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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囚牢 ...

  •   黑暗是完整的,没有一丝光。

      苏婉蜷缩在墙角,试着分辨时间。但这里没有窗,没有钟,只有无尽的、黏稠的黑暗。她数过自己的心跳,数到一千,数到一万,数到忘了数字的意义。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静止,像一潭死水。

      只有审讯时,才会被拖出去。铁门哗啦一声打开,刺眼的灯光涌进来,像沥青浇在眼睛上。然后是被拖拽,被推搡,被按在冰冷的铁椅子上。灯光从头顶直射下来,刺得人睁不开眼,只能看见审讯官模糊的轮廓,和桌上那些面目狰狞的刑具。

      她没有招。

      她也没什么可招,陈望他们只是学生,印传单,散传单,没有上级,没有组织,凭的是一腔热血。她知道的不比日本人多。但她不说。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疼痛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像呼吸,像心跳,像活着本身。

      最疼的不是鞭子,不是烙铁,是饥饿。

      每天只有一碗发馊的稀粥,混着沙子。她强迫自己喝下去,一点一点。胃像被一只手攥着,拧着,疼得她冷汗直流。但必须吃,吃了,才能活着。活着,才能出去。

      活着,才能替沈砚去看春天。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扎在意识最深处。每当她疼得想放弃,想撞墙,想死,那根针就轻轻刺一下,提醒她:你不能死。你答应过他,要好好活着。

      可春天在哪里?

      牢房里没有季节,只有永恒的阴冷和潮湿。她身上的旗袍已经破烂不堪,沾满血污和污渍。她摸到手臂上结了痂的伤口,摸到肋骨处新添的淤青,摸到腿上被烫伤的疤痕。

      这具身体,已经不像她的了。

      但如果这里有镜子的话,她一定会认得自己。那双眼睛,虽然深陷,虽然布满血丝,但还亮着。像两簇微弱但固执的火苗,在黑暗里,不肯熄灭。

      有一天,审讯官换了。

      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笔挺的中山装,看起来很斯文。他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微笑着看着苏婉。

      “苏小姐,受苦了”他的声音很温和,像在和朋友聊天,“我是李主任,特高课新调来的。以前的事,我们一笔勾销。今天,我们好好谈谈。”

      苏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知道,你是硬骨头,不怕打,不怕疼。”李主任推了推眼镜,“但有些事,比疼更难受。比如……看着自己在乎的人,一个一个,因为你而死。”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推过来。

      是周小梅。小女孩站在校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背着小书包,怯生生地看着镜头。照片是偷拍的,很模糊,但苏婉认得出来。

      “你的学生,周小梅。”李主任慢条斯理地说,“十岁,父母双亡,全靠你照顾。多可怜的孩子。”

      苏婉的手在颤抖。

      “还有你的父母。”他又拿出一张照片,是苏婉家的弄堂口。父母互相搀扶着走出来,背影佝偻,老态龙钟。

      “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万一出个意外,比如被车撞了,被流弹打中了,或者……突然失踪了。你说,多可惜?”

      “苏小姐,我查过你。你是个好人,好老师,好女儿。你不该死,你的父母不该死,那个小女孩也不该死。”李主任身体前倾,盯着她,“你只需要做一件很小的事。很小很小的事。”

      “什么事?”苏婉听见自己问,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很简单。”李主任笑了,“下个月,汪主席要在上海举办‘和平建国’大会。我们需要一些……有影响力的人,站出来支持。你是老师,是知识分子,如果你能上台说几句话,表达一下对和平的渴望,对新政府的支持……那么,你,你的父母,你的学生,都可以平安回家。我甚至可以安排你继续教书,给你一份体面的薪水。”

      苏婉看着他,看了很久。

      “如果我不呢?”

