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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生还 ...

  •   冰冷。

      然后是痛——肋骨断裂的剧痛,肺叶进水的灼痛,弹片擦过脸颊的刺痛。他在浑浊的河水里下沉,意识像墨滴入水,渐渐化开。死亡原来这么安静,只有水泡咕嘟咕嘟上升的声音,像某种古怪的哀乐。

      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衣领。

      粗糙的,长满老茧的手,力气大得惊人。他被人往上拖,像拖一袋浸透水的棉花。浮出水面时,空气像刀子一样扎进肺里,他剧烈地咳嗽,咳出血沫,混着河水,腥甜。

      “沈医生!抓紧!”

      是王班长的声音。这个山东大汉一只手死死抓着他,另一只手在激流中拼命划水。子弹在周围的水面炸开水花,噗噗作响,像死神的脚步声。

      “放开……”沈砚想说话,但一张口就呛水。

      又一发炮弹落下,水柱冲天。冲击波把他们掀翻,王班长的手松了一瞬,又立即抓得更紧。

      “别……松手……”王班长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

      终于,脚触到了泥泞的河岸。王班长把他推上岸,自己却踉跄了一下。沈砚在泥水里翻滚,听见身后传来闷哼。他费力地转头,看见王班长胸口绽开两朵血花,在昏暗的晨光中触目惊心。

      “班长……”

      王班长看着他,咧开嘴笑了,露出被血染红的牙。他用尽最后力气,把沈砚往岸上又推了一把,然后整个人往后倒去,沉进黑色的河水里,像一块石头。

      “不——”

      有人捂住沈砚的嘴。几个黑影把他拖到废墟后面。是租界的巡捕,穿着黑色制服,神色慌张。

      “别出声!日本人还在打枪!”

      他被塞进一辆救护车,车门砰地关上。车里很暗,只有一盏小灯摇晃。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蹲在他身边,检查他的伤口。

      “肋骨断了,肺部进水,需要马上手术。”那人说,声音很冷静,“但医院去不了,日本人封锁了。”

      沈砚想说话,但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是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房间很小,只有一扇钉着木条的高窗,透进微弱的光。空气里有霉味,药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他躺在床上,浑身缠满绷带,像一具木乃伊。

      门开了,一个女人走进来。

      三十多岁,短发,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眉眼锋利。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冒着热气。

      “醒了?”她把碗放在床头,“喝粥。”

      沈砚想坐起来,但胸口剧痛。女人扶他起身,动作不算温柔。粥是稀的,能照见人影,但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

      “你是谁?”他问,声音嘶哑。

      “你可以叫我三姐。”女人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这里是我的安全屋。你昏迷了五天。”

      “安全屋?”

      “对。日本人到处在抓四行仓库的幸存者,抓到就枪毙。你是死人,沈砚医生已经死在苏州河里了,明白吗?”

      沈砚点点头。疼痛让他清醒,也让他麻木。

      “我的腿……”

      “骨折,接上了。但以后会瘸。”三姐说得很直接,“肺里的水抽出来了,但感染了,要养一阵子。肋骨断了三根,别乱动。”

      沈砚看着自己的腿。打着简陋的夹板,缠着脏兮兮的绷带。他试着动脚趾,还能动,但剧痛。

      “其他人呢?”他问。

      “死了。”三姐说,“渡河的四五百人,活下来的不到一百。你算运气好,被王班长推上岸。他自己死了。”

      沈砚闭上眼睛。王班长最后那个笑容在眼前晃动,露出带血的牙。

      “你是医生,”三姐继续说,“伤好后,两条路。一,我们送你出上海,去后方医院。二,留下,跟我们一起干。但留下,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哪天被抓,死路一条。”

      沈砚睁开眼。

      “我留下。”

      “想清楚了?去后方,你能救更多人。”

      “在哪里不是救?”沈砚说,声音很轻,“但这里……我熟悉。这里的伤员,这里的百姓,我熟悉。”

      三姐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

      “好。但你要记住,从今天起,沈砚死了。你叫陈墨,印刷厂校对员,肺结核,在家养病。这是你的证件。”她扔过来一个小本子,“背熟。你的父母,你的朋友,你的过去,都忘了。忘不了,也得忘。说错一个字,死的不是你一个人。”

      沈砚拿起证件。照片是他的,但更瘦,更憔悴。名字是陈墨,年龄二十八,职业:商务印书馆校对员。

      “苏婉……”他脱口而出。

      三姐的眼神骤然变冷。

      “苏婉是谁?”

