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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弦断 ...
第一个和弦砸下去时,整个戏院安静了一瞬。
那不是音乐,更像是炮火,是刺刀捅进血肉的声音。苏婉的手指几乎是在砸琴键上,用全身的重量砸下去。
台下,山口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第二段,左手八度音阶像暴雨般倾泻而下。苏婉闭上眼睛,不去看台下那些脸。她看见罗店的血肉磨坊,四行仓库的烈火,苏州河上漂着的尸体,是沈砚在河里往后倒去的瞬间。
台下开始骚动。
日本军官们交头接耳,脸色越来越难看。汉奸们坐立不安,有人掏出手帕擦汗。二楼角落,陈望死死抓着栏杆。
苏婉弹到中段,那个最著名的、像战鼓一样的左手伴奏音型。咚,咚,咚,一声声,砸在心脏上。她想起沈砚说,这首曲子是肖邦在斯图加特写的,听说华沙沦陷,悲愤交加。
华沙,上海。
沦陷,沦陷。
她的眼泪涌上来,但她没停,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把刀,砍向那些坐在台下的、穿着军装和和服的人。
忽然,山口夫人站了起来。
她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台上。身边的翻译官脸色惨白,似乎想说什么,但不敢。
苏婉看见了,仍然没停。她弹到最高潮的那段——被称为“绝望的咆哮”的段落。音符在琴键上跳跃,翻滚。她的手指已经麻木了,只是凭着本能,凭着肌肉记忆,在弹。
最后一个和弦。
她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砸下去。
钢琴发出痛苦的呻吟,琴弦断了。
是的,断了。低音区的一根弦,承受不住这样狂暴的敲击,崩断了。断裂的声音很尖锐,像一声惨叫,混在巨大的和弦里,显得格外刺耳。
余音在戏院里回荡。
苏婉的手停在琴键上,颤抖着。汗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旗袍上,晕开深色的水渍。她慢慢睁开眼,看向台下。
一片死寂。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呼吸。所有的眼睛都看着她,像看着一个怪物,一个疯子,一个死人。
山口夫人慢慢地,慢慢地,鼓起了掌。
一下,两下,三下。
很轻,很慢,但在死寂的戏院里,像三记耳光,抽在每个人脸上。
然后,她转身,用日语对身边的军官说了句什么。军官点头,朝后台招了招手。
两个宪兵从侧幕走出来,军靴踩在地板上,咚,咚,咚。他们走到钢琴前,一左一右,站在苏婉身边。
“苏小姐,”翻译官走上台,声音干涩“山口夫人请您……去后台聊聊。”
苏婉慢慢站起来。腿是软的,但她扶着钢琴站稳了。她看了一眼钢琴,那根断弦蜷曲着,在灯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她转身,跟着宪兵,走向后台。
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
台下,陈望想冲下来,但被旁边的人死死按住。他张着嘴,想喊,但发不出声音。
苏婉走进侧幕,厚重的帷幕在她身后合上,隔断了所有的目光。
后台,化妆间。
山口夫人坐在唯一的椅子上,两个宪兵守在门口。翻译官站在她身边,低着头,不敢看苏婉。
“苏小姐,”山口夫人开口,中文居然很流利,带着关西口音,“琴弹得很好。很有……力量。”
苏婉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但是,”山口夫人站起来,慢慢走到苏婉面前,看着她,“你弹的不是音乐,是仇恨。”
“夫人误会了。”苏婉平静地说,“肖邦的曲子,本来就是这样的情感。”
“是吗?”山口夫人笑了,笑容很冷,“那我很好奇,苏小姐在弹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在想华沙?还是在想……上海?”
苏婉沉默。
“不说话?”山口夫人凑近,几乎贴着她的脸,“那我猜猜。你在想四行仓库,想苏州河,想那些死去的中国士兵。对不对?”
苏婉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尤其是,”山口夫人压低声音,像毒蛇吐信,“在想一个人。一个医生,姓沈,对不对?”
苏婉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你……你怎么知道?”
