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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天翻地覆慨而慷 新岁 ...

  •   1949年5月,上海解放那天,是个阴天。

      清晨四点,沈砚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那种说不清的、绷着的醒,像弦拉得太紧,自己就颤了。他躺着没动,听外面的动静。静,太静了,静得不正常——没有电车声,没有报童叫卖声,没有往常这个时候该有的一切市声。

      苏婉也醒了,侧过身看他。天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灰蒙蒙的,照见她清亮的眼睛。

      “几点了?”她轻声问。

      “还早。”沈砚说,握住她的手,“再睡会儿。”

      可谁都睡不着。他们就这么躺着,听着这反常的寂静,像在等什么。等一声炮响,等一阵枪声,等一个他们已经等了太久、但真来临时又不知该如何面对的结局。

      六点左右,远处传来零星枪声,很脆,很远,像在打信号。然后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整齐的,沉重的,从街道那头传来,越来越近,又渐渐远去。

      苏婉的手在他掌心里紧了紧。沈砚坐起来,掀开窗帘一角。

      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但墙上有新贴的标语,墨迹还没干:“欢迎中国人民解放军!”“解放全中国!”字很大,很红,在灰白的天色里,触目惊心。

      “来了。”沈砚说。

      “嗯。”苏婉也坐起来,靠在他肩上,“终于来了。”

      他们没有出去看。就坐在床上,听着。听枪声渐渐稀疏,听广播车的声音响起,听一个洪亮的声音在喊:“上海解放了!上海人民从此站起来了!”听远处隐隐传来的欢呼声,零星的,试探的,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到中午,弄堂里才有了人声。王婶在外面喊:“沈医生!苏老师!出来看呀!解放军进城了!”

      他们才出门。弄堂口已经聚了不少人,都伸着头往外看。街上,一队队穿着土黄色军装的士兵正走过,扛着枪,背着背包,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睛很亮,腰板挺得笔直。有年轻的女兵在发传单,见人就塞一张。

      一个小战士走到弄堂口,看见沈砚,停下来,敬了个礼。

      “同志,我们是中国人民解放军。上海解放了,大家不用怕。我们是人民的军队,是来保护人民的。”

      他说一口北方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很真诚。沈砚点点头,说:“辛苦了。”

      小战士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沈砚:“这是《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您看看。我们解放军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有啥事,您尽管说。”

      沈砚接过本子,纸很粗糙,字是油印的。他翻开,看见第一行:“一切行动听指挥”。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队伍继续往前走。人们站在路边,看着,没人说话,但眼神里有好奇,有敬畏,也有茫然。这是个新世界,他们还没学会如何面对的新世界。

      那天夜里,苏婉弹了琴。

      弹的不是《月光》,也不是《革命》,而是一首很简单的民歌,《东方红》。她弹得很慢,很生疏,因为谱子是刚从小战士给的传单上看到的。但琴声在安静的夜里传出去,竟也有种庄严的、新生的感觉。

      沈砚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手在琴键上移动。那些伤痕在灯光下依然清晰,但此刻,它们像是某种勋章——证明她熬过来了,活下来了,等到了这个春天。

      “沈砚,”一曲弹完,苏婉轻声说,“你说,这算……天亮了吗?”

      沈砚看着窗外。夜色还浓,但远处,外滩的方向,有灯火通明,是解放军在接管大楼,在升起新的旗帜。

      “算。”他说,“天亮了。”

      新政府成立得很快。

      街道成立了居民委员会,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周,短发,说话干脆利落。她来诊所找沈砚,说现在要登记户口,建立新的户籍制度。

      “沈医生,您的医术我们知道,是好的。”周主任说,“现在新中国成立了,要建设,要发展,需要医生。您这诊所,可以继续开,但要登记,要接受新政府的领导和管理。”

      沈砚点头:“应该的。”

      “还有,”周主任看了看坐在一旁的苏婉,“苏老师是教音乐的,现在新社会提倡文艺为人民服务。街道要办扫盲班,教大人小孩识字,也需要教唱歌。苏老师能不能来帮忙?”

