •   1950年春,沈月出生了。

      是凌晨三点,在广慈医院的产房里。沈砚在走廊上等,来来回回地走,地板被他的脚步磨得发亮。窗外的梧桐刚抽新芽,在夜风里沙沙响,像在说着什么古老的、只有树才懂的语言。

      婴儿的第一声啼哭传来时,沈砚的腿软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护士抱着个小小的包裹出来,脸上带着笑:

      “恭喜沈医生,是个女儿,六斤二两,很健康。”

      沈砚接过那个包裹。很小,很软,用白布包着,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皱巴巴的小脸。眼睛闭着,嘴巴却在动,发出细微的咂咂声,像在梦里吃着什么好东西。他抱着她,一动不敢动,像抱着一捧随时会化的雪,或者一颗刚破土的、嫩生生的芽。

      “婉婉呢?”他问,声音抖得厉害。

      “苏老师很好,就是累了,睡了。”

      他这才松口气,低头看怀里的孩子。月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孩子脸上,给她蒙上一层柔和的、银色的光。他看着那张小脸,看着那对紧闭的眼睛,看着那两片微微颤动的、粉嫩的嘴唇,忽然觉得,所有的苦难,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在黑暗中攥紧拳头熬过的日夜,都是为了这一刻——这个小小的、柔软的、属于他和苏婉的生命,在这个刚刚迎来春天的国家,平安地降生了。

      苏婉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阳光很好,从病房的窗户照进来,金灿灿的,把整个房间都染成了暖色。她转过头,看见沈砚坐在床边,怀里抱着孩子,正低着头,很认真地看着,像在研究什么重要的课题。

      “沈砚。”她轻声唤。

      沈砚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亮得惊人。他抱着孩子站起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在她枕边。

      “看,我们的女儿。”

      苏婉侧过身,看着那个熟睡的小生命。孩子比昨晚舒展了些,皮肤还是红的,但透着粉,像初开的桃花。小拳头攥着,放在脸边,偶尔会动一动,像在做梦。她伸出手,用一根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孩子的脸颊——很软,很暖,像最嫩的豆腐。

      “像你。”她说。

      “像你。”沈砚说,在她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眼睛像你,鼻子像我,嘴巴……不知道像谁。”

      苏婉笑了,笑出了眼泪。她看着孩子,看着这个她和沈砚用尽力气才等来的、小小的奇迹,心里是满的,那种满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混杂着痛楚和狂喜的、只有母亲才懂的满。

      “叫什么名字?”她问。

      “你说呢?”

      苏婉想了想,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看着这个崭新的、充满希望的春天。

      “叫沈月吧。”她说,“月亮的月。干净,安静,像希望,像那些在黑暗里发光的东西。而且……月圆的时候,是家团圆的时候。”

      沈砚的鼻子一酸。他想起很多个有月亮的夜晚——在上海的弄堂里,在重庆的阁楼上,在苏北的山谷中。那些夜晚,月亮有时圆,有时缺,但总亮着,照着他们,照着他们的等待,他们的离别,他们的重逢。

      “好。”他哽咽着说,“就叫沈月。我们的月亮。”

      出院回家那天,弄堂里很热闹。

      邻居们都来了,这个送几个鸡蛋,那个送一包红糖。王婶做了虎头鞋,周主任扯了块花布。小小的家里挤满了人,说着,笑着,祝福着。婴儿的啼哭声,大人的说话声,混杂在一起,热闹得让人恍惚——好像战争真的过去了,苦难真的结束了,剩下的,就是这琐碎的、温热的、充满了烟火气的人间。

      夜里,人散了,屋里静下来。

      沈月睡在摇篮里,是沈砚用旧藤箱改的,里面铺了柔软的棉垫。苏婉坐在床边,看着摇篮里熟睡的女儿,看了很久。沈砚端了碗鸡汤过来,让她喝。

      “你也喝。”苏婉说。

      “我喝过了。”沈砚撒谎,舀了一勺,喂到她嘴边。

      苏婉喝了,汤很鲜,很暖。她看着沈砚,看着他眼下的青黑,看着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这半个月,他没睡过一个整觉,夜里孩子哭,他总是第一个醒来,抱着,哄着,让她多睡会儿。

      “辛苦你了。”她说。

      “不辛苦。”沈砚放下碗,握住她的手,“婉婉,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把她带到这个世界。”沈砚的声音有点哑,“谢谢你,让我当了父亲。谢谢你……给了我这个家。”

      苏婉的眼泪掉下来,大颗大颗,砸在他手背上。她抱住他,很紧,很紧。

      “沈砚,”她哭着说,“我们要好好的。我们一家三口,要好好的。让她平平安安长大,快快乐乐生活。永远不用经历我们经历过的那些事。”

      “嗯。”沈砚也哭了,眼泪流进她的头发里,“永远不用。”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像一块完美的玉,悬在深蓝色的夜空里,照着这个刚刚迎来新生命的小家,照着这个正在努力从废墟中重建的国家,照着所有在黑暗中等待、在黎明中重生的人们。

      满月那天,他们去照相馆拍了张全家福。

      照相馆是新开的,师傅是从东北来的,说话带着口音,但技术很好。背景是画出来的布景——蓝天,白云,远山,近水,很假,但很喜庆。沈砚穿中山装,苏婉穿红旗袍,沈月穿着周主任送的花布兜兜,被苏婉抱在怀里。