“我为什么不知道?”山口夫人直起身,从手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扔在化妆台上。
苏婉低头看去。
是沈砚的照片。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站在同济大学门口,笑得温和。照片是黑白的,边角磨损,像是被人摩挲过很多次。
“他在哪里?”苏婉的声音在抖。
“死了。”山口夫人轻描淡写,“去年十月,四行仓库撤退,死在苏州河里。炮弹炸的,尸骨无存。真是……可惜。”
苏婉的腿软了,她扶住化妆台,才没倒下。虽然早就知道,但从敌人口中说出来,像一把刀,又捅了一次。
“不过,”山口夫人话锋一转,“他死之前,做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她拿出另一张照片。是档案照,拍得模糊,但能看出是一个笔记本,摊开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
“这是从四行仓库废墟里找到的。沈医生的战地日记。”山口夫人用手指点了点照片,“最后一页,写了几行字。翻译官,念给她听。”
翻译官拿起照片,声音发抖:
“……‘若我死,请将我的怀表交给苏婉。告诉她,那首《月光》,我没听够。告诉她,好好活着,替我看春天来。’”
苏婉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感人,是不是?”山口夫人冷笑,“但更感人的是后面。我们在南京的档案里,发现了沈医生的另一份材料。他不仅是医生,还是……抗日分子。在罗店,他给游击队送过药;在上海,他帮地下党转移过伤员。苏小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苏婉抬起头,看着她。
“这意味着,”山口夫人一字一句,“你收留的那三个学生,印传单,散传单,你都知情。你掩护他们,帮助他们。你,苏婉,是抗日分子的同谋。”
空气凝固了。
苏婉看着山口夫人,看着那双冰冷的、毒蛇般的眼睛。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冷。
“所以呢?夫人要抓我?”
“不。”山口夫人摇头,“我要你……合作。”
“合作?”
“对。”山口夫人重新坐下,翘起腿,“我很欣赏你的才华,苏小姐。钢琴弹得好,有骨气,有胆量。这样的人,杀了可惜。不如……为我们做事。”
苏婉没说话。
“很简单。”山口夫人继续说,“你继续教书,继续弹琴。但你要帮我留意,学校里,租界里,有哪些人在做不该做的事。谁印传单,谁集会,谁说了不该说的话——告诉我。每个月,我会给你一笔钱,足够你和你父母过得很好。”
她顿了顿,补充道:
“如果你不同意,那今天走出这个门,你的父母,你的学生,你收留的那三个年轻人……都会消失。宪兵队地牢里,有很多空位子。”
赤裸裸的威胁。
苏婉站在那里,浑身发冷。化妆间的灯光很亮,但照在她身上,像冰。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白得像鬼,眼睛红得像血。
“夫人,”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飘忽,“您知道中国有句古话吗?”
“什么?”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山口夫人的脸色沉下来。
“你想清楚,苏小姐。玉碎了,就没了。瓦全了,至少还能活。”
“活?”苏婉转过头,看着她,“像条狗一样活?每天告密,每天看着同胞被抓,每天数着沾血的钱吃饭?那样的活,不如死。”
山口夫人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站起来,走到苏婉面前,抬手,狠狠扇了她一耳光。
啪!
声音很响。苏婉的脸被打偏过去,火辣辣地疼,嘴里有血腥味。
“很好。”山口夫人收回手,用手帕擦了擦,“有骨气。但我告诉你,苏婉,骨气救不了你,也救不了任何人。在这个时代,活下去,才是最大的胜利。”
她转身,对宪兵说:“带走。关进76号,好好‘招待’”
两个宪兵上前,抓住苏婉的胳膊。很用力,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
苏婉没挣扎,只是看着山口夫人,一字一句地说:
“夫人,您听过《广陵散》吗?”
