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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历尽天华成此景 归潮 ...

  •   1997年,香港回归那夜,上海下着细雨。

      沈砚坐在轮椅里,膝上盖着薄毯,看着电视屏幕。烟花在香港的夜空炸开,红的,金的,紫的,一朵接一朵,把香江映得流光溢彩。英国旗降下来,中国旗升上去,很慢,很稳,像完成一个等待了百年的仪式。

      他的手在毯子下微微发抖。不是冷,是别的什么。苏婉坐在他身边,握住了他的手。手很瘦,皮肤薄得像蝉翼,能看见底下淡青的血管。但握着他的力道,还和六十年前一样,坚定,温柔。

      “看见了?”她轻声问。

      “看见了。”沈砚说,声音有点哑,“终于……回来了。”

      “嗯,回来了。”

      电视里在放《东方之珠》歌声很深情,穿过细雨,穿过岁月,穿过这个他们用一生见证、等待、终于等来的夜晚。沈砚闭上眼睛,眼前不是烟花,是别的画面——是1937年苏州河上的炮火,是四行仓库楼顶猎猎作响的旗,是76号黑暗的牢房,是重庆防空洞里苏婉苍白的脸,是1949年外滩升起的红旗,是沈月出生时那声清亮的啼哭,是1966年贴满大字报的街道,是1978年重新响起的钢琴声……一幕一幕,像老电影,黑白的,但清晰得让人心疼。

      他睁开眼,转头看苏婉。她也在看电视,侧脸在屏幕光里明明灭灭,皱纹很深,但眼神很亮,像少女时一样。他忽然想起,今年是他们结婚五十周年。可他觉得,好像才刚认识她不久,好像还是那个雨天,在蓝鸟咖啡馆,她弹着肖邦的《夜曲》,他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听见了“诚实”。

      “婉婉。”他唤她。

      “嗯?”

      “谢谢你。”

      苏婉转过头,看着他,笑了:“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走这一程。”沈砚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这一程……太长了,太难了。谢谢你,没松开我的手。”

      苏婉的眼圈也红了。她俯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该我谢谢你。”她哽咽着说,“谢谢你找到我,谢谢你救我,谢谢你……给我这个家,给我这一生。”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在为什么伴奏。电视里的烟花已经停了,国歌响起来,庄严,雄壮,穿过这个细雨蒙蒙的夜,穿过这座城市百年的沧桑,穿过这对携手走过战争、离乱、新生、动荡、又迎来安宁的老人的心。

      1999年,澳门回归前夕,沈砚的身体不行了。

      住在医院里,单人病房,窗外有棵老梧桐,叶子黄了,落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苏婉每天来,坐在床边,给他念报纸,念沈月从美国寄来的信,念外孙女的作文——小姑娘在作文里写:“我的外公外婆,是经历过战争的人。外婆说,他们等了一辈子,就等国家完整的一天。”

      沈砚听着,眼睛看着窗外,眼神是散的,但嘴角微微上扬。

      “月月……什么时候回来?”他问,声音很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快了,就这几天。”苏婉握住他的手,“她说,要带孩子们回来,看澳门回归,看你。”

      “好……好……”

      他累了,闭上眼睛。呼吸很轻,很慢,像随时会停。苏婉不念了,只是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深陷的眼窝,看着他脸上每一道皱纹——那些皱纹里,有罗店的硝烟,有四行仓库的烈火,有重庆的雾,有□□的风霜,也有这五十年平凡日子里的每一顿饭,每一次笑,每一回握着的手。

      她知道,时候快到了。

      夜里,她没走,就趴在床边睡了。梦里,她回到很年轻的时候,在圣玛利亚女校的琴房,弹《月光》弹到一半,沈砚推门进来,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对她笑,说:“苏老师,你弹得真好。”

      她笑了,说:“沈医生,你听出来了?”

      “听出来了。”沈砚说,“是诚实。”

      然后梦醒了。天还没亮,病房里很暗,只有仪器发出微弱的光。沈砚睁着眼睛,看着她。

      “婉婉。”他叫她,声音很清晰,不像病人。

      “嗯,我在。”

      “我梦见……你弹琴了。”

      “弹的什么?”

      “《月光》。”沈砚笑了,笑得很温柔,“弹完了,很完整,一个音都没错。”

      苏婉的眼泪涌上来。她俯身,脸贴着他的脸。他的脸很凉,但很柔软。

      “沈砚,”她轻声说,“你再等等,等澳门回来,等月月回来,等……我们都齐了,你再走,好不好?”