      “那……”李主任摊开手,“周小梅会被送进孤儿院——日本人在虹口开的‘皇民化’孤儿院,出来就是小汉奸。你的父母,会‘意外’死亡。而你,会在这里,一直待到死。也许明天,也许明年,看你的运气。”

      他顿了顿,补充道:

      “哦对了,还有沈砚医生。虽然死了,但我们可以让他……死得更彻底一点。把他的名字从所有记录里抹掉,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汉奸,是日本人的走狗。让他遗臭万年,永世不得翻身。”

      苏婉的心像被冰锥刺穿,冷得发抖。

      “你考虑一下。”李主任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襟,“三天后,我来听你的答案。是全家平安,荣华富贵,还是家破人亡,遗臭万年——你自己选。”

      他走了,铁门重新关上。

      黑暗重新涌来,更浓,更重。

      苏婉蜷缩在墙角,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她不怕死。真的不怕。这几个月,她离死亡那么近,近得能闻见它的味道。但她怕周小梅变成汉奸,怕父母惨死,怕沈砚死后还要被泼脏水。

      那是比死更可怕的事。

      她想起沈砚日记里的话:“好好活着,替我看春天来。”

      活着。好好活着。

      可怎么活?当汉奸?在台上说那些违心的话,背叛自己的国家,背叛死去的那些人?

      那还不如死。

      可死了,周小梅怎么办?父母怎么办?沈砚的名声怎么办?

      黑暗里,她哭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流进嘴里,是苦的。

      第三天夜里,牢房的门又开了。

      但这次不是审讯。一个女人被推进来,扑通一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铁门关上,黑暗重新降临。

      苏婉等了一会儿,确定没有动静,才慢慢爬过去。

      女人蜷缩在地上,浑身是血,衣服破烂不堪。苏婉轻轻碰了碰她,她呻吟了一声。

      “你……还好吗?”苏婉轻声问。

      女人没回答,只是喘息。过了很久,她才哑着嗓子说:“水……”

      苏婉爬到墙角,那里有个破碗,里面有半碗浑浊的水,是她省下来的。她端过来,小心翼翼地扶起女人,喂她喝水。

      女人贪婪地喝着,呛得咳嗽

      “慢点,慢点。”苏婉拍她的背。

      喝完水,女人缓过来一些。她靠在墙上,喘息着。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你叫什么名字?”苏婉问。

      “林红。”女人顿了顿,“你呢?”

      “苏婉。”

      黑暗里沉默了很久。

      “你是那个……弹钢琴的老师?”林红忽然问。

      苏婉一愣:“你认识我?”

      “听说过。”林红的声音里有一丝笑意,“弹《革命》弦都弹断了。有胆量。”

      苏婉苦笑:“有胆量有什么用,还不是在这里等死。”

      “不一定。”林红说,声音压得更低,“我在外面有同志,他们会想办法救我们出去。”

      “怎么救?这里是76号。”

      “76号又怎样?”林红冷笑,“只要活着,就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苏婉没说话。希望这个词,在这里听起来像天方夜谭。

      “苏婉,”林红忽然抓住她的手,很用力,“我问你,如果有一天能出去,你想做什么?”

      “我……”苏婉愣住了。她想做什么?弹琴?教书?和父母一起吃饭?去看春天?

      她想见沈砚。

      哪怕只是看一眼,知道他埋在哪里,给他扫个墓,说几句话。

      “我想回家。”她最终说。

      “那就活下去。”林红握紧她的手“活着,才能回家。死了,就永远回不去了。”

      她的手很温暖,在这冰冷的牢房里,像一小团火。

      “林姐,你是因为什么进来的?”

      “我?”林红轻笑,“我是共产党。搞地下工作的,被叛徒出卖了。他们打我,电我,灌辣椒水,想让我说出同志的名单。我没说。我不能说。说了,会有更多人死。”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不怕死吗?”

      “怕。当然怕。”林红说,“但有些事,比死更可怕。比如背叛,比如当汉奸。我宁可死,也不干那些事。”

      苏婉的眼泪又涌上来。在黑暗里,她握住林红的手,紧紧握着。

      “林姐,外面的人……真的会来救我们吗?”

