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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营救 ...

  •   民国二十八年五月初,春雨连绵不绝。

      沈砚坐在印刷厂的小屋里,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油墨的气味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浓重,像某种不祥的预兆。他已经三天没见到三姐了。这不寻常。三姐通常每两天来一次,取走印好的传单,带来新的指示。

      他放下手中的校样,走到窗边。印刷厂的后院一片泥泞,雨点在水洼里砸出密密麻麻的涟漪。远处,76号那栋灰色小楼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苏婉在那里。已经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沈砚每天都活在煎熬里。他印传单,校对文稿,做所有三姐交代的事,但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随时可能断裂。夜里,他梦见苏婉在受刑,梦见她浑身是血,梦见她睁开眼睛,空洞地看着他,说: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他摸出怀表,打开表盖,看着那行字:“给婉婉。1937.7.10”

      然后他会爬起来,继续印传单。机器的轰鸣能暂时淹没心里的嘶喊。

      第四天傍晚,三姐终于来了。

      她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眼睛里布满血丝。一进门,她就反手锁上门,靠在门板上喘气。

      “出事了。”她说,声音嘶哑。

      沈砚的心一沉。

      “苏婉……”

      “还活着。”三姐打断他,“但情况很糟。日本人给她用了电刑,她没招,但身体垮了。看守说,她可能撑不过这个月。”

      沈砚的手在颤抖。他扶住桌子,才站稳。

      “什么时候行动?”

      “就今晚。”三姐走到桌边,摊开一张手绘的地图,“内应传出来的,76号今晚换防,是唯一的机会。但计划有变,原来的路线走不通了,日本人加强了警戒。”

      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哨卡、巡逻路线、暗哨的位置。三姐的手指划过一条虚线。

      “我们从这里进。后墙有个废弃的排水口,前年大雨冲垮了,一直没修。很小,只能爬进去。进去后,是地下室,关押女犯的地方。苏婉在3号囚室。”

      沈砚盯着地图,脑子飞速运转。

      “守卫呢?”

      “地下室入口有两个,但十一点换班,有十分钟空档。内应会在十点五十五分,在警卫室制造混乱,引开他们的注意。我们只有十分钟,进地下室,找到人,带出来,从原路返回。”

      “十分钟。”沈砚重复。

      “对,十分钟。多一秒都可能死。”三姐抬头看他,“你腿脚不方便,可以在外面接应,我进去。”

      沈砚摇头:“我进去。我知道她什么样,能认出来。”

      三姐看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点头。

      “好。但你要听我指挥,不能冲动。我们不是去拼命,是去救人。人救出来,才算成功。人没救出来,我们全死在里面,就是失败。明白吗?”

      “明白。”

      三姐从怀里掏出两把手枪,一把自己别上,一把递给沈砚。

      “会用了吗?”

      “会。”

      “不到万不得已,别开枪。枪一响,全完了。”

      沈砚接过枪,沉甸甸的。他别在腰后,用衣服盖住。

      “还有这个。”三姐又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两套黑色衣裤,两双软底鞋,还有两把匕首,“换上。脸上抹点煤灰。记住,我们是去偷人,不是去打仗。”

      沈砚换好衣服。黑衣黑裤,在黑夜里不容易被发现。鞋很软,走路没声音。他在脸上抹了煤灰,镜子里的人完全陌生,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天完全黑了下来。

      夜里十点,他们出发了。

      雨下得很大,街上几乎没人。偶尔有日本巡逻队的摩托车驶过,车灯在雨幕中扫出惨白的光柱。他们贴着墙根走,在阴影里穿行,像两个鬼魅。

      76号在极司菲尔路尽头,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围着高墙,墙头拉着铁丝网。大门紧闭,门口有岗哨,雨棚下站着两个卫兵,抱着枪,在抽烟。

      沈砚和三姐绕到后墙。墙很高,墙上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三姐找到那个排水口,很小,只有脸盆大小,隐在杂草丛里。她用匕首撬开锈蚀的铁栅栏,露出黑漆漆的洞口。

      “我先。”三姐说,把匕首咬在嘴里,俯身钻了进去。

      沈砚看着她消失在洞口,深吸一口气,也跟着钻进去。洞口很窄,他身材高大,卡了一下,但用力一挣,还是进去了。里面的通道更窄,满是淤泥和垃圾,散发着恶臭。他匍匐前进,手肘和膝盖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摩擦,很快就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爬了大概二十米,前面透出一点微光。三姐停下,回头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出口到了。

      外面是76号的后院,堆着杂物,停着几辆摩托车。雨还在下,院子里空无一人。远处,主楼的窗户里透出灯光,隐约能听见说话声。

      三姐探头看了看,然后迅速钻出去,贴着墙根蹲下。沈砚跟出来,雨水瞬间打湿了全身。他抹了把脸,看向主楼。

      地下室入口在楼的侧面,一扇铁门,门前有雨棚。两个卫兵抱着枪,在雨棚下躲雨,低声说着什么。

      “等。”三姐在他耳边说,声音压得极低。

      沈砚点头。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涩涩的。他看着那扇铁门,想象着苏婉在里面,在黑暗中,在痛苦中。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炸开。

      十点五十五分。

      主楼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椅子倒地的声音,接着是争吵声,越来越响。两个卫兵对视一眼,放下枪,朝主楼走去。

      “走!”三姐低喝。

      两人像离弦的箭,冲向铁门。三姐掏出两根细铁丝,插进锁眼,轻轻转动。咔哒一声,锁开了。她推开门,里面是向下的楼梯,昏暗的灯光从下面透上来。

      他们冲下楼梯。楼梯很陡,沈砚腿脚不便,差点摔倒,被三姐一把拉住。下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两边是一扇扇铁门,门上开着一个小窗,黑洞洞的。

      空气里有血腥味,霉味,还有淡淡的腐臭味。

      “3号囚室,左手边第三间。”三姐说,脚步不停。

      沈砚跟上。他经过那些铁门,能听见里面微弱的呻吟声,哭泣声,还有用头撞墙的闷响。这里是地狱。

      第三间,门牌上写着“3”。

      三姐掏出铁丝,开锁。但这次锁很紧,她试了几次都没开。沈砚听见楼上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喊:“怎么回事?谁在下面?”