      “一个……朋友。”

      “死了。”三姐说得斩钉截铁,“沈砚死了,他所有的朋友、亲人,都当他死了。你如果去找她,就是害她。日本人会盯上她,折磨她,直到她说出你的下落。你想这样吗?”

      沈砚的手指攥紧了被单。

      “她……现在怎么样?”

      “不知道。”三姐站起来,“租界现在是孤岛,没有人是安全的。你唯一能为她做的,就是当她死了。当她从来没认识过你。”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养伤期间,不要写信,不要打听,不要做任何可能暴露的事。一个月后,我来接你。”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沈砚躺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胸口剧痛,分不清是肋骨断了,还是别的什么。

      他伸手,摸向胸口。那里挂着一个怀表,用绳子穿着,贴身戴着。表壳被炸得凹凸不平,玻璃碎了,但指针还在走,嘀嗒,嘀嗒,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打开表盖。内侧刻的字还在:“给婉婉。1937.7.10”

      还有那行小字:“勿念”

      他摩挲着那些字,一遍,又一遍。

      勿念。

      怎么能不念。

      养伤的日子像钝刀子割肉,缓慢,煎熬。

      肋骨断了不能动,只能躺着。肺部的感染引起高烧,他昏昏沉沉,梦里全是爆炸的火光,漂在河里的尸体,和王班长最后的笑容。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

      三姐每隔几天来一次,带点吃的,换药,检查伤口。她话很少,动作麻利,下手很重。沈砚疼得冷汗直流,但咬着牙,一声不吭。

      “骨头长得不错。”一个月后,三姐拆了夹板,“可以下地了,慢慢走。肺还没好透,咳血就躺着。”

      沈砚慢慢坐起来,挪到床边。腿软得发抖,但能站住了。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窗边。

      窗外是弄堂,狭窄,潮湿。几个孩子在玩弹珠,一个女人在生炉子,烟呛得她直咳嗽。平凡,琐碎,像战争从未发生过。

      但他知道这是假象。弄堂口总有几个穿长衫的人晃悠,眼神飘忽,那是特务。夜里常有急促的脚步声,哭喊声,然后死寂。

      这就是孤岛。表面平静,底下是吃人的暗流。

      又过了一个月,沈砚能正常走动了,只是左腿有点瘸,走路一跛一跛。三姐来了,带来一套旧衣服,一顶鸭舌帽。

      “穿上,跟我走。”

      沈砚换上衣服,是普通的灰色长衫,洗得发白。帽子压得很低,遮住半张脸。镜子里的人瘦削,苍白,眼窝深陷,和以前那个穿白大褂的沈医生判若两人。

      他们穿过迷宫般的弄堂,七拐八绕,最后进了一家印刷厂的后门。机器轰隆隆响,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味。工人们低着头干活,没人看他们一眼。

      三姐把他带进一间堆满纸张的小屋。

      “以后你在这里工作。白天校对文稿,晚上印东西。印什么别问,让你印就印。”

      沈砚点点头。他走到一台手摇印刷机前,摸了摸冰凉的金属。机器很旧,但擦得很干净。

      “还有,”三姐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枪,放在桌上,“这个,学一下。不一定用得上,但要会。”

      沈砚看着那把枪。黑色的,冰冷的,和他握惯了手术刀的手,格格不入。

      “我是医生。”他说。

      “现在是战士。”三姐看着他,“医生救人,战士杀人,都是为了活命。你自己选。”

      沈砚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了枪。

      很沉,比手术刀沉得多。

      三姐教他装弹,上膛,瞄准。他学得很慢,但很认真。手指扣在扳机上时,微微发抖。

      “怕了?”三姐问。

      “嗯。”沈砚老实承认,“怕杀人。”