山口夫人皱眉。
“嵇康临刑前,弹《广陵散》,曲终叹曰:‘《广陵散》于今绝矣!’”苏婉笑了,笑容很淡,很凄凉,“今天,我弹《革命》,弦断了。以后,大概也没人会弹了。但有些曲子,是断不了的。就像有些人,是杀不完的。”
说完,她转身,跟着宪兵往外走。
脚步依然很稳,背依然挺得很直。
走到门口时,她听见山口夫人在身后说:
“苏婉,你会后悔的。”
苏婉没回头,只是轻声说:
“我后悔的事很多。但今天,我不后悔。”
门开了,又关上。
化妆间里,只剩下山口夫人和翻译官。翻译官哆哆嗦嗦地问:
“夫人,真的要送76号?那里……进去就出不来了。”
山口夫人没回答。她走到钢琴前——那架琴还摆在台上,断弦蜷曲着。她伸手,拨了一下那根断弦。
弦发出沉闷的、嘶哑的响声,像垂死的呻吟。
“可惜了。”她喃喃道,“这么好的一双手”
窗外,夜很黑,没有星星。
苏婉被押出戏院时,外面下起了雨。
春雨,细密,冰冷,打在脸上像针扎。宪兵把她塞进一辆黑色轿车,左右各坐一个,像押解重犯。车窗贴着黑膜,看不见外面,但能听见雨声,能感觉到车在颠簸。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76号?极司菲尔路76号,汪伪特工总部,上海人谈之色变的人间地狱。进去的人,很少能完整出来。
她不怕死。但想起父母,想起周小梅,想起陈望他们,心就像被一只手攥紧了,疼得喘不过气。
车开了很久,终于停下。
车门打开,宪兵把她拉出来。眼前是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没有招牌,只有铁门紧闭,门口站着岗哨,刺刀在雨夜里闪着寒光。
76号。
她被推进去,穿过昏暗的走廊,两边是一扇扇铁门,门上有小窗,黑洞洞的,像无数只眼睛。空气里有血腥味,霉味,还有淡淡的、甜腥的铁锈味。
她被带进一间审讯室。
很小,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吊在头顶。墙上挂着皮鞭、铁链、烙铁,地上有暗红色的污渍,已经干了,但能看出是血。
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坐在桌前,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但眼神像毒蛇。
“苏小姐,请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婉坐下。手被铐在背后,很不舒服,但她没动。
“姓名,年龄,职业。”
“苏婉,二十一岁,教师。”
“知道为什么带你来吗?”
“不知道。”
男人笑了,推了推眼镜。
“苏小姐,我们都是明白人,就不要绕弯子了。”他拿出一份文件,摊开,“你收留的三个学生,陈望、李振声、王瑞,是抗日分子。印传单,散传单,组织集会。你知情不报,还提供场所,掩护他们。这是死罪。”
苏婉没说话。
“但山口夫人很欣赏你,给你机会。”男人继续说,“只要你供出他们的上级,他们的联络人,他们的计划——我可以保你不死,甚至,给你自由。”
“我不知道。”苏婉说。
“苏小姐,”男人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看着她,“这里是76号。进来的人,没有不开口的。区别只在于,是完整地走出去,还是……零件走出去。”
他从墙上取下一条皮鞭,在手里掂了掂。
“你细皮嫩肉的,经不起几下。何必呢?为了几个学生,值得吗?”
苏婉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句:
“我是老师。我的学生,就是我的孩子。你见过母亲出卖孩子的吗?”
男人的脸色沉下来。
“好,有骨气。”他冷笑,对门口的守卫说,“带下去,3号房。让她好好想想。”
守卫进来,把苏婉拉起来,拖出审讯室,拖下楼梯,拖进地下室。
地下室更暗,更冷。两边是牢房,铁栏杆后面,有黑影蜷缩着,听见声音,抬起头,眼神空洞。
她被推进3号房。很小,只有一张草席,一个马桶,没有窗。铁门关上,咔哒一声,锁死了。
黑暗,彻底的黑暗。
苏婉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地上很潮,有霉味。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眼泪终于掉下来,无声的,滚烫的。
沈砚,你在哪里?
你说,好好活着,替你看春天。
可是春天来了,你在哪里?
牢房外,传来惨叫声。凄厉,绝望,一声,又一声,在黑暗里回荡,像来自地狱的合唱。
苏婉捂住耳朵,但声音还是钻进来。
她想起沈砚日记里的话:“好好活着,替我看春天来。”
她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这里。
她擦干眼泪,抬起头,在黑暗里,睁大眼睛。
她要活着。
活着出去。
活着,看春天。
历史细节:
76号(极司菲尔路76号)汪伪特工总部的真实恐怖。
日伪“以华制华”的逼供策略(威逼利诱、株连家人)。
知识分子在酷刑前的典型选择(不合作但求速死/苟活叛变)。
《广陵散》典故:嵇康临刑绝响,类比苏婉的绝命演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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