      “会。”林红说得很肯定,“一定会。但在那之前,我们要活着。要吃饭,要喝水,要保持清醒。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撑着,等到他们来。”

      苏婉用力点头,虽然知道林红看不见。

      那天夜里,她们说了很多话。林红告诉她外面的形势,告诉她日本人又在华北打了败仗,告诉她重庆的广播里说“抗战必胜”,告诉她租界里还有人印传单,还有人集会,还有人偷偷唱《义勇军进行曲》

      “只要还有一个人在抵抗,中国就没亡。”林红说。

      苏婉听着,眼泪一直流,但心是热的。

      凌晨时分,铁门又开了。两个守卫把林红拖了出去。她回头看了苏婉一眼,在昏暗的光线下,对她点了点头,用口型说:

      “活下去。”

      门关上。牢房里又只剩苏婉一个人。

      但这次,黑暗好像没那么可怕了。空气里还残留着林红的温度,她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活下去。

      等到他们来。

      三天后,李主任又来了。

      这次,他没进牢房,只是站在门口,让守卫把苏婉带到审讯室。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是演讲稿。标题是:“拥护和平建国,共建大东亚共荣圈”。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字,全是吹捧汪精卫和日本人的话。

      “苏小姐,考虑得怎么样了?”李主任微笑着问。

      苏婉看着那份演讲稿,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李主任,一字一句地说:

      “我弹琴,是因为音乐要说真话。我教书,是要教孩子认字,明理,做个正直的人。你让我念这个,是让我说假话,是让我教孩子当汉奸。我做不到。”

      李主任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苏婉说,“要杀要剐,随你。但让我念这个,不如让我死。”

      李主任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好,很好。”李主任点点头,眼神阴冷,“有骨气。但骨气救不了你,也救不了你在乎的人。”

      他转身,对守卫说:“带下去。3号刑房,电刑。直到她开口,或者……断气。”

      守卫上前,抓住苏婉的胳膊。她被拖起来,拖出审讯室,拖下楼梯,拖进地下室最深处的一间屋子。

      屋子很小,正中放着一把铁椅子,椅子上连着电线。墙上挂着一个黑色的匣子,上面有旋钮,有仪表,指针在微微颤动。

      她被按在椅子上,手腕脚腕被皮带固定。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走过来,把电极贴在她的太阳穴上。金属很凉,像毒蛇的信子。

      “最后问一次,”李主任站在门口,冷冷地说,“念,还是不念?”

      苏婉闭上眼。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沈砚在兰心戏院对她笑,周小梅在课堂上认真写字,父母在厨房煮粥,林红在黑暗里握着她的手说“活下去”。

      还有沈砚日记里的话:“好好活着,替我看春天来。”

      对不起。她在心里说。沈砚,我看不到春天了。爸,妈,小梅,对不起。林姐,我等不到你们来了。

      但我不后悔。

      不念。

      她睁开眼,看着李主任,摇了摇头。

      李主任的脸色彻底阴沉。他挥了挥手。

      穿白大褂的人转动旋钮。

      电流涌进身体。

      剧痛。无法形容的剧痛。

      她的意识在飞速流失。

      最后,她听见一个声音,很遥远,很模糊:

      “加大电压。”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再次醒来时,她躺在牢房的地上。

      浑身湿透,不知道是水,是汗,还是失禁。每一寸肌肉都在抽搐,每一条神经都在尖叫。她动不了,只能睁着眼,看着头顶黑暗的天花板。

      还活着。

      居然还活着。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但脸是僵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是烫的,混进冰冷的地面。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急。然后,一个小小的东西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

      是一颗糖。用蜡纸包着,滚到她手边。

      她费力地抬起手,捡起那颗糖。剥开,放进嘴里。

      甜。很甜。劣质的糖精味,但在嘴里化开时,像一道光,刺破黑暗。

      她含着糖,慢慢地,慢慢地,蜷缩起来。

      她还活着。

      她要活下去。

      等到他们来。

      等到春天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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