      沈砚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说:

      “好,我等你。”

      澳门回归那天,沈月带着孩子赶回来了。

      两个孩子,一男一女,都还小,但很懂事,安静地站在床边,叫“外公”。沈砚睁开眼睛,看着他们,笑了。他想抬手摸摸孩子的头,但抬不起来。沈月握住他的手,轻轻放在孩子头上。

      “爸,澳门回来了。”沈月哭着说,“你看,电视在放。”

      电视开着,声音很小。画面里,葡萄牙旗在降,中国旗在升。仪式很简短,但很庄重。沈砚看着,眼睛一眨不眨,直到国歌响起,国旗升到顶端。然后,他长长地、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像终于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都……回来了。”他说。

      “嗯,都回来了。”苏婉握紧他的手,“香港回来了,澳门回来了,月月回来了,孩子们也回来了。齐了,都齐了。”

      沈砚转头看她,眼神很亮,像回光返照。

      “婉婉,”他说,“我累了。”

      “我知道。”

      “我想……睡一会儿。”

      “好,你睡。我在这儿。”

      沈砚闭上眼睛。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像退潮的海水,一点点,退回深处。仪器上的曲线渐渐平了,变成一条直线。嘀——长长的一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沈月捂住嘴,哭出声。孩子们也跟着哭。但苏婉没哭。她只是俯身,在沈砚已经冰冷的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然后,她直起身,对沈月说:“月月,去叫医生吧。”

      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她的手,一直握着沈砚的手,没有松开。

      沈砚的葬礼很简单,按他的遗愿,一切从简。

      骨灰撒进了长江——是沈月去撒的,在南京段。她说,那里离上海近,离四行仓库近,离父亲战斗过、等待过、最终也归去的地方近。苏婉没去,她坐在家里,坐在钢琴前,弹了一曲《月光》。很慢,很轻,很完整,一个音都没错。

      弹完了,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梧桐。叶子已经落光了,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像在等待什么。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里面有个铁盒子,很旧了,锈迹斑斑。她打开,里面是些旧物——一块停走的怀表,一张发黄的演出海报,一沓用丝带扎好的信。她拿起最上面一封,展开。是沈砚的字,很工整,写于1967年春天:

      “婉婉,栀子花又开了。很香,像你。今天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看花,想你。想我们初遇的夏天,想重庆的雨,想回上海的路,想月月出生的早晨,想这三十年,所有的苦,所有的甜,所有的等待,所有的重逢。想这一生,有你,值了。”

      她看着,眼泪终于掉下来,大颗大颗,砸在信纸上,晕开模糊的水渍。但她没哭出声,只是看着,一遍一遍,看那些字,看那些她和他共同走过的、漫长而艰辛的岁月。

      窗外,下雪了。是上海罕见的大雪,纷纷扬扬,很快就给世界披上了一层素白。苏婉走到窗前,看着。雪花静静地落,覆盖了街道,覆盖了屋顶,覆盖了梧桐光秃的枝桠,覆盖了这个他们用一生守护、也守护了他们一生的城市。

      她想起很多年前,沈砚对她说:“婉婉,春天来了。”

      她说:“嗯,春天来了。”

      他说:“我替你看了,很美。”

      她说:“嗯,很美。”

      现在,春天还没来,雪还在下。但她知道,春天总会来的。就像他知道,她会等他。就像他们知道,这一生,这一场漫长的、艰难的、但也充满了爱和等待的旅程,终于,走到了尽头。

      也终于,走到了圆满。

      她转身,走到钢琴前,坐下。手指放在琴键上,很稳。她弹起了《归潮》——是沈砚晚年写的曲子,很简单,只有几个和弦,往复回环,像潮水,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永不停息。

      琴声在空荡荡的屋里流淌,穿过时光,穿过记忆,穿过那些战争的硝烟,和平的曙光,动荡的风雨,安宁的晚年,穿过这一生所有的离别与重逢,苦难与甜蜜,等待与归来。

      最后,停在一个宁静的、完整的和弦上。

      余音袅袅,渐渐消散在飘雪的空气里。

      苏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窗外的雪。

      雪还在下。

      静静地,温柔地,覆盖一切。

      像一场盛大的、无声的告别。

      也像一场漫长的、终于可以安睡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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