      “快点。”他低声说。

      三姐额头冒汗。她又试了一次,咔哒,锁开了。

      她推开门。

      囚室里一片黑暗,只有走廊的灯光斜射进去,照出墙角一个蜷缩的身影。很小,很瘦,像一只受伤的动物。

      “苏婉?”沈砚冲进去,蹲下。

      那个身影动了动,慢慢抬起头。

      沈砚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是苏婉,但又不完全是。她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眼睛大得吓人,但却空洞的,没有光。脸上、脖子上、手臂上,全是伤痕,新的旧的,叠在一起。嘴唇干裂,渗着血丝。身上的旗袍破烂不堪,沾满血污。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神是茫然的,像不认识他。

      “婉婉,是我。”沈砚的声音在颤抖,“沈砚。我来救你了。”

      苏婉的眼睛眨了眨,然后,慢慢亮起一点微弱的光。很微弱,像风中残烛,但确实亮着。

      “……沈砚?”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是我。”沈砚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想抱她,但又不敢碰,怕弄疼她。

      “快走。”三姐在门口催促,“没时间了。”

      沈砚深吸一口气,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苏婉身上,然后弯腰,把她抱起来。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苏婉没有挣扎,只是靠在他怀里,眼睛一直看着他,像在确认这不是梦。

      他们冲出囚室。楼梯上已经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喊:“有人劫狱!拦住他们!”

      “走这边!”三姐指向走廊另一头,那里有个杂物间。她冲进去,推开一堆破箱子,露出一个小门。

      “这是以前运垃圾的通道,通往后院。”三姐说,推开门。

      门后是更窄的通道,只能爬行。三姐先钻进去,沈砚把苏婉递给她,然后自己钻进去。通道里全是垃圾,恶臭扑鼻。他们拼命往前爬,身后传来枪声和喊叫声。

      终于,前方透出雨夜的光。是出口。

      三姐先钻出去,然后接过苏婉。沈砚爬出来,雨点劈头盖脸打下来。他们还在后院,但离围墙不远。

      “翻墙!”三姐说。

      围墙很高,但有一处铁丝网松了。三姐踩着杂物堆,翻上墙头,伸手来接苏婉。沈砚把苏婉托上去,三姐接住,翻到墙外。沈砚正要跟上,身后传来喊声:

      “在那边!开枪!”

      枪声响起,子弹打在墙上,溅起火星。沈砚奋力爬上墙头,跳了下去。落地时,左腿一阵剧痛,旧伤复发了。他闷哼一声,但没停,爬起来,跟着三姐冲进黑暗的巷子。

      苏婉在三姐怀里,很安静,只是睁着眼睛,看着沈砚。雨水打在她脸上,她眨了眨眼。

      巷子很深,七拐八绕。三姐对这里很熟,带着他们穿行在迷宫般的弄堂里。身后,76号的警报响了,尖锐刺耳,在雨夜里传得很远。探照灯的光柱在天空中扫来扫去,像巨大的眼睛在寻找猎物。

      他们跑进一个废弃的仓库。三姐放下苏婉,喘着气,从角落拖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干净的衣服、药品、食物。

      “给她换衣服,处理伤口。我们要在这里待到天亮,等风声过去。”

      沈砚扶着苏婉坐下。她浑身湿透,在发抖。他小心翼翼地脱掉她破烂的旗袍,换上干净的衣服。衣服很大,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他检查她的伤口,大多是皮外伤,但有些已经感染化脓。他拿出酒精和纱布,给她消毒,包扎。

      整个过程,苏婉都很安静,只是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像怕一眨眼,他就会消失。

      “疼吗?”他轻声问。

      苏婉摇摇头,又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大颗大颗的,无声的,滚烫的。

      沈砚的心像被一只大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他抱住她,很轻,很小心,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对不起。”他低声说,“我来晚了。”

      苏婉摇头,脸埋在他怀里,肩膀轻轻颤抖。她在哭,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浸湿了他的衣服。

      三姐在门口放哨,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复杂。然后她转回头,继续盯着外面的雨夜。

      仓库里很暗,只有一盏小油灯,灯芯跳动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雨还在下,敲打着铁皮屋顶,噼里啪啦,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哭泣。

      沈砚抱着苏婉,感觉她的体温,很凉,但确实在怀里。他还活着,她也还活着。在经历了那么多死亡之后,这几乎是个奇迹。

      但他知道,危险还没过去。76号的人不会善罢甘休,日本人会全城搜捕。他们要离开上海,去后方,去安全的地方。

      可怎么走?水路陆路都被封锁,到处都是关卡和特务。

      “三姐,”他轻声问,“接下来怎么办?”

      三姐没回头,只是说:“等天亮,有人会来接我们。走水路,去苏北。那边有我们的根据地。”

      “苏婉的身体……”

      “我会想办法。”三姐说,“但路上很苦,她能撑住吗?”

      沈砚低头看苏婉。她已经不哭了,只是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她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指节发白。

      “她能。”他说,“她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坚强。”

      窗外,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丝鱼肚白,灰蒙蒙的,像这个世界还没完全睡醒。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但对他们来说,逃亡才刚刚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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