      “看这里,笑一笑——”师傅把头埋进黑布里,手举着橡皮球。

      沈砚和苏婉对视一眼,笑了。不是刻意摆出来的笑,是那种从心底溢出来的、带着疲惫也带着希望的笑。闪光灯一亮,咔嚓一声,这个瞬间被永远定格。

      照片洗出来,黑白的,但很清晰。沈砚的嘴角微微上扬,苏婉的眼睛弯成月牙,沈月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镜头。他们身后,是那个虚假的、但代表着“美好生活”的布景;他们面前,是真实的、刚刚开始的、充满未知的人生。

      苏婉把照片装在相框里,放在钢琴上。每天弹琴时,都能看见。有时弹着弹着,她会停下来,看着照片,看着照片里那三个笑得有点傻、但无比真实的人,心里是满的,那种踏实的、落地的、知道自己有根有家的满。

      沈砚的诊所也挂上了新执照。是人民政府发的,白纸黑字,盖着红章。他把旧的那个“沈氏诊所”的牌子收起来,挂上新的“人民诊所”的牌子。字是周主任请人写的,很工整,很有力。

      “沈医生,”周主任说,“现在新中国了,医疗要为工农兵服务。你这诊所,以后就是人民的诊所了。看病收费,要合理,要让老百姓看得起病。”

      沈砚点头:“我明白。”

      “还有,街道要办卫生宣传,你给讲讲常见病的防治。特别是妇女儿童,要多关心。”

      “好。”

      周主任走了。沈砚站在诊所门口,看着那块新牌子,看了很久。阳光照在“人民”两个字上,金灿灿的。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砚台要实,要稳,要经得起磨。现在,他这块砚台,要磨新墨,写新字,为这个新生的国家,为这些终于迎来太平日子的人民,做点实实在在的事了。

      他觉得,肩上沉甸甸的,但心里,是踏实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像溪水,不疾不徐地流。

      沈月会笑了,会抬头了,会翻身了。苏婉的手恢复得越来越好,能弹完整的曲子了,虽然还不能弹《革命》那样激烈的,但能弹《茉莉花》,弹《送别》,弹那些温柔的、安静的曲子。有时抱着沈月,她会一边哼歌,一边轻轻拍着,哄她睡觉。歌声很轻,很软,像春天的风,拂过嫩绿的柳条。

      沈砚的诊所越来越忙。来看病的人多了,杂症也多了。有工人,有农民,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拄着拐杖的老人。他都仔细看,耐心问,开的药不贵,但管用。账本上,欠账的名字越来越多,但他不催。他知道,新国家刚成立,大家都不容易。能帮一点,是一点。

      夜里,沈月睡了,他们就坐在院子里,看星星,看月亮,说说话。说诊所的事,说学校的事,说沈月今天又学会了什么新本事。话都很平常,很琐碎,但每一句,都浸着日子的暖,家的安。

      有时,沈砚会问:“婉婉,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着我。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

      苏婉就笑,笑着笑着,眼圈红了:“后悔。后悔没早点遇见你,后悔没多陪你几天,后悔……没在太平年月里,和你过几天安生日子。”

      沈砚就抱住她,不说话,只是抱着。月光照着他们,照着院子里新栽的栀子——已经开过一茬花了,现在又打了新苞,白白嫩嫩的,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像在点头,像在说:不晚,不晚,日子还长,花还会开,春天,年年都会来。

      1950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

      梧桐叶子还没黄透,风里就有了凉意。沈砚给苏婉买了件新毛衣,是红色的,很衬她。苏婉说他浪费钱,但穿上就不肯脱了,说暖和。沈月也穿了小毛衣,是苏婉用旧毛线织的,嫩黄色的,像个小毛球,在摇篮里滚来滚去。

      十月一日,国庆一周年。

      街道组织游行,沈砚的诊所和苏婉的学校都要出人。他们推着婴儿车,沈月躺在里面,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的红旗,听着周围的歌声。阳光很好,照在每个人身上,暖洋洋的。沈砚推着车,苏婉走在旁边,手挽着他的胳膊。

      游行队伍很长,很慢,但很整齐。口号声,歌声,锣鼓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要把这一年的喜悦,都喊出来,唱出来。沈砚看着周围那些兴奋的、充满希望的脸,看着那些在战争中幸存、在和平中重生的普通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陌生的、但强烈的情绪——

      他想,也许父亲说得对。砚台要实,要稳,要经得起磨。他这块砚台,磨过了战火,磨过了离乱,磨过了生死,现在,终于可以磨点别的了——磨墨,写字,开方,治病,教书,弹琴,养孩子,过日子。磨这平凡、琐碎、但珍贵得让人想流泪的,每一天。

      他转头看苏婉。苏婉也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有星。她对他笑了,笑得很温柔,很满足。

      他也笑了,握住她的手。

      婴儿车里,沈月忽然咿咿呀呀地叫起来,小手挥着,像在跟他们说话,像在说:看,天多蓝,旗多红,人多多,世界多好。

      是啊,世界多好。

      虽然还穷,虽然还难,虽然前路还有很多未知的坎坷。

      但至少,天是蓝的,旗是红的,人是活着的,家是在的,春天,是真的来了。

      而且,会一直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