      “那就别让它响。”三姐说,“但真到了要响的时候,别犹豫。”

      沈砚点点头,把枪别在腰后,用衣服盖住。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白天校对文稿,大多是账本、广告、通俗小说。晚上,等工人都走了,他关上门,摇动印刷机,印传单,印小报,印抗日宣传品。油墨味刺鼻,机器声单调,但他做得很仔细,一个字不错。

      有时他会想起苏婉。

      想起那个弹钢琴的下午,想起兰心戏院的掌声,想起她眼睛里的光。想得心口发疼,就掏出怀表,看看那行字,然后继续干活。

      不能想。想了,就会软弱。

      他印的传单,有一期是悼念四行仓库守军的。他加了一行小字,在角落里:“魂兮归来,守我河山”。三姐看到,没说什么,只是看了他一眼。

      他知道这很危险。但他需要做点什么,为那些死去的弟兄,为自己还活着这件事。

      民国二十八年春,三姐带来一个消息。

      “苏婉被捕了。”

      沈砚正在调油墨,手一抖,油墨溅在手上,黑乎乎的。

      “什么?”

      “三天前,在兰心戏院。日本人办音乐会,逼她弹《革命》,她弹了,弦弹断了,人被带走,关进了76号。”

      沈砚手里的油墨罐掉在地上,咣当一声,黑色的油墨溅得到处都是。他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问,声音飘忽。

      “为什么?”三姐冷笑,“因为她有骨气,不肯合作。日本人要她当眼线,她拒绝了。”

      沈砚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旧伤隐隐作痛,像要裂开。

      “她还活着吗?”

      “活着,但生不如死。”三姐的声音很冷,“76号是什么地方,你知道。进去了,不死也得脱层皮。她能撑多久,不知道。”

      沈砚扶住桌子,才没倒下。眼前发黑,耳朵嗡嗡响。

      苏婉。在76号。受刑。

      那个弹《月光》的女孩,那个说“音乐就是这样”的女孩,那个在琴房里对他笑的女孩。

      在76号。受刑。

      “我要救她。”他说。

      “你疯了?”三姐盯着他,“76号是龙潭虎穴,进去就出不来。你去,就是送死。”

      “那我也要去。”沈砚抬起头,眼睛血红,“她是因为我。如果我没死,如果我去找她……”

      “就会怎样?”三姐打断他,“就会跟你一起东躲西藏?就会每天提心吊胆?沈砚,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苏婉被捕,是因为她有骨气,不是因为你。这是她的选择,她的尊严。你去救她,是侮辱她。”

      沈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听着,”三姐走近一步,声音压低,“我们现在在策划一次行动,救一批被捕的同志。苏婉也在名单上。但需要时间,需要计划。你如果乱来,打草惊蛇,所有人都得死。”

      沈砚看着她,看了很久。

      “什么时候?”

      “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两个月。要看时机。”

      “我能做什么?”

      “等。”三姐说,“等消息,等时机。在这之前,活着,做好你该做的事。”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

      “还有,别再想她。想了,就会乱。乱了,就会死。”

      门关上。沈砚慢慢蹲下来,抱着头,浑身发抖。

      等。

      他等了八个月,等来她被捕的消息。

      还要等多久?一个月?两个月?她在76号,每一天都是折磨。她能撑多久?会不会等他去的时候,只剩一具尸体?

      他不敢想。

      但他必须等。

      因为三姐说得对。乱,就会死。死他一个不要紧,但会连累所有人,连累救她的计划。

      他站起来,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冷水,从头浇下。

      冰冷刺骨,让他清醒。

      他擦干脸,走回印刷机前,重新调油墨,上纸,摇动手柄。

      机器轰隆隆响,传单一张张印出来。

      油墨味刺鼻。

      他想起苏婉身上的味道。栀子花香,混着淡淡的墨水味。干净,清澈,像她弹的琴。

      而现在,她在76号。空气里是血腥味,是霉味,是死亡的味道。

      他咬紧牙关,用力摇动手柄。

      机器转动,传单飞出。

      一张,又一张。

      像无声的呐喊。

      像等不到的春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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