      苏婉愣了愣,看向沈砚。沈砚对她点点头。

      “我能教唱歌。”苏婉说,“但手指……还没完全恢复,弹琴可能……”

      “没关系,能教唱歌就行。”周主任笑了,“新社会,人人都是主人翁,都要为建设新中国出力。沈医生看病,苏老师教歌,都是出力。”

      她留下几张表格,让沈砚填。姓名,年龄,籍贯,成分,历史问题。沈砚填得很仔细,在“历史问题”一栏,他停顿了很久,最后写下:“抗战期间在四行仓库担任军医,后在上海从事地下医疗工作。”

      周主任看了,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沈医生是抗日有功的。好,很好。”

      她走了。苏婉走到沈砚身边,看着那张表格。

      “你写了……”她轻声说。

      “写了。”沈砚说,“该写的,都得写。新社会,要坦白,要诚实。”

      “可万一……”

      “没有万一。”沈砚握住她的手,“我们现在,是新中国的人民了。要相信新政府,相信这个我们等来的、来之不易的新中国。”

      苏婉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点点头。可心里,总有一丝说不清的不安,像水底的暗流,看不见,但感觉得到。

      十月一日,北京举行开国大典。

      上海也组织了庆祝活动。街道上张灯结彩,红旗招展。沈砚的诊所也挂上了红旗,是周主任送来的,布很新,红得鲜艳。苏婉在窗台上多放了几盆花,有栀子,有茉莉,开得正好,香气混着新布的味道,是种陌生的、但充满希望的气息。

      广播里在直播北京的盛况。毛主席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带着浓重的湖南口音,但每个字都铿锵有力:“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

      欢呼声从四面八方响起。街上,人们挥舞着红旗,敲锣打鼓,放鞭炮。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喊着听不懂但欢快的口号。沈砚和苏婉站在诊所门口,看着这一切。

      “沈砚,”苏婉轻声说,“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新中国……真的成立了。”

      “嗯,成立了。”

      沈砚握紧她的手。他的手心在出汗,是热的。苏婉的手也在出汗,是凉的。他们就这么站着,看着,听着,像两个终于走到岸边的溺水者,看着眼前这片陌生的、但坚实的土地,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远处,外滩的钟楼敲响了。是新的钟声,沉沉的,稳稳的,像这个新生的国家的心跳,虽然还带着战争的余痛,虽然前路未知,但确实在跳,在响,在宣告一个时代的开始,和另一个时代的结束。

      夜里,他们睡不着,就坐在院子里,看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块刚刚打磨好的玉,悬在天上,照着这个刚刚诞生的国家,照着这对在战争中幸存、在新时代里迷茫的夫妻。

      “沈砚,”苏婉说,“以后……会是什么样?”

      沈砚沉默了很久,才说:“不知道。但总比过去好。”

      “真的吗?”

      “真的。”沈砚转头看她,月光下,她的脸很清晰,眼睛很亮,“至少,没有战争了。至少,我们能堂堂正正地说,我们是中国人了。至少……我们的孩子,能在一个没有炮火的国家长大了。”

      提到孩子,苏婉的眼神柔软下来。她的手轻轻放在小腹上——那里还很平坦,但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悄悄生长。三个月了,她还没告诉沈砚。想等稳定些,等这个新国家再稳定些。

      “嗯。”她点头,靠在他肩上,“至少,没有战争了。”

      月光静静流淌,照着这对夫妻,照着这个刚刚诞生的国家,照着这个漫长、艰难、但终究迎来了黎明的夜晚。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生活会继续。

      而这个新的时代,会带着它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未知、所有的可能性,轰然降临。

      他们将在其中,继续活下去。

      用他们伤痕累累的手,用他们从未熄灭的爱,用他们对这个国家、对这个时代、对彼此,最深的信任和最朴素的期盼。

      活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天翻地覆慨而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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